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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是因為長舒冇有拔出劍來,又或是因為他對自己被懷沙震出的血痕完全無動於衷的模樣,桑胥楞在原地,微張著嘴卻久不能言語。
僵持的場麵被她手邊那隻小妖的異動而打破。
先前被容蒼挖了眼睛和喉嚨,此時又被桑胥掐在手心,那羅剎試著掙紮了兩下,喉嚨裏發出稀碎的咯血聲,最終意識到自己今日難逃一死,臉上閃過陰毒神色,竟趁桑胥不備逃脫了她的手掌,張牙舞爪地對準了長舒脖子朝他撲過去。
電光火石間,長舒隻聽見瞬息離耳邊越來越近的一聲“小心”,眼前血色渾濁,天旋地轉,羅剎同歸於儘的致命一擊被閃過來將他護住的容蒼生生擋了。
長舒仰麵躺地,後腦勺被容蒼穩穩掌住,聽得伏在他身上的人喉間悶哼幾聲,難以按捺地將一口血水噴在了他身側地磚上。
“長舒……長舒……”容蒼氣息微弱地撐起身,眼神失焦,胡亂搜尋著身下人的臉,抬起一手摸了摸長舒的肩,下巴上滿是血跡,“你有冇有事……有冇有受傷……”
“我冇事。”長舒的語氣在今日第一次失了沈穩,急忙忙坐好將容蒼摟在懷裏,觸到容蒼後背被羅剎鳥刺出的窟窿,當下還隱約散發著濃濃煞氣。
他趕忙推掌對著傷口渡入真氣,豈料剛一運氣,那隻手就被容蒼一把抓住放在胸口,枕在他腿上的人翻身把臉埋進他懷裏,整個身體連帶著嗓音都在發抖:“長舒……我好痛……好痛……”
長舒驟然亂了靈臺,他不知道容蒼傷勢到底如何,有冇有危及性命,掌心隻要一靠近那個洞口般的傷處就隻覺得心慌,那羅剎雖修為低微,但方纔那一招卻是孤註一擲的死招,傷到人後它便命殞,如此破釜沈舟求的就是個以命換命。
他提著嗓子想要寬慰,說出話來卻已有些語無倫次了:“莫怕……馬上就不疼了……你聽話……先放開我……”
容蒼死死環著他的腰,使勁搖著腦袋哭道:“不要長舒渡氣……要回去……長舒回去……”
“好,好,回去。”長舒另一隻手毫無章法地來回撫摸容蒼後背,替他順氣,自己呼吸也失了節奏,大腦一片混亂地哄道,“不疼了……我現在就帶你回去……回去就不疼了……”
言畢扶著容蒼起身,再顧不得尚且站在殿上發怔的桑胥,一揮手捏訣便原地消失回到了客棧。
手忙腳亂地將容蒼安置到榻上,長舒也上床坐好,摟著人端端靠在他肩頭,運掌要替容蒼療傷之際,動作又被懷中突然睜眼的人打斷。
容蒼握住長舒那隻手,唇色慘白,艱難地搖了搖頭:“長舒也受了傷。”
“無礙。”
長舒本想敷衍一下自己的傷勢,要運功的手卻被容蒼牢牢抓著,怎麼也抽不出去,隻能無奈低聲勸道:“你這幅模樣……若不療傷怎麼撐得過去?我既說了我那點傷冇有大礙,便斷然不會誆你。你且聽話,乖乖讓我把傷治了,彆讓煞氣侵蝕魂魄,平白叫我擔心。”
“長舒真會為我擔心麼?”
“你這是什麼話?我自是十分為你擔……”
“何種擔心?”容蒼抓著長舒死不鬆手,眼中眸光微熾,又咳出一口血,把握著的那隻手放在自己心口迫切問道,“長舒對我,是何種擔心?”
“擔心便是擔心!哪裏還分什麼品種?”長舒低嗬道,“休再胡鬨!放手!療傷!”
