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與塵埃彌漫的空氣中,那兩點驟然亮起的琥珀色光點,如同刺破絕望陰霾的微弱星辰。
“靈狼?!”上官枝筠幾乎失聲,掙紮著從冰冷潮濕的地麵爬起,不顧身上新增的擦傷和淤青,踉蹌著撲向那片陰影。
陰影中,一個銀白色的身影緩緩站起,抖落身上沾滿的灰黑色塵埃和不明粘液。正是靈狼!但它此刻的模樣與之前大不相同——原本柔順光亮的銀白色毛發變得髒汙粘結,多處有被腐蝕或撕扯的痕跡,左後腿明顯跛著,行動間帶著隱忍的痛苦。然而,它的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銳利、更加清醒,額間那原本黯淡的月華紋路,此刻竟隱隱流動著一絲極淡的、與周圍環境汙濁氣息格格不入的晴山藍微光,彷彿在墜落“沉淵池”後,反而被激發或吸收了某種特殊的力量。
它低低嗚咽一聲,用鼻子輕輕蹭了蹭上官枝筠伸出的手,琥珀色的眼眸中流露出複雜的情緒——重逢的欣喜、經曆磨難的疲憊,以及一絲……急切的警示?
“你沒事……太好了……”上官枝筠眼眶發熱,緊緊抱住靈狼濕冷的脖頸,定魂鈴在她懷中傳來一陣溫暖而欣慰的共鳴震顫,似乎也在為靈狼的回歸而歡喜。
沐清塵和莫七也鬆了口氣,靈狼的存活和找到這裏,無疑是個奇跡,也是他們此刻急需的助力。莫七迅速掃視靈狼的狀態,眉頭微皺:“它受傷了,但眼神……不太一樣。”
雲漪靠在沐清塵身上,銀灰色的眼眸注視著靈狼額間那絲晴山藍微光,若有所思:“它的血脈……似乎與這‘望歸’前哨,或者說與古盟的某些深層守護力量有共鳴……在極端環境下被進一步激發了?”
沒時間細究靈狼的變化。頭頂上方,隔著厚重的結構層,再次傳來一聲更加清晰、更加沉悶的撞擊巨響!“轟——!”整個廢棄淨化廠的空間都隨之微微震顫,穹頂簌簌落下更多的灰塵和鏽蝕碎屑。
帕裏斯!他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和力量,強行突破七號中繼站的最後隔離!
“走!立刻!”莫七低吼,目光如電般掃過這個名為“廢棄淨化廠”的龐大空間。
這裏比“沉淵池”更加昏暗、壓抑。空間極為廣闊,挑高驚人,目之所及,到處是巨大、沉默的金屬罐體、縱橫交錯的粗大管道(許多已經破裂,滲出或幹涸著顏色詭異的粘稠液體)、以及各種奇形怪狀、覆滿塵埃和鏽跡的機械臂與反應釜殘骸。空氣中彌漫著濃重刺鼻的化學試劑殘留味、腐敗的有機質氣味,以及一股淡淡的、如同電離空氣後的臭氧味。幾盞零星分佈的應急燈,發出苟延殘喘的昏黃或慘綠光芒,勉強勾勒出附近嶙峋的裝置和堆積如山的廢棄物輪廓。
地麵濕滑,布滿了不明成分的冷凝水、油汙和各種難以辨別的殘渣。遠處黑暗中,隱約傳來水滴落下的空洞回響,以及某種極其微弱的、彷彿氣體泄漏的“嘶嘶”聲。
圖紙顯示,這裏曾經是處理“望歸”前哨各種能量廢料、汙染副產物甚至生物殘骸的地方。廢棄多年,其危險程度恐怕不亞於“沉淵池”,而且地形更加複雜。
“圖紙!看圖紙!出口在哪?”沐清塵急切地再次展開那張泛黃的簡圖,借著一盞近處應急燈的慘綠光芒辨認。
圖紙上,“下層廢棄淨化廠”區域被粗略劃分為數個功能區塊,標注著大量“高危”、“結構不穩”、“汙染殘留”的警告符號。通往其他區域的出口(或入口)有數個:一個標注為“主排放通道(已封閉堵塞)”,一個“維護人員通道(疑似坍塌)”,一個“緊急疏散豎井(狀態未知)”,以及兩個方向不明、僅以虛線表示的“舊管線廊道”。
“哪個能用?哪個相對安全?”上官枝筠湊過來,眉頭緊鎖。圖紙資訊太過簡略陳舊。
雲漪強忍傷痛,努力集中精神,銀灰色的眼眸再次泛起微弱的資料掃描般光芒,配合她對古盟設施的瞭解,快速分析:“主排放通道肯定不行,那是廢物最終出口,可能直通外界險地或徹底封死。維護通道坍塌風險極高……緊急豎井,如果還能用,可能是最快的垂直升降通道,但目標明顯,容易被追蹤,且另一端情況未知……舊管線廊道……”她頓了頓,看向靈狼,“或許……可以問問我們的‘向導’?”
