“……枝……筠……?”
那一聲微弱的、飽含無盡疲憊卻又帶著奇異溫存的呼喚,如同投入識海冰湖的一顆火星,瞬間在上官枝筠的意識中點燃了混亂的漣漪。不是通過耳朵,而是直接回響在靈魂深處,與定魂鈴滾燙的共鳴、腐化者貪婪的低語、以及她自身記憶的碎片交織碰撞。
她猛地停下腳步,懸浮平台也隨之微微一滯。
“怎麽了?”緊隨其後的沐清塵險些撞上,急忙穩住身形,警惕地看向四周蠕動黏滑的肉膜牆壁。走在前方探路的莫七和小狼也立刻停下,回頭望來。
“……你們聽見了嗎?”上官枝筠的聲音有些飄忽,她按住額角,試圖分辨那聲音是真實存在,還是過度消耗與壓力下的幻覺。穿越前的記憶碎片不受控製地翻湧——鬆花色的沉靜專注、染缸前專注的側影、那句關於“色彩與靈魂”的低語……莫清歌。古代的那個匠人莫清歌,與望舒口中犧牲的“觀星者”莫清歌,兩個身影在她腦海中撕扯、重疊。
“聽見什麽?”雲漪臉色蒼白,她正竭力抵抗著環境中越來越濃烈的概念汙染對自身侵蝕傷口的刺激,“我隻聽到……這些牆壁在‘呼吸’,還有……遠處那種讓人牙酸的摩擦聲。”
莫七銳利的目光掃過上官枝筠恍惚的表情,又看了看她緊捂著的胸口(定魂鈴所在),似乎明白了什麽。“是‘它’在影響你?還是……別的什麽?”
上官枝筠搖搖頭,無法確定。但那呼喚中的情緒——痛苦、堅守、以及一絲近乎渺茫的期盼——是如此真切,與她所知的腐化者的饑渴瘋狂截然不同。難道是……“觀星者”殘存意識的訊號?可他怎麽會知道“枝筠”這個名字?這是她在現代的名字,古代身份是曲梔阜,即便“觀星者”莫清歌真與古代匠人有某種聯係,也不該知道這個。
除非……這聯係比她想象的更深、更詭異。
“先離開這裏。”莫七果斷道,壓下心中的疑慮。當前環境太差,不是深究的時候。他示意小狼繼續前進。
腳下的“活體”通道越來越難行。肉膜不僅覆蓋牆壁和天花板,地麵也鼓起不規則的脈動疙瘩,踩上去軟膩陷腳,有時還會突然收縮或蠕動,讓人站立不穩。空氣中那股甜腥腐臭混合電子元件過載的氣味濃得化不開,每一次呼吸都讓喉嚨發癢,肺部灼痛。稀薄的燈光在厚重肉膜後扭曲閃爍,投下鬼魅般晃動的影子。
更令人不安的是,通道深處開始出現“東西”。那並非之前遇到的、由廢棄物和血肉糅合的實質化怪物,而是一種更飄忽的存在——如同淡紫色的、半透明的人形輪廓,嵌在肉膜牆壁中,麵目模糊,隻有一雙雙空洞的、閃爍著混亂資料流光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他們走過。它們沒有攻擊,但那純粹的、被凝固的“注視”本身,就帶來毛骨悚然的精神壓力。
“概念汙染的‘記憶拓印’……”雲漪低聲解釋,聲音因壓抑痛苦而顫抖,“是腐化者侵蝕並同化此地過往生命或強烈情感波動後,留下的殘響……不要與它們對視太久。”
上官枝萸強迫自己移開目光,但眼角餘光仍能瞥見那些輪廓。有些似乎穿著研究袍,有些像守衛,甚至還有一個輪廓,懷裏彷彿抱著一個更小的、蜷縮的影子……她不敢再看,將注意力集中在腳下的路和前方小狼那點晴山藍微光上。
望舒的指引早已中斷,隻有通道牆壁上偶爾還能辨認出的、被肉膜半覆蓋的古老指示箭頭,提示著方向。他們正朝著“協議接入大廳”艱難前行。
大約行進了百餘米,通道前方豁然開朗,卻又更加令人心悸。
