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燈光無歸期 第3章

第3章 不夜天 · 寒夜------------------------------------------。鐘意請了假，日夜守在病房外，困了就在長椅上眯一會兒。第四天清晨，護士告訴他可以探視了。，身上插滿管子。看見鐘意，他艱難地抬了抬手。鐘意握住那隻佈滿針孔的手，輕聲說：“爸，冇事了，手術很成功。”：錢呢？。他勉強笑了笑：“學校幫我申請的助學金下來了，還有獎學金，夠用的。”，眼角有淚滑下來。鐘意知道父親不信，但他隻能這麼說。難道要告訴父親，手術費是他的“賣身錢”？。鐘意走出ICU時，在走廊看到了周臨。他靠在牆邊，腳邊有幾個菸頭，看起來一夜冇睡。“你怎麼還在這裡？”鐘意啞著嗓子問。“等你。”周臨掐滅手裡的煙，“我們談談。”“冇什麼好談的。”“鐘意。”周臨攔住他的去路，“違約金和補償金我已經打到你的卡上了，另外多打了五十萬，足夠你父親後續的治療。公寓你可以繼續住，直到畢業。”，眼睛紅得像要滴血：“周臨，你這算什麼？分手費？遣散費？”“是補償。”周臨的聲音很疲憊，“我知道不夠，但……”“夠了。”鐘意打斷他，“錢我收了，我們兩清。你可以走了，去準備你的訂婚宴，去娶你的李家小姐。不用再管我這個用錢就能打發的麻煩。”“鐘意！”周臨抓住他的肩膀，“你彆這樣說話！”“那我該怎樣說話？”鐘意甩開他，聲音在空蕩的走廊裡迴盪，“跪下來感謝周大少爺的慷慨？還是笑著祝你新婚快樂？”

幾個護士看過來。周臨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我們出去說。”

“不用了，就在這裡說清楚。”鐘意從口袋裡掏出公寓鑰匙，扔在周臨腳下，“鑰匙還你。你的錢我會慢慢還，一分不少。從此以後，我們兩不相欠。”

說完，他轉身要走，卻被周臨從後麵緊緊抱住。那個擁抱很用力，用力到鐘意幾乎無法呼吸。

“對不起……”周臨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顫抖，“鐘意，對不起……”

鐘意僵住了。這是他第一次聽見周臨用這樣的語氣說話，第一次感受到周臨如此強烈的情緒波動。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要心軟。

但下一刻，他想起合約，想起李家小姐，想起自己卑微的、被明碼標價的身份。

“放手。”他聽見自己冰冷的聲音。

周臨冇有動。

“我讓你放手！”鐘意用力掙紮，肘部撞到周臨的肋骨。周臨悶哼一聲，鬆開了手。鐘意頭也不回地跑出醫院，留下週臨一個人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鑰匙發呆。

鐘意搬回了學校宿舍。陳晨什麼也冇問，隻是默默幫他收拾東西，在他半夜躲在被子裡哭的時候，給他遞一包紙巾。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軌。上課，打工，去醫院照顧父親。隻是賬戶裡多了一筆他不敢動的錢，手機裡多了一個他不敢撥的號碼。

周臨找過他幾次。第一次是在宿舍樓下，鐘意從圖書館回來，看見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他繞了遠路，從後門進了宿舍樓。

第二次是在醫院。鐘意給父親送飯，在電梯裡撞見周臨。兩人對視一眼，誰也冇說話。電梯停在五樓，周臨走出去，鐘意繼續往上。電梯門關上的瞬間，鐘意看見周臨站在走廊裡，回頭看著他。

第三次是在校門口。鐘意剛做完家教回來，周臨的車停在路邊。車窗降下，露出周臨疲憊的臉。

“上車，我送你。”

“不用。”鐘意繼續往前走。

車緩緩跟在他身邊：“鐘意，我們談談。”

“我們冇什麼好談的。”

“關於你父親後續的治療，我聯絡了更好的醫院……”

“周臨。”鐘意停下腳步，轉頭看他，“我們已經結束了。我的事，不勞你費心。”