靈狼似乎聽懂了,它不再蹭上官枝筠,而是轉過身,跛著腿,朝某個方向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回頭望向眾人,低嗚一聲,又用鼻子指了指那個方向——那是兩條“舊管線廊道”其中之一的大致方位。
它在指路?憑借它被激發的血脈感應?還是它在墜落“沉淵池”後,從某些途徑得知了資訊?
頭頂再次傳來撞擊和能量撕裂的悶響,這一次似乎更近了!
“信它。”莫七沒有任何猶豫。在這種完全未知、時間緊迫的環境下,任何一點有依據的指引都比盲目亂闖強。更何況,靈狼從未讓他們失望。
“走!”沐清塵收起圖紙,攙扶起雲漪。上官枝筠則拍了拍靈狼的頭,示意它帶路,同時將一塊備用的高能營養膏掰開,一半塞進靈狼嘴裏,一半自己快速嚥下。微弱的熱流在體內化開,稍稍緩解了極度的疲憊和饑餓感。
靈狼選擇的路徑,蜿蜒曲折,穿行在巨大的廢棄裝置叢林之中。它似乎對這裏的環境有一種模糊的熟悉感,或者憑借某種本能避開了許多潛在的危險區域——比如一片地麵顏色詭異、泛著幽幽磷光的積水區;一處不斷滴落強腐蝕性液體的斷裂管道下方;還有一堆微微震動、內部傳來不祥咕嚕聲的金屬罐體旁。
眾人緊跟其後,神經緊繃到極致。腳步聲、喘息聲、衣物摩擦聲在死寂的廠房內被放大,又迅速被無邊的黑暗和雜亂結構吸收。應急燈的光芒時有時無,他們不得不時常依靠莫七和上官枝筠手中的最後兩塊備用晶簇碎片(光芒已十分微弱)照明。
沿途的景象觸目驚心。巨大的離心機轉子扭曲變形,如同怪物的骨骸;透明的觀察窗後,是凝固著詭異泡沫和沉澱物的反應池;散落在地的破損防護服和工具,無聲訴說著倉促撤離甚至災難發生的瞬間。空氣中那股混合氣味越來越複雜,有時甚至能聞到一絲極其淡的、被歲月稀釋了無數倍的……血腥味?
這裏處理的,恐怕不僅僅是工業廢料。
“看那裏。”沐清塵忽然壓低聲音,指向斜前方。
在一台傾覆的、標有“高危生物汙染預處理單元”字樣的巨大罐體旁邊,散落著一些東西——不是工具,而是幾片已經嚴重鏽蝕、但依稀能看出是製式盔甲或某種外骨骼部件的金屬片,以及……半截嵌在鏽蝕金屬中的、顏色暗沉、非金非骨的奇異碎片,碎片表麵有著極其細微的、彷彿天然生成的複雜紋路。
靈狼走到那碎片附近,停下腳步,低頭嗅了嗅,喉嚨裏發出含義不明的低嗚,額間的晴山藍微光似乎亮了一瞬。
“這是什麽?”上官枝筠小心地靠近,定魂鈴對那碎片有微弱的反應,不是共鳴,也不是排斥,而是一種……“記錄”或“承載”過某種強大力量後的殘留波動?
雲漪在沐清塵的攙扶下也靠近檢視,當她看清那碎片的材質和紋路時,銀灰色的眼眸驟然收縮:“這是……‘星靈合金’的碎片?還有這紋路……像是某種高階‘天韻’符文的殘留烙印!這東西……怎麽會出現在淨化廠的生物汙染預處理區?難道……古盟曾經在這裏處理過與‘天韻’力量相關的……‘生物汙染體’?”
這個猜測讓所有人不寒而栗。與“天韻”相關的生物汙染?那會是怎樣的存在?是實驗事故?還是“蝕淵”汙染的特殊變種?
莫七撿起一塊較大的鏽蝕盔甲碎片,用手指抹去表麵的汙垢,看到了下麵模糊的徽記——不是古盟通用的星月徽,也不是“織星者”的星軌標誌,而是一個更加抽象、充滿攻擊性的、彷彿利刃刺破星辰的圖案。
“這是什麽部隊的標誌?從沒見過。”莫七沉聲道。
雲漪仔細辨認,臉色變得更加難看:“這……這是‘肅清者’的標誌!古盟內部最神秘、許可權極高、直接聽命於最高評議會的特種處理部隊!傳說他們專門負責處理涉及‘禁忌知識’、‘高危異變’和‘不可控天韻衍生物’的極端事件!他們活動的記錄極少,且大多被永久封存……這裏,竟然有他們行動的痕跡?”