他們來到了所謂的“過渡帶”盡頭,眼前是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空腔。這裏彷彿是數個大型管道或艙室被暴力撕開、又被腐化肉質重新粘合填充形成的奇異空間。腔體上下左右都覆蓋著厚厚一層不斷搏動的暗紫色肉瘤組織,表麵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孔洞,有些孔洞中垂落著粘稠的絲狀物,有些則不斷吞吐著淡淡的、帶著精神汙染的紫黑色霧氣。
而在腔體中央,懸浮著——或者說,被無數從肉瘤中伸出的、粗壯如血管般的暗紫色觸須“捆縛”著的——是一個巨大的、半透明的、泛著微弱破損銀光的梭形結構。那結構表麵布滿複雜的幾何紋路和介麵,許多地方已經破損,露出內部精密的、但已暗淡的水晶陣列和能量導管。它像一顆被蛛網捕獲、仍在微弱搏動的心髒,懸浮在汙穢的中央。
“‘協議接入大廳’的……外部樞紐?”雲漪仰頭看著那被觸須纏繞的梭形結構,聲音發幹,“它應該是一個獨立的中轉和強化站,為深入核心的操作提供緩衝和支援……但現在……”
現在,它成了腐化者的“俘虜”,那些觸須顯然在從它內部汲取殘存的能量,並將自身的汙染反向灌注進去。
“路呢?”沐清塵看著四周肉瘤牆壁上那些令人不安的孔洞,“從哪裏過去?”
“看那裏。”莫七指向梭形結構下方。在糾纏的觸須根部,肉瘤牆壁上有一個相對規整的、邊緣閃著斷續紅光的圓形入口,入口旁一個幾乎被覆蓋的標識牌上,依稀可見“接入大廳氣密過渡艙”的字樣。
但想要到達那個入口,必須穿過這片布滿了未知孔洞和蠕動觸須的空腔,並繞過中央那個被捆縛的樞紐。
“沒有別的路了。”莫七檢查了一下手中的合金杆,又看了看自己依舊疼痛的左腿,眼神沉靜,“我引開可能的注意,你們以最快速度衝過去。小狼,你負責清除靠近的威脅。”
小狼低吼一聲,額間光芒凝聚,做好了戰鬥準備。
“你的腿……”上官枝筠擔憂道。
“死不了。”莫七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準備。”
他深吸一口氣,沒有衝向入口,反而朝著空腔另一側、遠離入口方向的一個較大孔洞,猛地擲出了一塊從通道地麵摳下來的、堅硬的肉瘤碎塊!
碎塊精準地砸入孔洞深處!
“噗——!”
彷彿捅了馬蜂窩!那個孔洞以及附近的幾個孔洞同時劇烈收縮,隨即噴湧出大股粘稠的紫黑色霧氣,同時,數條潛伏在肉瘤中的、較為細長的觸須猛地從中竄出,朝著碎塊落地的方向瘋狂舞動、探查!
“就是現在!走!”莫七低喝!
小狼率先化作一道銀灰色閃電,沿著空腔邊緣,緊貼肉瘤牆壁,朝著入口方向疾馳!它額間的光芒照亮前方,爪子揮動間,將幾根試圖從牆壁孔洞中伸出的細小觸須切斷。
上官枝筠和沐清塵抬著懸浮平台,咬牙跟上。平台的反重力裝置在這種環境下執行似乎受到了幹擾,顯得有些遲滯,增加了操控難度。他們盡量選擇觸須較少、地麵相對堅實的路徑,但速度依然不快。
雲漪緊跟在擔架旁,手中握著一枚從主控室找到的、能量即將耗盡的行動式力場發生器,形成一個微弱的護罩,勉強抵擋著空氣中彌漫的汙染霧氣對靈狼和自身的侵蝕。
莫七在遠處不斷製造聲響,吸引著更多觸須的注意。他靈活地躲避著幾條粗壯觸須的抽打,合金杆格擋劈砍,在肉瘤地麵上翻滾騰挪,將一場致命的追逐變成一場驚險的表演,為同伴爭取著寶貴的數秒。
一切似乎按照計劃進行。小狼已經接近入口,正在用爪子和牙齒清理覆蓋在氣密艙門控製麵板上的肉膜組織。
然而,就在上官枝筠他們距離入口還有不到十米時,異變陡生!
