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從冇善待過我。打從有記憶以來,我的父母就因還債而提心吊膽,為了幫忙,我當了童工,各式各樣的工作,隻要我能做到,我都會用心地完成。在我十六歲的那年,我的父母被追債所擊潰,兩具軀體懸掛在繞過梁柱的繩索圈套上,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絕望。我意識到一件事情,這些債務真正的責任已經落到我身上了,如果想逃脫,除了還錢以外,隻有自殺這條路。城市裡,不需要太多技巧就能一夜賺很多錢的工作,怕是非紅燈區莫屬了。說到紅燈區,父親的一位友人曾在此處開了間妓院,雖然我很掙紮,但為了生活,我必須如此。那間店冇有名字,唯一能夠認得的,就是招牌上刻著的一個外文單詞。我不知道那個單詞怎麼念,可以前父親都是稱呼那裡:蝴蝶。我推開大門,裡頭有座位席、舞台、吧檯,還有一個延伸走廊。我走進來的那個瞬間,被兩名大漢攔住,他們似乎看我年紀小,不打算讓我進去,我和他們說:【我是來應征的,請讓我進去。】大漢們不理會我,硬是要把我趕出去,我無路可退了,隻能一直賴在門口不離開,等待他們願意讓我進去的瞬間。那年的冬天特彆冷,我穿得不是很厚,頭靠在門口的牆壁上,我靜靜地閉上雙眼。聽說在冬天室外睡著的話,所有煩惱都能煙消雲散,雖然聽起來荒謬,但我此刻願意相信,相信這些苦難和重擔能如願消失。【丫頭,彆擋在這裡。】一個嗓音冷淡的男聲傳入我的耳裡,我的身上被他覆蓋了一件大衣。我回頭,仔細地看著他長什麼樣子。他的黑髮溫馴地順在額前,天氣這麼冷卻隻穿一件白色襯衫,下半身的黑色褲子有幾處刷破,臉上還帶著妝容。我對他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那雙眼睛,細長的雙眸隨著話語本該摻雜鄙夷,可是我卻在裡頭瞥見他的溫柔。他是Hoshi,是他把我從外頭拉了進來。他問我,為什麼要來這裡,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完整解釋了,他隻是手拿著高腳杯,裡頭斟的是我不知道的飲料,是酒吧?畢竟這個地方──【這個地方已經不是妓院了,頂多也隻收男妓。】【Hoshi哥,我拜托你,讓我留在這裡,做什麼都好,我已經走投無路了,如果今天回去什麼都冇有,我……】【我有趕你嗎?】Hoshi哥挑起眉,不屑地說。雖然他對我有點凶,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他是個好人,他一定也是逼不得已纔在這裡工作的吧。Hoshi哥說,要我擔任吧檯的學徒,等到吧檯的正職離開了,我就可以直接替代他的位置。我問他,那個正職會離開嗎?他不以為意地勾起嘴角,那是我第一次見他笑,Hoshi哥搖頭【能在這邊做下去可不容易啊,以後就知道了。】為了讓我的姓名不被知曉,Hoshi哥替我取了個外文名字:Lydia。我很喜歡這個名字,也喜歡Hoshi哥。哥哥先給了我一筆錢,讓我拿去還債,以後他會從工資裡慢慢扣,反正要我讓追債人知道,自己有能力還錢就對了。在這邊工作冇多久,就如同哥哥所說,正職親自提出辭職,原因是因為這**令他感到相當窒息,哥哥也爽快地讓他走人,而後要我當吧檯的管理人。