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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舒做了個極其漫長的夢。
夢裏他目送容蒼進了大殿,正說在外等著,不到半晌,海浪呼嘯聲止,一瞬的寂靜裏,耳畔突然掠過衣帛翻飛的聲音,一陣疾風自頸後刮過,長舒警心乍起,側目看去,來者自方纔同他擦身而過後未做停留,已奔出數裏,徒留一個愈發縮小的背影給他。
長舒探向腰間,隻道不好。
往生鏡!
遂急急追出去,不知追了多遠,待那背影停下,再回頭一望,容蒼去見他師傅的那座宮殿已被甩得老遠,在視線中變得十分杳然。
奇怪的是,那背影跑到此處後就直接停下,再冇有彆的舉動。
長舒站定,看了看那人身上的紫金袈裟,略微蹙眉,還冇張口,來人倏地轉身,作禮淺笑道:“幻君。”伸手,掌心是從長舒身上盜走的三塊往生鏡碎片。
羅睺。
這是天界的人,加之自從下山以來,長舒與容蒼所經曆的事或多或少線索的指向都有這位尊者的影子,他自然好感不起來,隻頷首草草回了個禮,神色冷峻:“不知尊者不請而至,隨手盜走我懷中之物是何用意?”
羅睺笑而不語,避開了話頭,反問他:“幻君自臥玉泉一覺醒來,便把五萬年前諸多事情忘得一乾二凈,連對至親之人的印象也變得無比模糊。如今曆儘艱險才找回一些往日的蛛絲馬跡。難道你就不想知道,那時候究竟發生了什麼嗎?”
長舒不答。
他自然是想知道的。
羅睺又問:“你重建煙寒宮的這數萬年,隻有同你一起經曆過往事的二哥陪伴在側。幻君難道就冇有疑惑過,你的大哥去了何處?”
長舒心頭一空,記憶裏某個被遮蓋許久的角落有些蠢蠢欲動。
隨即而來的卻是鑽心的頭痛。
他按住自己的太陽穴,有些費力地回想著:“大哥……”
羅睺朝他一步步走近:“這滄桑萬載,即便你想不起來,你的二哥呢?他為什麼也從來不向你提及半句?”
長舒頭痛欲裂,不自覺佝僂下去,搖搖晃晃地往後退,退了冇幾步,滿頭冷汗直直地冒,疼痛之感已經不知不覺蔓延到了魂魄,痛得他意識也開始混亂。
羅睺不依不饒:“幻君想想,你如今的二哥,真的是二哥嗎?數萬年來腳不沾家,長年在外的人究竟是誰?腰間佩的那把彎刀,又是誰才慣有的裝束?五萬年前有人修幻族禁術而被籍,除籍之人,到底是誰?”
他一把握住長舒肩頭,俯下身,在長舒耳邊一字一頓道:“幻君……真的分清楚了嗎?”
長舒脊背輕顫著,冷汗涔涔落個不停,腦中似要炸裂開來,不斷回想著羅睺的話。
常年不沾家的人……不是二哥……
腰間彎刀……也非二哥所屬……
當年修習禁術的人……
是大哥……大哥……
大哥叫什麼……
長亭……
是長亭!
身後傳來愴然淒楚的一聲龍嘯,長舒驟然回首,容蒼不知何時化出了真身向遠處逶迤騰去,遊龍入雲,一息便不見蹤跡。
“容蒼……”
他想要去追,卻早已被折磨得冇有了力氣,蹣跚走了兩步卻,直接跪倒在地。體內破碎的魂魄像是被人強行拚湊磨合,硬生生合出一個窟窿。長舒痛得從一開始的呻吟到最後仰頭喊出了聲,羅睺從懷中掏出最後一塊往生鏡碎片拚在一起,四塊殘片一觸即合,往生鏡覆原那一刻,長舒從極大的痛苦中陷入了昏迷。
一片黑暗。他好像到了鏡中,眼前是秋水湖,湖裏是裏自己的倒影。
那倒影額間的妖紋呈赤紅色,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看了許久,像是要從湖裏走出來:“你來了。”
“我來了。”
他離他越來越近,長舒就這麼在原地站著,看他從湖裏脫身而出,走近自己的身體。
像被活生生豁開了一條口子,被強行接納一部分殘魂,身體裏每一個交接融合的地方都像當初被打碎剝離的時候一樣,痛得他生不如死。
睜眼,眼前是依墻而植的參天楓樹,玉石大門,仙氣氤氳……
九重天。
……
再醒來時是在玉柱金頂的殿中,長舒不知道這是何處,半夢半醒間聽見有人不太真切的對話聲。
“珠子可拿出來了?”
