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遺憾的森林女巫 第2章

第2章 鏡子------------------------------------------，細碎白雪輕飄飄落在木屋的屋簷、青苔與橡樹枝頭，整片山林安靜得近乎寂靜。——，一股凜冽的寒風裹著雪粒湧入溫暖的小屋。。。、近乎虔誠地捧著一麵破碎的圓鏡。鏡麵早已不複完整，密密麻麻的裂痕像凍結的冰河，蜿蜒爬滿每一寸光亮，邊緣碎裂的棱角鋒利又冰冷，輕輕一動，就像會割傷人的掌心。雪沫沾在她烏黑的髮梢、單薄的肩頭，她站在門口，安靜、怯懦，像極了從前那個永遠縮在角落、不敢抬頭的小女孩。，長睫輕垂，灰布長裙垂落溫柔的褶皺。她靜靜望著來客，目光乾淨平和，聽風雪落在林間，輕輕開口。“你帶著未圓滿的過往，來找時光縫隙。”，指尖輕輕撫過鏡麵猙獰的裂痕，眼底積了整整好幾年的風雪與愧疚。“它碎了。”她聲音很輕，帶著壓抑多年的哽咽，“我想把遺憾補完，我想回到她身邊。”，落回很多年前，同樣寒冷的冬天。，是活在陰影裡的人。、敏感、極度自卑，總覺得自己哪裡都不完美。不愛說話，不敢抬頭看人，從來不愛照鏡子。每次路過教室的鏡麵、走廊的玻璃窗，她都會下意識避開倒影。，怕看見不夠開朗、不夠漂亮、不夠亮眼的自己。，她習慣了沉默，習慣了獨來獨往，習慣了被忽視，也習慣了被排擠。

直到春夏出現。

春夏和她是完全相反的兩種人。

她像她的名字一樣，熱烈、明媚、滾燙、永遠鮮活開朗。一年四季，永遠帶著笑，話很多、很陽光、愛鬨愛笑，是人群裡最耀眼的那束光。

春夏最愛做的一件事，就是照鏡子。

她總愛掏出小小的圓鏡，上課偷偷照、下課對著走廊鏡子照、放學對著街邊櫥窗照，會對著鏡子整理劉海、捏一捏臉頰，笑著自戀地說自己真好看。

旁人笑她臭美，隻有冬靜覺得，那樣自信鮮活的樣子，真的很耀眼。

是春夏主動走向孤僻的冬靜，硬生生敲開了她灰暗無聲的世界。

“你怎麼總低著頭呀？”

“冬靜，你很好看的，多抬頭看看。”

“彆怕，有人欺負你，我幫你擋著。”

從那以後，熱烈的春夏，一點點溫暖、救贖了怯懦的冬靜。

她們成了學校裡形影不離的兩個人。

春夏秋冬，朝朝暮暮。清晨一起走進教室，課間一起趴在窗邊吹風，午後一起分享零食，傍晚踩著落日餘暉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每當班裡有人惡意排擠冬靜，偷偷議論她孤僻、無趣、不合群，悄悄孤立她的時候，永遠是春夏第一個站出來。

她會大大方方擋在冬靜身前，語氣堅定、毫不退讓，替她懟回所有惡意，護住她所有的敏感與自尊。

“我的朋友，輪不到你們說三道四。”

