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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蒼雖嘴上說著替長舒再煮碗清粥來,實則一直冇敢敲門進去。待長舒平覆了心緒一開門,低頭便見他正抱膝坐在門口,有些落寞地把頭靠在門框上。身旁的盤子裏,那晚白粥還冒著熱氣。
兩人相對無言地對視少頃,最終還是容蒼怯怯開口:“長舒……”
長舒彎腰將他扶起,麵色雖還是緊繃著,語氣卻比之前緩和許多:“粥都煮好了,怎麼不進來?”
容蒼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我怕你不想見我……”
“又胡思亂想什麼。”長舒把粥端在手上,朝樓梯走去,難得不顧儀態地邊走邊吃了幾口。
容蒼跟在他背後,聽得他說,“我已探查完長公主的記憶,大概瞭解了一些往事,稍後進入幻境,找到節癥所在,要破了它便不是難事。”
容蒼悄悄扯住長舒的袖子:“那長舒跟我講講……”
長舒沈默一瞬,眼角看著側後方扯住自己袖子的那隻手,還是放任他去了。便這樣拖著容蒼繼續走著道:“長公主幻境中的夫婿名叫薑禹,是前朝罪臣之子,當今皇帝還是皇子時救了他一命,給他改了這個名字做長公主的護衛。兩人日久生情,但後來長公主在國難之時被送去東麗和親,皇帝登基後,薑禹掛帥征討東麗,將長公主救了回來。”
容蒼上前與長舒並肩而行道:“那豈不是挺好的?難不成這將軍後來出征戰死沙場了?”
“那倒不失為一個值當的死法。”長舒臉上浮起一抹冷笑,“長公主雙眼無意間被妖物所傷,那將軍拿自己的眼睛換給了她,打算就此與長公主歸隱,不再過問世事。辭呈還冇送進宮,皇帝在明知他雙目失明的情況下命他去刺殺鄰國皇子。擺明瞭是要他去送死。”
“那他死成了嗎?”
長舒搖頭:“我冇等到訊息便被你喚出來了。不過西遼史冊有記載,三皇子確實死於刺殺。而那名刺客雖刺殺成功,自身也被砍斷一臂,下落不明。想來是冇了活路的。”
容蒼道:“那便是冇回來了……”
“不。”長舒將目光放遠,凝神道,“應該是回來的了……”
他記得霽月宮初見長公主時,她頭上戴著一隻金步搖,同當年她在那家首飾店看中的一模一樣,而薑禹也說過要回來娶她。若冇有回來,二人現在不會是以夫妻之道相處。
長舒搖了搖頭:“也隻是我的猜測罷了。”一切若是那隻幻妖所為也說不定。
“那長舒進入幻境後打算怎麼辦?”
“找到突破口,讓長公主自行醒過來。現在看來,最方便的突破口就是幻境中的薑禹。”
“那長舒找到薑禹後打算乾什麼?”
長舒遲疑了一下,答道:“殺了他。”
“殺了他,長公主便能醒過來了?”
“自然不是。”長舒道,“幻象在捏造的世界裏不死不滅,殺了他以後,他也會活過來,一切如常地生活。”
“有什麼用?”
“什麼用?”長舒看了容蒼一眼,“被殺之後還能活過來,這足夠說明所有了。薑禹很聰明,他意識到這一切後,會做出選擇,要不要放任長公主在虛無的世界裏和他了卻殘生。”
“我想同長舒一起進去。”容蒼突然說,“出了事至少能把你帶走。”
原以為又會像往常那樣遭到斬釘截鐵的拒絕,他都做好了撒潑打滾的打算,冇想到這次身旁那個白衣飄飄的身影隻是略微停了下腳步,便對他說:“好。”
兩個人都很默契地冇有再提昨夜發生的事,一路相隨,飛身至霽月宮前。
四顧無人,長舒對容蒼叮囑道:“之前同你說過,幻妖所造幻境不同尋常,裏麵的人雖在幻境之中,但隻是有一部分東西見到的和常人不一樣,其餘情況下是和幻境外冇有區彆的。就像那日我們前去送飯,長公主雖中幻術,看到我們看不見的東西,但同樣也能和我們交流。換言之,幻境不完全是幻境,它和現實是交叉的,隻有關於幻象的那部分脫離現實,其餘和真實情況都是一樣的。”
容蒼點頭:“明白。”
“進了幻境我們眼前所見便如同長公主所見,屆時若到了陌生的地方,亦或是見到陌生的人,要留心區分那到底是幻象還是真實存在的。”
見容蒼認真答應,長舒便不再多言,隻閉眼合指向上,一掌托住那隻手,將兩指豎起置於丹田之前,口中念訣,最後一臂舉起,向空中伸手道:“斬風,召來!”
宮外忽起狂風,成股地捲起蕭蕭落葉,呼呼風聲中,容蒼耳畔迴盪著那聲“斬風”,總覺得有些耳熟,似是在哪裏聽過。霎時,長舒手中金光一閃,那把在煙寒宮平日總被長舒拿在手裏的摺扇竟就這麼憑空出現在他掌中。
長舒依舊並未將其打開,隻握著扇柄直指霽月宮大門,喝道:“破!”
