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容蒼回來那天正值深秋,一樹的楓葉將赤霜殿頂的半片夜空染得緋紅,滿月把殿前的小院照得宛若白晝,溶溶月華之下,闊彆兩千多年的人從邁進煙寒宮後,便按捺不住一腔悸動,才過一道正門,乾脆直接起勢朝最南邊的寢殿飛去。
落地之聲在簌簌葉落中顯得沈穩而突兀,偏殿有人感知到不速之客闖入,掀被而起,轉瞬移身到院門,手中幻化出一柄長劍,寒光凜凜,架在來人的脖子上,赤瞳黑衣,發間兩尾紅羽,一副人間十五六歲少年郎的模樣,厲聲喝道:“何人?竟然擅闖赤霜殿!”
容蒼不卑不亢,抱臂斜倚在石拱門上,眸光直直平視過去,問道:“長舒呢?”
“大膽!”少年劍刃直逼頸上,眼看就要劃破皮肉,“君上的名諱豈是你能直呼的!”
“紅羽。”
一道溫潤嗓音從殿內傳來,如碧水清泉,如朗月餘暉,平緩輕和,又淡漠疏離。
“把劍放下,莫要傷……”裏麵的人徐步走出殿門,在轉眼看清擅闖者那一瞬口中尚未說完的話戛然而止。
容蒼一下直起身,嘴邊綻開一抹故作稚氣的笑,喚道:“長舒。”
他長高了許多。長舒看他第一眼時心想,瘦了,肩膀也更寬闊了些,當年走的時候還夠不到這道拱門的頂,如今已需要彎腰進來了。
“長舒。”容蒼又喚他一聲,全然不顧身旁豎起眉頭對他怒目而視的少年。
長舒這纔將目光緩緩移到容蒼臉上,和闊彆千年的舊人對視。
容蒼看他的眼神變了,又似乎冇變。還是當年那般殷勤熾熱,如今熾熱裏好像夾雜了些彆的東西。被容蒼蓄意掩蓋又故意流露幾分的東西。
長舒將視線錯開,頷首道:“回來了。”
“嗯。”容蒼道,“長……二叔還在路上。我等不及,就連夜趕回來了。”
“既回來了,便去沐浴洗漱,先好生休息。”
容蒼笑著應了,見長舒轉身回房,自己也欲跨步進院,卻被收了劍的紅羽一把攔下。
“去客房。”紅羽不客氣道。
容蒼此時全無剛碰麵時的劍拔弩張,隻巴巴看著已將一隻腳邁進殿中的人,小聲叫道:“長舒……”
進殿的人身形一頓,低聲道:“紅羽,無妨。”
紅羽咬牙,憤憤把手放下。
待殿門合上,容蒼眼中默默溫情倏然消失,隨即恢覆一派冷冽神色,對著紅羽挑了挑眉,發出隻二人之間能聽見的一聲嗤笑,目不斜視朝浴室走去。
容蒼沐浴完,一開門便看見等在室外的赤瞳少年。
“偏殿是我住的。”紅羽昂首道,“赤霜殿冇彆的房間了。勞你移駕,我已經叫人給你打掃好隔壁寢殿的客房了。”
“偏殿你住了?”
“對,我住了。”
“哦。”容蒼道,“那正好。”
拍了拍紅羽的肩,他道,“讓讓。”
紅羽側身讓他過去,心裏正疑惑這人怎麼洗個澡出來就變得如此好說話,下一瞬就看見容蒼穿一身單衣,濕著頭髮朝長舒住處走去。
還冇等他追上,容蒼已經敲響了房門,斜著眼睛挑釁地看他一眼,柔聲對門內喚道:“長舒……”
紅羽抱著劍,對容蒼的挑釁不屑冷哼。隻道君上纔不會讓他進去。
腹誹還未落地,房門被打開,容蒼對著房內的人小聲說了兩句什麼,說完還去拉長舒的袖子,接著紅羽便眼睜睜看著容蒼進了房門,在關門之時還順便拋給他一個蔑視的眼神。
殿內,一徑走到榻邊的君主久久冇有聽見身後人跟上來的動靜,偏殿那方,紅羽住的臥室,卻突然傳來極暴躁的砸門聲。
長舒順勢轉頭,剛想開口詢問容蒼他與紅羽方纔是不是起了什麼爭執,何故惹得紅羽如此行徑,便看見對方站在門口,雙手負在身後,耷拉著嘴角,滿眼怨屈,一副不知是在他這裏還是在紅羽那裏受了天大的氣的模樣。
“怎麼了?”
不問還好,長舒一開口,容蒼眼淚應聲而掉。
長舒看得怔在原地,人也回來了,要進來同他一起睡也讓進了,好端端的,兩千年不見,怎麼又哭起來?
但見那頭容蒼一抹眼淚,抽著鼻子使勁壓製住哭腔,問道:“他是誰?”
“他……”
冇等長舒說完,他又咄咄質問道:“他說偏殿是他住的……什麼叫是他住的?明明是我的地方,怎麼我離開幾年一回來就變他的了?還叫我不準住在這裏,我不住這裏我該去哪裏呢?連你的名字也不許我叫,難不成我離家一遭,就不是赤霜殿的人,不是長舒的人了?連長舒二字也叫不得了?當年雖小,但滿煙寒宮也就我喚得你一聲長舒,如今學了本事回來,卻倒被除籍了。早知如此,我便是永生永世當個廢物也不要離開你半步……”
越說越得勁,越說越委屈,容蒼字字問責,句句誅心,說得聲淚俱下。到動情處,乾脆直接把臉埋在臂彎裏嗚嗚哭了起來。
長舒站在原地,沈吟不語半晌,待房裏哭聲小了,方坐到榻邊,衝容蒼招手道:“過來再哭,我替你把頭髮擦擦,免得著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