“肅清者”……“禁忌知識”……“不可控天韻衍生物”……這些片語合在一起,指向的真相可能比“蝕淵”入侵更加駭人聽聞。古盟的覆滅,內部的問題恐怕遠比外部入侵更加複雜、深邃。
“先離開這裏。”莫七當機立斷,丟掉碎片。這些上古秘辛眼下不是探究的時候,反而可能帶來不必要的心理負擔和潛在危險。
靈狼也似乎感應到了眾人情緒的不安,低嗚一聲,繼續向前帶路。
又穿過了幾個堆滿廢棄濾芯和能量電池的區域,前方的管道和裝置密度開始降低,地麵也逐漸向上傾斜。空氣中那股刺鼻的化學氣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加陳腐的、彷彿多年不通風的塵土味。
“我們好像在接近邊緣區域。”沐清塵對照著圖紙和周圍環境,“舊管線廊道應該就在前麵,這些大型管道可能就是以前輸送物料或能量的幹線,廢棄後形成了通道。”
果然,繞過最後一片如同巨獸肋骨般的冷卻塔殘骸,前方出現了一個黑黢黢的、由三根並行的、直徑超過一丈的巨型管道並排形成的“洞口”。管道表麵鏽蝕斑駁,許多隔熱層剝落,露出裏麵顏色暗淡的金屬內壁。洞口邊緣,還能看到一些早已失效的警示燈和標識牌。
這裏,就是圖紙上標記的兩條“舊管線廊道”之一。
而就在洞口旁邊的牆壁上,釘著一塊相對較新的、材質不同的金屬銘牌,上麵用古盟文字和一種更加急促潦草的手寫體刻著兩行字:
“警告:此廊道已證實存在活躍時空褶皺殘留及不穩定維度回響。非‘織星者’高階共鳴者或攜帶‘秩序信標’者嚴禁入內,後果自負。——第七觀測小組,緊急撤離前留。”
時空褶皺?維度回響?這比單純的物理危險更加詭異難測!
靈狼停在洞口前,回頭看向眾人,眼神堅定,顯然它指的就是這條路。它額間的晴山藍微光穩定地亮著,似乎能抵禦或無視銘牌上警告的那種詭異威脅。
眾人麵麵相覷。另一條廊道圖紙上沒有任何額外標記,可能“相對正常”,但誰又能保證?而眼前這條路,雖然有明確警告,但靈狼的指引和它身上的變化,似乎又暗示著某種特殊性。
“怎麽選?”沐清塵看向莫七和上官枝筠。
上官枝筠握緊定魂鈴。鈴鐺在此刻,對眼前的廊道洞口,產生了比之前見到“星靈合金”碎片時更清晰一些的反應——不是危險警示,而是一種……被吸引的、躍躍欲試的共鳴?彷彿洞口的另一頭,有什麽東西在隱隱呼喚著與“天韻”同源的力量。
“鈴鐺……對這裏有感應。”她如實說道,“靈狼也堅持。另一條路,未知。或許……險路,亦是生路。”
莫七看了一眼身後深邃的黑暗,那裏隱約傳來愈發清晰的、並非來自頭頂的、另一種窸窣爬行和金屬刮擦聲,彷彿淨化廠深處的某些東西也被他們的活動和帕裏斯突破的動靜驚醒了。
前有詭異廊道,後有追兵與蘇醒的未知怪物。
“走這裏。”莫七做出了決斷,“靈狼和鈴鐺的反應,是我們唯一的優勢。雲漪,你的‘織星者’靈韻,能否提供一些保護?”
雲漪虛弱地點頭:“我盡力……維持最低限度的靈韻共鳴,或許能增加一點對時空擾動的穩定性。但主要……恐怕要靠枝筠姑孃的鈴鐺和靈狼的……血脈力量。”
“進去之後,所有人緊跟,不要觸碰任何看起來異常的東西,尤其是光斑、霧氣或者聲音來源不明處。”沐清塵提醒道,將最後一點靈力注入手中幾乎沒電的環境掃描器,螢幕勉強亮起,顯示洞口附近的能量讀數極其紊亂,有多種無法識別的波動混雜。
準備就緒。
莫七打頭,率先彎腰鑽入了那巨大、黑暗、鏽跡斑斑的管道廊道入口。靈狼緊隨其後,額間微光如同指路明燈。上官枝筠扶著雲漪跟上,沐清塵斷後。
就在最後麵的沐清塵半個身子也進入廊道的刹那——
“轟隆!!!哢嚓——!!!”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近、都要響亮的崩塌巨響,混合著金屬撕裂和能量爆炸的尖嘯,從他們來時的方向,淨化廠的深處猛然爆發!衝擊波甚至卷動著塵埃和碎屑湧到了廊道入口!
緊接著,一個雖然經過能量幹擾有些失真、卻依舊能聽出那份冰冷怒意的聲音,藉助某種擴音裝置,強行穿透了層層障礙,回蕩在龐大的淨化廠空間內,也隱約傳入了廊道:
“找到你們了……小老鼠們……”
帕裏斯!他不僅突破了中繼站隔離,還似乎動用某種暴力手段,直接打通或炸開了通往淨化廠的捷徑?!而且,他鎖定了他們的方位!
“快走!”莫七低吼,眾人不再回頭,加快腳步,向著廊道深處,那未知的、充滿時空褶皺和維度回響的黑暗,狂奔而去!
身後的黑暗中,帕裏斯那冰冷的聲音,如同附骨之疽,隱隱傳來最後一句:
“跑吧……無論你們鑽進哪個老鼠洞……‘渦眼’的韻律,已經籠罩了這裏……你們……無處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