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這年冬天因為容蒼的歸來,煙寒宮變得熱鬨許多。
他總鬨著凡間慣是要過年的,蓬萊也過,於是傷勢一好,便日日在煙寒宮呼朋引伴跑去凡間閒逛,美其名曰置辦年貨,要在宮內把年過起來。就連紅羽也冇忍住跟著去了幾次人間。
長舒在這些小事上向來都不對他們多加管束,對外他安排的部下也各忙各的,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他們胡鬨。
其實以往長決也對過年一事提過幾句,可惜長舒是個不冷不淡的性子,從不附和著起鬨,一個巴掌拍不響,他孤掌難鳴的,漸漸也不提了。這下容蒼回來,兩人臭味相投,一拍即合,長決竟難得地留下來要把年過了再走。
長舒雖將人間那些繁覆的民俗節日不放在心上,卻極重視小年。容蒼知道。小年這日,在幻族是最重要的祈安節,也相當於人間除夕過年那天了。
他仍記得兩千年前,自己第一次,也是目前唯一一次看見一身暗紅錦袍的長舒。說是暗紅,其實更像是極深的硃砂色,袖口和衣襟的黑色滾邊上用金線繡著幻族語言組成的符文,是一種少有折邊棱角的文字,像墨畫寫意,又似萬象橫流,極其精美繁覆,他第一眼見時以為是某種古老的繡紋。
直到幻族的巫女為長舒在眉間和眼尾也用硃砂色的塗料描了細細的一個符文,他才隱約猜到這應該代表著某種涵義。
後來他去博引閣翻閱了幻族的古籍,在最厚重的一本習俗解說上,第一卷的開頭便寫了那個字。
那是幻族最特殊的一個字,曆來唯獨君主纔有資格將它描在眉眼周圍參與祭祀,那字的意思裏帶著某種詛咒或者誓言的力量,意思是:
以吾生魂,祭吾先靈,佑吾子民,永盛昌興。
後士而樂,先士而卒,爾之裨訓,萬古長青。
後來第二年的冬至,他在臥玉泉邊,再次看見那個符文。隻是那次冇有了巫女,那妖紋自長舒魂魄深處而來,在眉間若隱若現。第三次便是今年冬至。
現下再度同長舒一起參加祈安禮,容蒼早早為自己備好了黑衣紅邊的錦袍,除了冇有幻族符文以外,連腰封款式都一模一樣,要的就是個般配。
以至於長舒在房內被簇擁著收拾了整整兩個時辰以後,一開房門看到好整以暇的容蒼時明顯一楞,眼中情緒分明是疑惑這天上地下,容蒼在哪裏找了這麼一套衣裳出來穿著。
容蒼卻冇心思去解讀長舒的神色。
再看一次,他依舊被眼前一身紅衣的人艷煞到。今日長舒畫了細長的眉,本就自帶三分女相的皮囊在一身硃紅的托襯下更顯妖媚,加上眼梢眉頭那三道灼灼妖紋,容蒼看著,覺得這張臉此時簡直過分攝人心魄,雌雄莫辨。
長舒將目光從容蒼臉上掃過,抬腳踏出赤霜殿時整個院子響起了清脆的鈴鐺聲,那是長舒左腳繫著的一根紅繩上的金鈴,在幻族的風俗中,祭祀典禮上,若君主腳下金鈴聲音越純澈響亮,傳播得越廣,便意味著先祖對君主過去一年的奉獻越為滿意。
叮鈴之聲不絕如縷,長舒與容蒼擦身而過,一聲低低囑咐傳進容蒼的耳朵,是隻有他們二人之間才聽得見的音量。
“擦擦口水。”
“嗯?”容蒼回神,聞言趕忙摸了摸嘴角,什麼也冇摸到。再轉去看長舒,那人已經走出半丈遠,留給他一小半側臉,微揚的嘴角是欲現不現的笑意。
十丈高的祭臺,長舒衣襬覆階,脊背筆直地步步緩行,祈安禮上數萬隻幻妖一同凝神肅目,盛裝而行的君主每一次登梯都伴隨著腳腕上清脆嘹亮的金鈴晃動和祭壇邊沈重磅礴的隆隆鼓聲。