對了,其實哥哥看似這家店的老闆,但我和他上頭都有一個老闆。老闆叫做李碩瑉,對哥哥非常溫柔,每次看他們在一起,我總會感到羨慕。老闆會像對待情人一般望著哥哥,偶爾會也稱呼Hoshi哥為哥哥,但絕大多數時間都是喊哥哥:順榮。之後我才知道,哥哥的名字叫權順榮,而且和老闆的關係不淺。在我看來,雖然他們把所有情侶會做的事情都做過了,但我覺得那似乎……不是愛?其實我不太懂。半年過去,我也習慣這裡的生活。哥哥總會衝著我喊丫頭,幾乎不叫我Lydia,老闆有的時候還會和哥哥一起捉弄我,但我冇有不高興,因為老闆和哥哥,是這個世界唯一善待我的。今年夏天,有個男人闖進了順榮哥的心裡。我很少看見哥哥對一個客人動用這麼大力氣的勾引,我承認舞台上的哥哥很美,但那天的哥哥竟然直接朝著這個男人而來。那個男人叫做全圓佑,是哥哥選中的客人。這間酒吧很奇怪,順榮哥和其他哥哥們不一樣,他會挑客,而且如果那些客人硬是要上順榮哥,老闆就會狠狠地把那些趕走,那夜的順榮哥會和老闆一起睡覺,做些什麼我就不說了,雖然我未成年,但該懂的都懂了。全圓佑很奇怪,順榮哥也很奇怪,他們維持這樣的關係居然長達兩三個月,在我看來是非常奇特的,雖然中間經曆了很多事情,甚至順榮哥還離開過酒吧,哥哥肯定不知道,那天老闆喝醉了衝著我說了好多好多故事,那時我才知道,爸爸的友人就是老闆的父親。聽完故事的我,覺得老闆和順榮哥好可憐,卻在同時覺得他們很堅強。雖然發生這麼多事情,但似乎都有好好解決了吧。當然,那也隻是我以為──某天,有個男人來到店裡,狠狠地甩順榮哥一巴掌,我看到的當下氣到想一把將他踹出去,但我還冇動作,老闆就已經上手了,我的注意力不知為何,停留在手有些迷茫的圓佑哥身上。我在想,圓佑哥現在心疼的眼神,是為了誰?是為了順榮哥吧,他告訴過我,他要帶順榮哥走。我一直這麼相信著,圓佑哥會帶順榮哥離開。某天下午,那個打順榮哥的男人直接踏入酒吧裡,我知道他的名字,他叫做徐明浩,好像是圓佑哥的男朋友……但圓佑哥和我說過,他曾經有個前男友,我想那位就是前男友吧。順榮哥不在吧檯這邊,我恰巧可以好好地凶這個男人。【先生,請你出去。】我學了我們保鑣哥哥們的口氣,警告性地對徐明浩說。徐明浩他給我的感覺很討厭,就像一個瘋子一樣,隻要他想要,冇有什麼事情不可以。為什麼這個時間點來,想想就詭異啊!【丫頭,我不想和你廢話。權順榮在哪。】【無可奉告,請滾。】【嗬……冇教養的丫頭,果然在這種地方浸泡久,感覺整個身體都快爛了。】徐明浩講話特彆過分,尤其是不帶任何臟字卻能罵得讓我感到難過。不想和他廢話,我直接走到他麵前,大吼:【先生,我們還冇有開店,而且我們這裡不歡迎您!】【待客之道這麼差,誰教的?不會是權順榮那傢夥吧。】聽到這裡,我真的已經想動手了,但是偏偏順榮哥從走廊出來,來到吧檯後,對著我說【丫頭,我要你的特調。】我明白哥哥現在肯定想和徐明浩唇舌之戰,隻好硬生生地把氣吞下去,弄了杯特調遞給了哥哥。【權順榮。】我真的很煩徐明浩叫哥哥的名字,連我都知道,哥哥不喜歡彆人叫他的名字,尤其是他討厭的人。【欸咦、權順榮可不是給你叫的。】哥哥接過了我的特調,對著徐明浩的麵部表情特彆藐視,但我喜歡這樣的順榮哥,哥哥從來就不該被這種人打擊。而後,他又說【這裡可不是什麼流浪貓狗收容所,所以,小野貓,回去流浪吧。】【哦?嘴挺伶俐的,到底誰纔是流浪貓狗還不知道呢。】徐明浩跨步走向哥哥,一手直接拍掉哥哥手中的杯子。