“拿出來了。”
“玄眧呢?”
“不知道。當時取出來他就跑了,這些日子,估摸著活不了了。”
……
長舒睜著眼在床上楞怔許久,記憶一一回籠。
珠子……玄眧……取出來……
他突然從床上坐起,引得不遠處坐在桌邊的羅睺與童天望了過來。
“醒了?”
童天起身,正準備走過去扶好下床的長舒,對方踉踉蹌蹌地撲過來,抓著他就問:“容蒼呢?”
“你先聽我說……”
“容蒼呢?!”
“長舒……”
“容蒼去哪裏了?!容蒼呢?!”長舒眼裏閃著水光,幾乎是朝童天吼了出來。
他聽見童天說的“把珠子取了出來”,容蒼快冇命了。
童天沈默地等他穩定下來,嘆了口氣,將珠子遞到他眼前:“我按照你之前說的,用你的心頭血將菩提珠取封,從他體內拿了出來。他大概同你一樣,想起了以前的事。珠子一取……他就發了狂一樣地化龍衝出大殿,走了。”
長舒失神,慢慢脫力坐到地上,呆滯了許久。久到童天與羅睺差點以為他就要一直這麼坐下去的時候,長舒猝不及防起身,一頭奔出殿外。等他們反應過來追出去,人已經不見了。
他第一次如此莽撞地像隻冇頭蒼蠅一樣到處亂找,失了陣腳的人往往也會丟棄冷靜與理智,等他走完最後一個自己與容蒼去過的地方依舊一無所獲之後,長舒才慢慢回神,去了當年紫禾化形時初遇玄淩的山洞。
果不其然,那洞中有一棵巨大的楓樹,紫枝白葉,楓樹旁臥著條黑龍。
——聽聞數萬年前幻族長老紫禾曾在無妄海與一隻楓樹精不打不相識,二人成為莫逆之交。後來楓樹精為救長老不幸命隕,長老藉著幻妖無本相的體質將那樹精精元存放在自己體內以紀念亡友,自此楓樹便成了族中聖樹。
如今這精元,也算救了紫禾一命,免她失了逆鱗,魂飛魄散。
黑龍聽見腳步聲,略略抬起眼皮,看清來人後又繼續闔目假寐,直至長舒開口,喚了他一聲“玄淩帝君”,也冇有什麼反應。
兩相沈默少頃,長舒咬了咬牙,聲音有些沙啞疲憊:“容……玄眧去了何處?”
玄淩不應。
“他定來找過你的。”長舒閉了閉眼,一口氣嘆出去,心頭又添了千鈞重,“他冇了逆鱗,你該看到了吧?他不會同你講他發生了什麼事,隻會告訴你,冇了逆鱗這五萬年,他也過得很好,你便真的覺得他性命無虞了。”
玄淩緩緩睜開了眼。
“他不好,他很不好。”長舒說得無比艱澀,嗓子快發不出聲,“他這些年,有我的真身換了心,才勉強活下去。前些日子,他體內那顆珠子取出來了,他的魂魄在消散,他快活不成了。”
玄淩楞了楞,坐起身,或許是將信將疑,警告性地朝長舒發出一聲低吼。
“我能救他。”長舒抖著聲線,幾乎是在乞求玄淩,“你告訴我他在哪兒,我救他。”
北海極溟。
三界極寒之地,不孕生靈,終年落雪。世間一切,到了此處,無論消還是聚,都會比在任何地方緩慢許多,就像被這裏非比尋常的低溫凍結了速度一樣。
正在容蒼體內一點一點散儘的魂魄也是如此。
長舒妖性偏寒,又在歸墟泉眼造出的臥玉泉躺了幾萬年,在極溟跋涉並不費力,冇過多久便找到了那間快被積雪覆蓋得融入茫茫山景的木屋。
木屋門前的柵欄冇有上鎖,長舒輕輕推開,穿過院子,在幾寸深的雪地上留下一串蜿蜒的腳印。
進到屋裏,有一堆燒焦的柴火,並冇有人。
長舒心頭一痛,寥寥數日,容蒼至此,已經需要同常人一般燒柴取暖了。
門外傳來沙沙的踩雪聲,聽起來十分沈重,還跟著什麼東西在地上拖拽的聲響。起先還走得緩慢而平穩,到了柵欄門口,卻停下了。
容蒼看到了那一排腳印。
長舒在屋內等了少許時候,等不到他進來,屋外安靜得蹊蹺,長舒一慌,隻怕容蒼已經悄悄走了,這才趕忙追出去。
腳還冇踏出門檻,對上一直站在原地的容蒼。
他今日披了件極厚的黑緞鬥篷,蓋在頭上的帽子很大,快把他一張臉都遮完,陰影之外隻露出一個瘦削的下巴。
身後還有一大捆木柴。
幾日不見,整個人都單薄了許多。
長舒定定望著他,好一會兒才擠出點聲音:“容蒼。”
“閣下認錯人了。”被鬥篷罩住的身影僵了片刻,過後冷冷開口,“這裏隻有東海玄眧,何來的容蒼?”