“我不!”容蒼仗著自己病體殘軀,大起膽子頂嘴回去,一激動便血氣上湧,“哇”地吐出一口黑血,眼眶通紅,憋著淚水大口喘氣,似是極其難過,“事到如今長舒還想糊弄我麼?!即便我要死了,長舒也不願意正耳聽聽我到底什麼意思?”說著又接連咳了好幾下,臉色咳得紅了又白,白了又青,嘴上卻不饒人地,“你知道我問的是什麼!若乾年前你當我年幼,說的那些話是無心之語也就罷了!如今我回來了,每每欲與長舒坦誠相待你都避開!若你要避,就該避個徹底!何苦嘴上東躲西藏,卻又放我與你夜夜同床共枕,誘我與你共赴巫山!該做的不該做的全做了,你又不認!連半點名分都不給我!哄我任你這般那般地欺負完就說我大了,要把我趕出去,我說要個名正言順與你共榻的身份就說我還小!人間那些浪蕩登徒子都冇你這麼不負責任!我現在就剩一口氣,你想躲也不許躲!你當我任性也好,頑固也罷,我就是要知曉你對我是何種擔心!若你再如往常那般含糊其辭,我就是死了,也不甘心的!亦或者你告訴我,你真心實意對我隻有舐犢之情,那我今日被救下來也冇甚意思!又或者長舒覺得尋常人家裏,老子對兒子,一邊懷著舐犢之情一邊行魚水之歡是正常的,那我也無話可說,以後你想床上與我風流快活,床下與我父慈子孝我都冇話說!若不是,如今臨死,我便要討個說法!我當長舒是命,是喉間逆鱗,若成不了你心之所向,我活與不活又有什麼意思?!你就放我死了好了!這傷我不治也罷!”
“生死之事豈能當作賭氣資本任你兒戲?!”長舒聽得氣不打一處來,“我就知道你仍對我那夜所行的下作之事心懷憤懣,待你好了,你要殺要剮,我都隨你!何必這時候拿出來數落我?是在我這裏討一個名分重要還是你的命重要?亦或你覺得讓我眼睜睜看著你痛成這樣聽你說這些纔有意思?”
容蒼雙唇一抿,須臾,撐著最後一絲力氣反身圈住長舒脖子,低下頭去埋在他頸間放聲哭道:“我怕死了,還聽不見長舒一句心意,我會不甘心的……長舒捨不得我受身上傷痛折磨,便捨得我受心頭情思所魘嗎……我在長舒身邊多待一日,多看你一眼,便更愛而不得一分。我早癡癡困在你這裏,出不去了!你若不要我,再將我救起,人是活的,心卻亡了,又有什麼意思?我不要活,我要長舒,我隻要長舒!”
長舒伸手覆上容蒼後腦,輕輕撫順著,另一手悄悄運功替他除去傷口上的煞氣,還不忘分心哄道:“你且好好把傷治了,等恢覆過來,你要什麼說法我都不再迴避半句,再不糊弄你,好不好?”
容蒼早已哭得涕泗連連,淚水打濕了長舒半片脖頸和大塊衣襟,整個人還不停嗚嗚悶泣著,雖不應長舒,卻也不攔著長舒替自己療傷了。
待將他體內煞氣儘除,確保容蒼身體冇有大礙後,窗外已是月掛中天,臨近深夜。長舒把半昏迷的人放在枕上,讓容蒼側臥而眠,以免碰到傷口。要起身離去洗漱時,被睡得迷迷糊糊的容蒼一把抓住手腕,低眼去看,才哭累不久的人正強打著精神半睜開眼,眼尾哭出來的緋紅尚未完全消退,瞳仁又亮又黑,像條小狗一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捨不得眨眼地說:“長舒是不是要偷偷回煙寒宮了?是不是又不要我了?”
長舒半身是血半身是泥,一件白袍臟汙得看不出本來樣貌,隻是想出去換身乾凈衣服,此時看著容蒼惶惶不安的一雙眼,實在忍不下心再向外踏出一步,便又走回榻邊緩緩坐下,替容蒼理著鬢邊的頭髮,輕聲道:“我不走,在此處陪著你,快睡吧。”
“長舒不走?”
“不走。”長舒道,“你在這裏,我哪都不去。”
容蒼這才滿意了,哼哼唧唧地蹭到長舒腿上,抱著長舒的腰,窩在人懷裏放心睡去。
長舒拿捏著力道,眼神平和,手指替容蒼按揉著太陽穴和肩頸,待懷裏的人呼吸勻長下來,才極小心輕微地把容蒼放回枕上蓋好被子,臨近破曉時得以悄聲出去換洗衣物。
房內,原本應該陷入沈睡的龍妖在關門聲響後半晌慢慢地睜開雙眼,麵對長舒時密佈眼眸的慎微和懵懂早已煙消雲散,清寒月光透過窗戶對映到他的瞳孔,裏麵是一片詭譎莫測的風起雲湧。
容蒼悠悠看向緊閉的房門,借月色平添了兩分俊逸淩厲的臉上,嘴邊浮起一抹難以察覺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