徐明浩這個瘋子!居然這樣對哥哥,我氣憤地走出吧檯,手指著徐明浩,凶狠地瞪著他【請你出去!】徐明浩不屑地低下頭,他看著我的眼神讓我感覺噁心!要不是順榮哥說了話,我可能真的會和徐明浩打起來,雖然我可能會輸給他,但是!反正我就是討厭徐明浩。【徐明浩,要聊的話,裡麵請,如何?】哥哥這句話說完後,他們就在裡頭待了將近一個小時,我不知道該不該進去,也認為自己進去也隻是瞎攪和。等到徐明浩走出來時,他整理自己的領帶,麵無表情地往門口而去。我攔住了他,他卻讓我去關心順榮哥。這個傢夥!我根本冇想太多就往順榮哥的包廂走去,打開房門,我看見順榮哥衣衫不整地縮在角落,全身都在發抖著。我問順榮哥到底怎麼了,手纔剛要放上去,就被順榮哥狠狠拍開。【哥哥、哥哥你怎麼了……】我擔心得都快哭了,尤其看見哥哥這個樣子,為什麼這麼好的人要被欺負,明明……明明順榮哥這麼好。順榮哥嘴裡不斷念著:不要過來、不要過來……那令我想起了老闆曾和我說過的故事,其實在他答應順榮哥要殺人之後,有段時間是猶豫過的,真正起殺機的念頭,是他親眼目睹自己的父親強姦了順榮哥。順榮哥的每一次接客,都冇遇到太過粗魯的客人,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被強暴是什麼感覺。一定是徐明浩勾起了順榮哥的回憶……我不管哥哥的拳頭砸在我身上有多痛,我都想好好抱著他,讓他知道,Lydia一直在,他當年所收留的女孩,冇有像被凍傷的蛇,暖和後反過來咬他。哥哥雖然喜歡戲弄我,但他把我當成親生妹妹一樣對待。我永遠記得前天,順榮哥和老闆替我找到一份新的工作,他們說,打算把酒吧收起來了,理由冇有告訴我,但在遣散我之前還替我鋪了後路,讓我非常感動,我鞠躬感謝他們,感謝他們讓我順利還債,感謝他們成為我人生中最為美好的一篇,感謝他們……可是,如果我知道,他們要我走是為了這個,我打死都不會離開的。離開酒吧後,我去了新的地方工作,下班後的深夜,因為睡不太著,我打算過來和哥哥們分享心得,卻冇想到,那裡已經被封鎖線圍住。淩晨三點左右,酒吧竄出了大量濃煙,在這漆黑的夜裡。我聽到周圍的店家紛紛討論著,他們說,有兩個人困在裡頭,消防員要破門而入卻發現被擋死了,必須要用工具弄開,可是隻要裡麵的人拉開,基本上都能獲救,但是──但是,裡麵的兩名男子,求生意誌薄弱。幾乎整個大半夜都站在這裡,我的眼淚不停地流,我多希望我聽到的都是假的。直到早晨,我看見兩具被黑炭弄灰的身軀,看見消防人員、醫護人員無能為力的表情。我知道,我知道……他們走了,離開這個世界了。【丫頭。】有隻手落在我的肩上,那個聲音不是老闆,也不是順榮哥。是全圓佑。我不想看到他,因為他是個大騙子,他說要帶哥哥走,可是哥哥已經不見了,他已經帶不走了!我的聲音已經殘破不堪,但還是硬擠出一句質問:【你不是說會帶他走嗎……】我感覺到他抽開手,他對我說了對不起。彆對我說對不起,你該對哥哥說。不,你彆和哥哥說話,好不容易逃離這個世界了,就不要再打擾他的清淨了。哥哥,你要好好的,老闆一定會一直陪在你身邊。你有什麼委屈就跟他說,你缺了什麼就到夢裡告訴我,我會準備很多很多給你,要特調也好、喜歡的酒也好,哥哥,我都燒給你。哥哥,我是劉恩霏,我是Lydia。哥哥,能當你的丫頭,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