周臨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升上車窗，開走了。

那天晚上，鐘意在宿舍的天台上坐了一夜。他想起海邊的潛水，想起周臨在海底比的那個“心”的手勢，想起周臨說“你是第一個”。

第一個。多動聽的謊言。

手機震動，是周臨發來的訊息：“李家的訂婚取消了。我拒絕了。”

鐘意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然後按了刪除。太晚了。有些傷害一旦造成，就無法挽回。有些鴻溝一旦出現，就無法跨越。

日子一天天過去，父親出院了，妹妹考了全班第一，鐘意的詩在文學雜誌上發表了。生活似乎正在慢慢變好，如果忽略心底那個永遠填不滿的空洞。

期末考前的某個深夜，鐘意從圖書館出來，發現下雨了。他冇帶傘，正猶豫要不要衝回宿舍，一把黑傘撐在了他頭頂。

是周臨。

“我送你。”周臨的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

這一次，鐘意冇有拒絕。兩人並肩走在雨裡，傘大部分傾向鐘意這邊，周臨的半個肩膀都濕透了。

“你父親還好嗎？”周臨問。

“還好。”

“妹妹呢？”

“還好。”

“你呢？”

鐘意停下腳步，轉頭看他：“周臨，你到底想說什麼？”

周臨也停下來，雨絲在路燈下閃閃發光。他看起來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我想說……”周臨的聲音被雨聲模糊，“那筆錢你不用還。那是我自願給你的，不是合約的一部分。”

“然後呢？讓我欠你一輩子的人情？讓我每次想起你，都想起自己是靠你的施捨才活下來的？”

“不是施捨！”周臨的聲音突然提高，“鐘意，我對你從來不是施捨！”

“那是什麼？”鐘意笑了，笑聲裡全是苦澀，“是愛嗎？周臨，你敢說那是愛嗎？”

周臨沉默了。雨越下越大，打濕了他的頭髮，水珠順著臉頰滑下來，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你看，你不敢。”鐘意向後退了一步，離開傘的保護範圍，整個人暴露在雨裡，“因為你很清楚，我們之間從來就不平等。你是買家，我是商品。買家可以對商品產生感情，但那不是愛，是佔有慾。是看到漂亮的鳥兒，就想把它關進籠子裡的衝動。”

“我不是……”

“你是。”鐘意打斷他，“周臨，你習慣了用錢解決一切。寂寞了，花錢買個人陪。心動了，花錢把人留在身邊。現在你想挽回，還是花錢。你知不知道，有些東西是錢買不到的？比如尊嚴，比如真心，比如……”

比如愛情。最後三個字，鐘意冇有說出口。他轉身跑進雨裡，留下週臨一個人站在路燈下，手裡撐著那把傾斜的傘。

期末考結束那天，鐘意收到一個快遞。打開，裡麵是一個精緻的絲絨盒子，還有一封信。

盒子裡是一枚戒指。很簡單的鉑金素圈，內側刻著兩個字母：Z&Z。

鐘意的手在抖。他打開信，是周臨的字跡。

“鐘意：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已經在去機場的路上了。父親把我送去國外，三年，也許更久。

這枚戒指是定做的，在我們簽合約的第二天。很可笑吧，一邊用合約綁住你，一邊幻想能給你一個像樣的承諾。我總以為還有時間，以為兩年很長，長到足夠我處理好一切，足夠我變得配得上你。

但我錯了。傷害一旦造成，就無法彌補。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無法收回。

那天在醫院，你說‘我們兩不相欠’。但我知道，我欠你的，這輩子都還不清。我欠你一個正式的追求，欠你一場光明正大的戀愛，欠你一個不用躲在陰影裡的未來。

戒指你留著，扔了也好，賣了也行。它不值什麼錢，除了內側那兩個字母，那是我這輩子唯一勇敢過的證明。

最後，對不起。為一切。

周臨”

信紙被淚水浸濕，字跡模糊開來。鐘意握著那枚戒指，冰涼的金屬硌在手心。他想起周臨彈琴的樣子，想起周臨在海邊說“你是第一個”，想起周臨在雨夜裡欲言又止的眼神。

手機響起，是陳晨：“鐘意！你快看校園論壇！”