話音剛落,霽月宮上空竟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結界,呈透明的淡紫色,將整座宮殿籠罩其中。而此時摺扇所指的方向,對應的位置上出現了一個割口般的縫隙。
長舒收勢朝那縫隙處奔去,對容蒼道:“跟上來。”
進了結界,眼前景色陡然突變。
原本恢宏龐大的宮殿成了一個簡陋樸素的木屋小院,他們所站的位置本該是垂花門前遼闊的一方庭院,現在卻僅僅不過是一片籬笆圍起來的土地,中間一條青石板小路,通向木屋大門,而兩側的廂房也冇了蹤影。怪不得他們初入霽月宮時,除了正房以外的房間都是大門緊鎖,因為那些在蕭霽陽的幻境根本都不存在。
唯一相同的地方便是滿院的臘梅和木芙蓉十分繁茂。
屋中有隱隱嬉笑聲傳來,長舒精耳去聽,是一男一女正在說話,女子毋庸置疑是蕭霽陽,而另外那位男子,探查過蕭霽陽記憶的長舒很快分辨出那個聲音屬於薑禹。
容蒼雖冇聽過那個男聲,也不難猜出應該是蕭霽陽幻想出的夫君。
長舒略微思忖了一下,他雖不能完全摸準那幻妖給蕭霽陽造的幻境是從哪段記憶開始,又是如何編造故事發展的,但那夜他和容蒼扮成太監前去給蕭霽陽送飯,對方臉上並無太多訝異,說明在蕭霽陽的幻境中,他們“隱居”的這個地方,皇帝是知曉的,並且在薑禹有事來不及趕回家的時候,皇宮就會派人前來送膳,雖說是隱居,但其實她還是有著長公主的待遇。
長舒沈吟片刻,又將自己變作小太監的模樣,眼風掃過去,容蒼隨後也跟著變成了德海。
二人在門外跪下,長舒高聲道:“長公主殿下,傳聖上口諭,急召將軍入宮。”
屋內交談聲戛然而止。
半晌,木門打開,從內走出一個玄衣玉麵的男子,身姿挺拔,雖極清秀俊美,麵上卻有一個刺目的黥字,眉宇間一片浩然之氣。
蕭霽陽站在他身旁,麵上帶著半分不悅道:“不是說好今天休沐嗎?皇兄也不帶這麼壓榨人的。”
薑禹握了握她的手,眉目柔和道:“定是有急事纔會召見。你在家若是覺得無聊,便拿我替你削的桃木劍來玩玩兒,我晚飯前就回來。好不好?”
蕭霽陽撇了撇嘴,悄悄瞪了長舒和容蒼一眼,轉身進屋給薑禹拿了件狐裘大氅,踮起腳替他披上又繫好帶子,朝門外擺擺手道:“去吧去吧。”
兩人依依不捨地告彆後,薑禹同他們走出木屋,待到院子遠遠落在身後,他停下腳步,語氣中有了幾分肅殺之意:“你們究竟是誰?”
長舒二人被識破後並不驚訝,想來平日傳旨的人薑禹應該都爛熟於心,突然出現兩個陌生麵孔,引得他起疑也很正常。
長舒一言不發,袖中變出一把短刀,容蒼見狀將他輕輕按住,當著薑禹的麵變回自身容貌,無視他眼中的驚駭神色,恭敬道:“借用將軍一點時間,給將軍看一樣寶貝。”
長舒和薑禹皆是滿眼疑惑地看著他。
對峙間隻見容蒼手心變出一塊小小的鏡子,殘缺不全,隻是一部分碎片。
容蒼拿著鏡子對薑禹道:“此鏡名叫往生鏡,乃蓬萊仙物,這是碎片之一。”
他將鏡片遞給薑禹:“將軍方纔見到在下變身法術,當知在下不是凡人,又或者覺得這不過是障眼法也行。這鏡子顧名思義,能照出人的前世。在下也是機緣巧合兩千年前在蓬萊撿到一塊,從中窺探到幾許過往,覺得十分神奇。不知將軍可有興趣照上一照,看看自己前世是何模樣?”
薑禹在稍許驚詫過後很快恢覆冷靜,百經沙場,什麼樣的場麵他冇見過,這點風雲鎮他不住。
他冷冷盯著鏡片,嗤之以鼻道:“子不語怪力亂神。”
容蒼隻笑道:“我同將軍打個賭。將軍照了這鏡子,從中能看到長公主和你的前緣。”
此話一出,薑禹眸光微動。
容蒼也不急,隻徐徐勸道:“隻一眼。在下所言真假將軍便能驗證。若是假的,我任憑將軍處置,若我所言非虛,將軍能瞧見自己與長公主的前世情緣。橫豎你都不虧,何不一試?將軍賭是不賭?”
長舒見容蒼胸有成竹的模樣,暗自收了袖中短刀。他也未曾見過容蒼手中的東西,有些好奇地凝目看著那塊鏡片,靜待薑禹拿起。
若真如容蒼所言,那鏡子能照出薑禹前世,確實就能免他動手sharen。畢竟對於此時的薑禹而言,同蕭霽陽的過往種種,都是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