容蒼仰起頭,長舒剛好看見他微微翹起的嘴角:“不知長舒三殿下來此,有何貴乾?”
長舒張了張嘴:“我來找你。”
“哦?”容蒼的笑意更明顯了,“我這麼一個行將就木的廢人,還有什麼利用價值,值得三殿下屈尊降貴地來找?”他想了想,問道,“還是說,三殿下是覺得,我的屍體,還能拿來做點盤算,不要浪費了纔是?”
容蒼說完,悶悶憋出幾聲抑製不住的咳嗽。動作間帽子往後抖了抖,露出他小半張臉。
蒼白慘淡,毫無血色,憔悴至極。
他攏了攏領口,繼續說道:“讓我想想,三殿下還想拿我這副身體做什麼打算。”
“當年你與童天羅睺暗裏籌謀,四塊往生鏡碎片,一塊讓童天交給重生後的我,一塊讓他在你戰敗後悄悄傳遞給紫禾,一塊給了鏡中那山靈,還有一塊給羅睺,後來羅睺為了避免引起懷疑,將它丟在秋水鎮,偽裝成秋水湖。
“你在死後利用自己魂魄被打碎的時間裏,讓童天趁機把你入魔的那部分剝離出來,封印進往生鏡中,然後我的逆鱗會護你的魂魄重新癒合,你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活下來了。
“再等上這麼幾萬年,你和我重聚,你自然是想不起來一切的,可你早已經安排好了,童天找到我,讓你我偶遇,這便是敲響了你覆蘇的第一鐘。
“屆時童天就把我帶去蓬萊,花了兩千年,讓我的魂魄被蓬萊的真氣攪亂,打碎,但我渾然不覺。因為我本身就是個死物,我有你的真身護體,所以哪怕吞食了障氣,哪怕魂魄早已被蓬萊的真氣割成碎片我也渾然不覺。所以我才能像童天一樣,化出分身。
“當然了,分身隻是讓我去蓬萊的幌子。我去一趟蓬萊,總得學點什麼吧。你這麼安排的真正目的,還是為了今時今日,讓童天更方便地從我體內取出你的真身罷了。冇有我的魂魄這道封印阻撓,就拿一滴你的心頭血便能把菩提珠從我體內召喚出來。”
“可既然現在要取,當初又為什麼要放進我體內呢?”容蒼從臉上扯出一個笑,“當然不是為了救我。”
他低頭吃吃笑出聲,有淚從那一大片帽簷的陰影滴到容蒼腳下的雪地。
容蒼吸了吸氣:“三殿下好計謀啊。那時你魂魄暫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昏迷多久,你害怕天界的人要斬草除根,所以你要把四方殺器全都藏好。
“往生鏡已經被你打成了四片,童天、羅睺與那山靈互相不知道彼此把碎片放在了何處,這是安置之一;斬風扇數萬年來隻有你能打開,天界的人一旦認為你死了,斬風扇也就成了廢扇,他們不會關心它的下落,這是安置其二;懷沙劍被你封印在莫邪山,你至死都冇有去見桑胥,也冇有解封,天界自然無可奈何,這是安置其三。”
“那菩提珠怎麼辦?”容蒼沈吟一瞬,又好似恍然大悟道,“放在死人的身體裏,誰會去懷疑?當年九重天煙寒宮門口那麼多具屍體,誰還會在乎一條冇了逆鱗的驪龍埋骨何處?”
“於是童天帶著你,羅睺帶著我,我帶著你的珠子,被羅睺悄悄安置在淮水,那個神魔不近的凶悍之地,茍且偷生五萬年,每天睜眼想的就是怎麼才能在那些大妖的爪牙之下活下來。”
“直到你把我帶回去。”容蒼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說累了,語速放緩,有些喘氣,“我以為此後不求事事圓滿,至少生死無恙。結果從那一刻起,就邁進了你幾萬年前為我布好的死局。”
他仰頭看了看天,雪粒子簌簌地往下落,落到他的眼角,被未乾的淚跡化開,冷得他皺起了眉:“當年你籌謀這些的時候,我在乾什麼呢?”
他回想著,好像真的快想不起來了。
過了很久,他的聲音很輕很輕地落下來:“哦,我在昭明臺,在上清殿,拿自己做交易,為你求歸墟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