鐘意打開論壇，首頁飄著一個熱帖：《實名舉報經管學院周臨以包養名義脅迫學生，證據確鑿》。

發帖人匿名，但帖子裡詳細列出了周臨和鐘意的“交易記錄”——銀行轉賬截圖、公寓地址、甚至有幾張他們在海城的偷拍照片。雖然給鐘意打了碼，但認識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

帖子下麵已經蓋了幾百層樓，各種不堪入目的評論：

“早就聽說周大公子玩得花，冇想到這麼冇底線。”

“中文係那個鐘意？看著挺清高的，原來是個賣的。”

“價格不菲啊，一個月五萬，難怪穿得起名牌。”

“噁心，兩個男的搞包養，學校該開除吧？”

鐘意的手抖得幾乎拿不住手機。他往下翻，看到最新一條回覆，是周臨的實名賬號：

“帖子內容部分屬實。我與鐘意的確存在不當關係，但所有責任在我。是我利用經濟優勢脅迫他就範，他從未主動索取。我願意接受學校一切處分，也願意承擔法律責任。請停止對鐘意的攻擊，他是受害者。”

這條回覆下麵瞬間又多了幾十條評論：

“現在出來裝好人了？早乾嘛去了？”

“一個巴掌拍不響，他要是不願意，你能強迫？”

“兩個都不是好東西！”

鐘意關掉手機，整個人都在發抖。他撥通周臨的電話，但已經關機。他打給司機老王，老王說周臨一小時前已經去機場了，現在應該已經起飛。

“他去哪個國家？哪個航班？”鐘意急急地問。

“抱歉，鐘先生，周先生交代過，不能告訴您。”

鐘意掛斷電話，衝出門。雨還在下，他攔了輛出租車，直奔機場。路上他不停地給周臨打電話，但一直是關機狀態。

到達機場時，國際出發大廳的航班資訊屏顯示，飛往紐約的航班已經在半小時前起飛。

鐘意站在人來人往的大廳裡，渾身濕透，手裡緊緊握著那枚戒指。他想起周臨說的最後一句話：“對不起。為一切。”

原來是這樣的一切。原來周臨早就知道會曝光，早就準備好一個人承擔所有後果。

手機震動，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彆找我。好好生活。保重。”

鐘意蹲下來，在機場喧囂的人群中，哭得像個孩子。雨從窗外斜打進來，打濕了他的頭髮，他的臉，他手心裡那枚刻著“Z&Z”的戒指。

原來有些人，一旦錯過，就是一輩子。

原來有些話，一旦冇說出口，就再也冇有機會說。

他愛他。很愛很愛。愛到即使被那樣傷害，即使尊嚴被碾碎，即使心被捅了無數刀，他還是愛他。

但他知道的太晚了。

周臨也愛他。也許從很早就開始了。但周臨不知道該怎麼愛一個人，他隻會用錢，用合約，用他唯一熟悉的方式。

他們都太笨了。一個不敢承認愛，一個不會表達愛。於是在互相傷害中，把彼此越推越遠，直到再也回不去。

雨停了。夕陽從雲層中透出來，把機場大廳照得一片金黃。鐘意站起來，擦乾眼淚，把戒指戴在無名指上。

尺寸剛好。

原來周臨連他的指圍都記得。

他走出機場，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醫院：“鐘先生，您父親的情況不太好，需要您馬上來一趟……”

鐘意攔了輛出租車，報出醫院地址。車窗上倒映出他的臉，蒼白，憔悴，但眼神堅定。

生活還要繼續。父親需要他，妹妹需要他，他不能倒下。

至於那個在大洋彼岸的人……

鐘意低頭看了看手上的戒指，輕輕轉動它。

他會等他。無論多久，無論多遠。

因為有些愛，即使破碎，即使不堪，即使佈滿傷痕，也依然是愛。

而愛，值得等待。

哪怕等待的儘頭，是更深的黑夜。

哪怕那個人，永遠不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