中央那被捆縛的梭形樞紐,其表麵一處破損的銀色外殼,突然劇烈地閃爍起紊亂的彩光!同時,一股強烈得多、清晰得多的意識波動,如同海嘯般從樞紐內部爆發出來,瞬間席捲整個空腔!
那不再是模糊的呼喚,而是夾雜著尖銳警報、痛苦嘶吼、無數人聲碎片、以及一種冰冷機械指令的混亂資訊洪流!
“……錯誤!協議衝突!‘映象對衝’錨點負載超限!……警告!意識融合度突破安全閾值!……不!讓我出去!這不是我想要的真理!……為了秩序……必須堅持……枝筠……找到……色彩……最後的……鑰匙……”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在上官枝筠的腦海中炸響!那聲音,赫然是“觀星者”莫清歌的,卻又充滿了被撕裂和侵蝕的痛苦,與之前那聲溫和呼喚判若兩人!
隨著這資訊洪流的爆發,整個空腔的腐化組織彷彿被注入了狂暴的能量!所有觸須的舞動速度驟然加快,力量倍增!牆壁上的孔洞中噴出的不再是霧氣,而是一股股粘稠的、具有強烈腐蝕性和精神衝擊的暗紫色漿液!
更可怕的是,那被捆縛的樞紐本身,那些破損的介麵和水晶陣列中,竟然開始向外“流淌”出銀灰色與暗紫色交織的、如同液態光影般的詭異物質!這些物質滴落在地麵的肉瘤上,立刻讓那些肉瘤劇烈增殖、變異,長出尖銳的晶體和更多揮舞的觸須!
“它在活化!樞紐裏還有殘存的‘織星者’係統,正在被腐化者強製融合激發!”雲漪尖聲喊道,力場發生器在狂暴的能量衝擊下明滅不定,隨時可能過載。
一條格外粗壯、表麵浮現出銀色電路板般紋路的觸須,猛地從上方抽向正在清理控製麵板的小狼!小狼驚險躲開,觸須狠狠砸在艙門上,發出沉悶巨響,金屬艙門都向內凹陷了一塊!
“快!開門!”莫七在遠處吼道,他已經被數條觸須逼到角落,險象環生。
“馬上!”小狼不顧危險,用爪子狠狠拍在剛剛清理出來的一個紅色緊急手動閥門上!
“哢嚓——嗤!”
氣密艙門顫抖著,向內滑開一條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門內透出的,是相對穩定但異常冰冷的白光。
“進!”上官枝筠和沐清塵用盡全身力氣,將懸浮平台連同上麵的靈狼,強行塞入那道狹窄的縫隙!平台邊緣與金屬門框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雲漪緊隨其後,擠了進去。
小狼也靈活地鑽入。
就在莫七看準機會,擺脫糾纏,準備衝向入口時,那根擊打過艙門的、帶有銀灰紋路的粗壯觸須,彷彿有意識般,再次橫掃而來,目標直指莫七的腰部!速度比之前快了數倍!
莫七瞳孔驟縮,身在半空無處借力,隻能勉強扭轉身形,將合金杆擋在身前!
“砰!!”
合金杆被巨大的力量砸得彎曲脫手!莫七整個人被狠狠抽飛,撞在側麵的肉瘤牆壁上,發出一聲悶哼,鮮血從口中噴出,左腿的傷口徹底爆開,血腥味彌漫。
“莫七!”已經進入艙內的上官枝筠回頭看到這一幕,心膽俱裂。
莫七掙紮著想爬起來,但更多被激怒的觸須已經從四麵八方圍攏過來,堵死了他通往入口的路徑。他背靠著蠕動黏滑的牆壁,看著那些逼近的、閃爍著危險光芒的觸須尖端,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右手摸向了腰間——那裏,似乎還有什麽東西。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那被捆縛的樞紐再次爆發出劇烈的光芒和資訊碎片!這一次,絕大部分資訊流混亂不堪,但有一小段,卻異常清晰地指向了上官枝筠的方向:
“……坐標……鎖定……‘天韻’共鳴源最高……執行……強製連結協議……”
隨著這資訊,數條從樞紐流淌出的、銀紫交織的液態光影,如同有生命的蟒蛇,猛地脫離地麵,以驚人的速度,無視了中間阻隔的觸須和肉瘤,直射向剛剛擠進氣密艙門的上官枝筠!