良時已到,長舒恰好儘步登上最後一拾臺階,青黑色的祭鼎上鐫刻著古老而神秘的壁畫,一旁的巫女將十寸長的三根沈香遞與長舒,階梯之下萬妖迭掌頷首,虔誠閉目,自口中低低吟唱著某一支古樸滄桑的歌謠,似安眠頌曲,又似祈福經傳。
祭壇上的人將十寸沈香躬身插入鼎中,兩手交迭置於胸前,對著焚香菸霧升起的方向深深拜了三拜,容蒼順著望去,那煙最終消散於半空,在白霧散儘之處窮目展望,是赤霜殿的正脊上的神獸雕像。
整個過程冇有一絲多餘的聲音,煙寒宮眾,平日或吵鬨多話者,或沈默寡言者,都默契地低頭佇立在自己的位置,一動不動,隻一致從喉間發出統一協調得令人震撼的歌聲。那平緩地包裹著某種力量的歌聲同沈香菸霧一起升騰飄遠,盤桓在頭頂的天空,將他們最純粹的祈禱和敬重獻與祭壇上的君主與蒼穹中的先靈。
低吟淺唱的歌謠漸近尾聲,長舒衣鬢飄然,自祭壇之上徐徐轉身,目光堅毅立於十丈長階之上俯瞰眾生,孤傲清冷如九天神祇,一襲紅衣與如血殘陽相互染就,覆雪眸色震懾如斯又似禍世邪神。
長決、容蒼和紅羽三人非煙寒宮幻族,故而隻在祭壇下方一側觀禮,並不參與祈禱祭祀。
或是被幻族此刻的凝聚力所感動,紅羽目不轉睛盯著黑壓壓的人群,眼中一片動容,眼眶也逐漸發紅。而長決已經多年冇有參與祈安節,當下看著眾人,目光幽深,不知道在思考什麼。容蒼一直昂首凝視著祭壇上的長舒,待眼睛看得酸澀難忍,才收回思緒,扯了扯長決袖子道:“二叔,我和紅羽一龍一鳥,非幻妖不能參加祭典情有可原,你呢?你難道不是幻妖?”
“不是所有幻妖都得參加祈安禮。”長決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是容蒼看不懂的意味,“紫禾參加麼?她也從不參加。長舒這些年深居簡出,為數不多離宮都是為了尋找幻族流落在外的那些幻妖,將他們帶回煙寒宮照顧。可以說,煙寒宮有多少幻妖,世上就有多少有名目的幻族。這世間的幻妖,隻有冇被長舒找到帶回來的,冇有他知道後還放任自流的。即便如此,三界還是有不會出現在幻族族譜之上的人。”
容蒼道:“你和紫禾?”
“不錯。”長決點頭,眸光微凝:“還有……”
後麵二字他呢喃得極其小聲,容蒼並未顧及思考,隻問他:“你們二人為何不入族譜,不呆在煙寒宮?”
“紫禾從來都行蹤不定,你此番前去應該知道這是為何。她入不入族譜豈是我們這些小輩能妄加乾預的。”長決笑道:“我嘛……我生性放蕩懶散慣了,要我日日呆在宮內實在頗不自在,仗著是長舒的親二哥,便乾脆跟他說,將我從族譜中除名便是。既不在族譜之中,又何來資格參與祭祀呢?”
容蒼總覺得自己與長決的對話中透露著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他還想再問些什麼,冇來得及繼續開口,祭壇上傳來喧天號角之聲,歌謠已止,鼎中沈香燃儘,祭祀結束了。
長舒揚手示意,底下妖眾一鬨而散,他自長階信步走下,還是筆直的身板,雍華的姿態,臉上卻已有了些許倦色。
待走到最後幾步,容蒼瞅見周圍已經冇什麼人停留在此,祭禮過後煙寒宮皆是一派慶祝之象,人人都忙著回去串門道喜,平日總不茍言笑的君主再怎麼令人仰慕,也總還是冇多少人敢在大庭廣眾逗留於他的身邊。
容蒼趁機走上樓梯將長舒扶住,後者亦冇有推脫,將半身放心靠進了他懷裏,長決和紅羽見狀也圍了過來,把人接下長梯。
“這衣服太重了。”長決隨便看了一眼便道,“那麼多金玉墜子青銅牌掛著,層層迭迭的,少說也有二十來斤。回赤霜殿換了罷?”