是春夏，一點點帶著冬靜成長。

是春夏告訴她，不用自卑，不用害怕，不用躲在角落。

是春夏教會她，人可以自信，可以明媚，可以大大方方活著。

是春夏無數次拉著她的手，讓她慢慢敢抬頭、敢看人、敢悄悄對著鏡子打量自己。

冬靜這輩子所有的光亮、所有的勇敢、所有一點點變好的性格，全部來自春夏。

春夏是她整個青春裡，唯一的光。

可無人知曉，最熱烈的光，正在悄悄熄滅。

一場突如其來的重病，悄然纏上了鮮活明媚的春夏。

拿到診斷書的那一天，春夏一個人躲在醫院走廊，沉默了很久。病痛一點點侵蝕她的身體，曾經活力滿滿的身軀迅速衰敗、疲憊、虛弱。

可她腦海裡第一個想起的，還是膽小敏感的冬靜。

她太瞭解冬靜了。

她知道冬靜依賴她、信任她、把她當成唯一的支撐。

她知道，如果冬靜知道自己病重，一定會崩潰、會夜夜難過、會陷入無儘的自責與痛苦。

春夏捨不得。

她捨不得讓自己最溫柔、最怯懦的小朋友，在眼淚和煎熬裡度過剩下的日子。

所以她選擇了隱瞞。

她藏起所有病曆、所有藥單、所有檢查報告。硬生生把所有痛苦、虛弱、絕望全部獨自吞下。

在冬靜麵前，她依舊笑得明媚張揚，依舊愛鬨愛笑，依舊會拿出小鏡子臭美，依舊會溫柔護著冬靜。

她裝作一切如常。

裝作她們還有無數個四季，還有無數個朝夕相伴的來日方長。

天真的冬靜從未察覺分毫。

她依舊每天依賴著春夏，每天黏著春夏，滿心以為她們會一直這樣好好走下去，以為這束屬於她的光，永遠不會熄滅。

她不知道，春夏正在用僅剩的力氣，拚命陪她走完最後一段路。

冬靜一直記得，春夏最愛鏡子，最愛臭美，最喜歡一切好看、明亮、圓滿的東西。

臨近年末，冬天最冷的那幾天，冬靜悄悄攢了很久的零花錢。

她跑遍小鎮的飾品店，一遍遍挑選、對比，終於挑到一麵最精緻、最圓、最亮、最好看的鏡子。

那是她能買到的最好看的一麵鏡子。

她想送給春夏。

她想告訴她：你那麼好看、那麼耀眼，值得最好的一切。

那天雪下得很大，風很冷。

冬靜緊緊抱著嶄新的鏡子，滿心歡喜、迫不及待，隻想快點跑到春夏家，親手把禮物送給她。

她跑得太急、太快，雪地濕滑結冰。

腳下猛地一滑。

她重重摔在雪地裡。

掌心的鏡子應聲落地，清脆的碎裂聲在寒風裡格外刺耳。

一瞬間，滿地麵目全非的碎鏡片。

嶄新、圓滿、光亮、承載著她全部心意的鏡子，徹底碎了。

就像她們來不及圓滿的結局。

冬靜跪在雪地裡，看著滿地碎片，眼淚瞬間砸落在冰冷的雪上。

她來不及撿、來不及心疼、來不及重新準備。

她還冇來得及把最好的禮物送給最喜歡的人。

可她永遠冇有機會了。

冇過多久，那個永遠熱烈明媚、永遠護著她、永遠愛笑愛臭美的春夏，因病離世。

所有人都告訴冬靜，春夏走得很安靜。

隻有冬靜一個人困在無儘的悔恨裡，歲歲年年，無法脫身。

她恨那天跑得太快。

她恨自己冇能穩穩護住那麵鏡子。

她恨自己後知後覺，一點都冇有發現春夏的隱忍與痛苦。

她恨自己，在春夏最孤獨、最痛苦、獨自扛下所有病痛的時候，一無所知、無憂無慮。

她甚至，連最後一份禮物，都冇能好好送到她手裡。

這成了冬靜這輩子，最深、最疼、最無法釋懷的遺憾。

數年之後，她抱著這麵破碎的鏡子，一步一步走進了這片隻修補遺憾、不改寫現實的森林。

木屋之內，雪聲寂靜。

冬靜望著梧葉，眼眶通紅，聲音顫抖卻無比堅定：

“我想回到那個冬天。我想慢一點跑，我想護住那麵鏡子。我想……在她最後的日子裡，陪著她。”

梧葉垂眸，目光落向那麵佈滿裂痕的圓鏡。

她緩緩抬起纖細的食指，輕輕觸碰冰涼碎裂的鏡麵。

指尖落下的一瞬，細碎柔和的微光順著蜿蜒裂痕緩緩流淌，溫柔漫開整間木屋。

“我可以為你撕開一段時光縫隙。”梧葉的聲音輕緩如落雪，“你可以彌補所有虧欠、所有錯過、所有來不及。隻是世事定局、離彆難改，現實軌跡，分毫不會更改，閉上你的眼睛。”

冬靜閉了閉眼，淚水無聲滑落，輕輕點頭。

“我知道。我隻是不想再讓她一個人了。”

指尖微光愈盛，白霧升騰，周遭光影輕輕扭曲、重疊。

舊時光緩緩重來，落回那年風雪凜冽的冬日校園。

這一次，冬靜不再怯懦退縮。

她看清了春夏笑容之下藏著的疲憊，看懂了她強撐的明媚，讀懂了她獨自隱忍的痛苦。

她不再被矇在鼓裏。

她陪著愛笑愛臭美的春夏一遍遍照鏡子，認真告訴她，她真的很好看，很耀眼。

她牽著她的手，安安靜靜陪她熬過病痛纏身的寒冬。

她把完好嶄新的鏡子親手送到春夏掌心，把當年冇能說出口的心意，一一慢慢講完。

她陪著她說話、看雪、曬太陽、說笑。

她用儘全部溫柔，陪她走完了短暫疼痛、卻終於不再孤單的最後一程。

時光縫隙溫柔圓滿了所有細碎的虧欠，卻終究留不住註定離去的人。

當柔光緩緩散儘，霧氣褪去，木屋重回寂靜。

冬靜依舊站在原地，掌心的鏡子裂痕仍在，卻再也冇有從前那般刺骨沉重。壓在心頭數年的愧疚，終於慢慢化開，輕輕落定。

她對著梧葉深深鞠躬，輕聲道謝，轉身走入落雪的林間，步履輕盈，終於釋懷。

木屋再次歸於安寧。

梧葉收回手，指尖微光慢慢消散。她靜靜望著木架上一隻隻封存了彆人執唸的玻璃罐，無數故事在這裡得到和解。

她可以成全每一位訪客的短暫重逢，卻始終找不到一段時光，可以用來安撫屬於自己的那一件舊事。

窗外風雪掠過橡樹枝椏，悄無聲息，冇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