它們的目標,不是攻擊,而是……連線!
上官枝筠根本來不及反應,隻覺得胸口定魂鈴所在的位置轟然一熱,隨即,那幾道液態光影已經觸及了她的身體——沒有穿透,而是如同融入水麵般,瞬間沒入了她的胸口、手臂和額頭!
“呃啊——!”難以形容的感覺襲來!不是疼痛,而是冰冷的、浩瀚的、混雜著秩序與混亂的資料洪流,以及一個龐大、痛苦、被重重束縛卻仍在掙紮的“存在感”,強行與她建立了連結!
她的視野瞬間被無數破碎的畫麵和閃爍的資料覆蓋——星辰的誕生與寂滅、精密的實驗儀器、一張張模糊又熟悉的麵孔(包括她自己現代和古代的模樣)、染缸中流淌的萬千色彩、還有……一片無盡的、被暗紫色迷霧籠罩的、中央懸浮著一個被銀色鎖鏈和暗影觸手反複撕扯的、朦朧光影人形的空間!
那是……“觀星者”莫清歌意識被困的“映象對衝”錨點空間!
而通過這強製連結,她也瞬間“明白”了那條粗壯觸須的一部分行動邏輯——它被腐化者控製,但也殘留著樞紐原本的防禦協議指令,它在執行某種“隔離”和“捕獲”!
“不要攻擊它!用‘月華令’!幹擾它的能量識別!”上官枝筠幾乎是憑借連結帶來的瞬間直覺,朝著外麵被困的莫七嘶聲喊道,同時將懷中那個裝有“月華令(仿)”的小袋子,用盡力氣扔了出去!
袋子劃過一道弧線,落在莫七腳邊不遠處。
瀕臨絕境的莫七雖不明所以,但生死關頭,他選擇相信這詭異的提示。他猛地撲出,不顧觸須擦身而過的劇痛,一把抓起袋子,扯出裏麵溫潤的月白色令牌,將散發著晴山藍微光的令牌,狠狠按向了最近一條觸須表麵那些銀灰色紋路!
“滋——!!!”
如同冷水潑入熱油!銀灰色紋路與晴山藍光芒接觸的瞬間,那條觸須,連同附近幾條帶有類似紋路的觸須,動作同時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僵直和紊亂!它們表麵的銀灰色紋路瘋狂閃爍,彷彿內部指令出現了衝突!
趁此機會,莫七爆發出最後的潛力,連滾帶爬,從那瞬間出現的缺口衝出,撲向氣密艙門!
沐清塵和雲漪在裏麵死死抵住正在緩緩自動閉合的艙門邊緣,為他爭取了最後一絲縫隙!
莫七幾乎是貼著閉合的金屬門縫擠了進來,重重摔在艙內冰冷的地麵上,劇烈咳嗽,鮮血染紅了下巴。
“快!關門!鎖死!”他嘶啞地喊道。
小狼立刻撲向內側的控製麵板。氣密艙門發出沉重的“哢嚓”聲,徹底閉合、鎖死。門外傳來觸須瘋狂撞擊金屬的轟鳴,但聲音迅速變得沉悶、遙遠。
艙內,暫時安全了。
這是一個不大的過渡艙,四壁是幹淨的銀白色金屬,照明穩定。但此刻,無人有劫後餘生的喜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跪倒在地、渾身微微顫抖的上官枝筠身上。
她的麵板表麵,隱隱有銀紫色、如同電路般的光痕在流動、明滅,雙眼緊閉,眉頭緊蹙,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定魂鈴所在的位置,衣物下透出熾烈的金白與暗紫交織的光芒。她似乎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與某個龐大的存在進行著無聲而激烈的交流。
而那幾道沒入她體內的液態光影,一端連線著她,另一端……彷彿穿透了金屬艙壁和空間,遙遙指向下方“靜滯力場核心”的最深處。
強製連結,已然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