餘下三人聞言皆是動作一滯。
長決正迷惑怎麼冇人應和一聲時,聽得紅羽嘆了一聲氣道:“二叔你……還真是久不理事啊。”
祈安節作為幻族最重要的節日之一,其受人重視的地方除了傍晚的祈安禮祭典以外,還有一點,是無數族內少年少女最心嚮往之的。
在祈安節這日,無論男女,不分尊卑,凡有心尋愛者皆可向自己的意中人投以求偶之物,那位被相中的意中人,無論願意與否,回不迴應也罷,必須敞開院門迎接對方的示好,接過信物,以示尊重。而幻族最高級彆的寄意信物便是楓葉。
楓樹乃是幻族聖樹。隻因幻族一直以來都有著第一位化形的長老曾在無妄海與一隻楓樹精不打不相識後二人成為莫逆之交的傳說,後來楓樹精為救長老不幸命隕,長老藉著幻妖無本相的體質將那樹精精元存放在自己體內以紀念亡友,自此楓樹便成了族中聖樹。
時間太長,這傳言的真假已不可辨,但楓樹日漸成了族妖堅定不移的精神寄托。每個族群都有自己的信仰,或許那信仰的來曆起始蹤跡難尋,但當它被賦予了某種永恒的精神,那精神紮根在族人的根骨裏起,對傳說追根溯源便不那麼重要,這無法磨滅信仰對族群而言所具有的意義。
這也是一向不愛出門的長舒在兩千年前寧願跑一趟崑崙山也要在寸草不生的煙寒宮種下一棵楓樹的原因。
正是因為幻族唯一一棵楓樹在每年秋天盛開於赤霜殿內,一到暮秋初冬時節,便會有許多人扣門而至,向他們的君主求一片落地的枯楓。幻族對楓樹有著耳濡目染被教導的敬畏,他們不會去攀折任何一片鮮活的楓葉。
長舒起初還會吩咐屬下開放赤霜殿的大門,任討要楓葉的子民進去撿取,日子長了,真心來撿楓葉的人成了少數,藉機流連忘返的懷春少年倒絡繹不絕。後來長舒一逢秋末,便讓紅羽每晚將枯敗落地的楓葉掃起來收到簍子裏,於第二天清晨放到門口,要拿的就在殿門前自便。
可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那些年年在初冬被拿走的楓葉到了祈安節這日多數又會回到赤霜殿。加之祈安節遇到求愛不能閉門謝客的習俗,長舒在這個日子幾乎一整天都在收葉子。幻族人熱情奔放卻又恪守禮儀,平日對主君該有的尊重半點不會少,但祖宗定下的規矩在前,祈安節這日,就算你是君上,麵對拋來的信物也不能擺架子。
長舒原本也安分過,可架不住來的人實在太多,熬了幾千年,便學會了一散禮就躲到冇人知曉的地方去。
容蒼記得他上一次也是如此。好端端的人前一刻還在祭壇上站著,眉眼溫和地目送最後一個子民離開祭場,再一轉眼,長舒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他回赤霜殿等了長舒一個下午,想見的人冇見到,倒接待了一堆拿著楓葉前來拜訪的善男信女,最後不耐煩,跑去將殿門關了,蕭蕭楓葉便接二連三地從墻外被扔進來,到了大半夜,還冇把人等來,他便一個人繞著院墻掃了一晚上的葉子。
“去找韓覃喝酒吧。”長舒打破了四個人之間詭異的寧靜,轉過來對著容蒼和紅羽道,“你們二人回赤霜殿看門。”
說罷便拉著長決離開,走了幾步以後又回過頭對容蒼道:“不準關殿門,會引起民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