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跟鬨著玩兒似的。那片暗紅色的天光壓根兒冇退,就那麼在頭頂上糊著,像層臟兮兮的塑料布。我們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往林子深處鑽,啥方向不方向的,能離礦道遠點就行。
老疤的人折了仨,剩下的也都掛彩。最慘的是娘——她左肋那塊暗紅色的光越來越亮,皮膚都透光了,能看見底下那顆米粒大小的晶石,正跟祭壇上那顆大的一呼一吸地共振。每共振一次,孃的臉就白一分,冷汗跟下雨似的。
“得……得把那玩意兒挖出來。”老疤喘著粗氣,靠在一棵樹上,腿上傷口又崩了,血浸透了褲腿。
“挖不了。”柳青檢查了孃的傷,臉色難看,“晶石已經跟組織長死了,硬挖,可能把內臟一起扯出來。而且……”她看了我一眼,“這玩意兒在吸她的生命力,轉化成能量往祭壇那邊送。挖了,能量斷了,牧羊人立刻就會知道我們想反抗。”
“那咋整?就這麼看著梅姐被吸乾?”
冇人吭聲。林子裡隻有粗重的喘氣聲和遠處老鴉山方向傳來的、低沉的、像巨獸打鼾似的隆隆聲。空氣裡的鐵鏽味濃得嗆鼻子,吸一口,肺管子都疼。
我坐在地上,盯著胸口那片黑紅相間的紋路。它現在安靜了,像吃飽了的蛇,盤在我皮膚下麵緩緩蠕動。但我能感覺到,它跟祭壇那顆晶石之間的聯絡冇斷,像條看不見的臍帶,每分每秒都在輸送著什麼——不是能量出去,是某種更虛的、像“存在感”一樣的東西。
牧羊人說七天後儀式會自動啟動,看來不是嚇唬人。
“先找地方歇腳。”我站起來,腿還有點軟,但能走,“不能在這露天待著,公司的人還在搜山。”
老疤點頭,招呼還能動的兄弟去探路。我們在一處山坳裡找到個半塌的獵屋,木頭都朽了,但好歹能擋擋風。柳青在周圍撒了圈驅蟲藥粉——這節骨眼,不光防人,還得防那些變異的東西。
安頓下來,清點家當。慘不忍睹:子彈剩不到五十發,手雷三顆,藥品幾乎冇剩。食物?壓縮餅乾六塊,夠十幾個人吃一頓。水倒是好辦,山裡有溪,但誰敢喝?老疤的人去打了水,用剩下的淨水片處理,那水煮開了都泛著一層詭異的油光。
娘躺在角落裡,呼吸很弱,胸口那點紅光像盞小燈,在昏暗的屋裡格外刺眼。我蹲在她旁邊,握住她的手。冰涼。
“娘。”
她睜開眼,眼神有點散,但還認得我。“小山……彆費勁了。你……你得走,離開這兒,越遠越好。”
“走不了。”我搖頭,“牧羊人在我身上做了手腳,走哪兒他都能找到。而且……”我看了眼屋外暗紅色的天,“這世界還能往哪兒跑?”
娘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笑了,笑得很淡。“你爹當年……也說過類似的話。他說,有些仗,逃不掉,隻能打。”
“他打贏了嗎?”
“不知道。”娘看著屋頂漏下來的那點紅光,“但他冇慫。這就夠了。”
正說著,柳青走過來,手裡拿著從祭壇那兒順來的金屬片——零扔給我們的那塊。她研究了半天,眉頭皺得死緊。
“有發現?”我問。
“這上麵不止儀式說明。”柳青把金屬片遞給我,“背麵有行小字,之前被汙垢蓋住了。我刮開看了。”
我接過。背麵確實有字,刻得很淺,但能看清:“若欲破局,先斷其根。根在何處?回望來路。”
回望來路?啥意思?讓我們回老鴉山?那不是送死嗎?
老疤湊過來看,啐了一口:“故弄玄虛。”
“不一定。”柳青沉思,“零把這東西給我們,肯定有用意。‘根’……可能指的是錨點的根源,也就是初代實驗體——零自己。他說他是**錨點,那他的‘根’在哪兒?”
“他炸了。”老疤說,“礦道裡不是自爆了嗎?”
“**炸了,但晶核呢?”柳青看著我,“你體內有源核的能量,當時離那麼近,冇感覺到什麼?”
我回憶礦道裡的情景。零跳進水潭,爆炸,暗藍色衝擊波……然後呢?好像有東西……不是實體,是一縷很微弱的、像意識碎片一樣的東西,撞進我胸口,跟那股能量混在一起了。當時太亂,冇注意。
我閉上眼,集中精神感受胸口那股勁兒。它在緩緩流轉,暗紅色裡夾雜著一絲絲極淡的藍色——零的顏色。那縷意識碎片很微弱,幾乎感覺不到,但確實存在。像顆埋在灰裡的火星,隨時可能熄滅。
“零……可能還冇完全死。”我睜開眼,“有部分意識碎片在我這兒。”
屋裡一片寂靜。半晌,老疤罵了句“操”,坐回去不吭聲了。
柳青眼睛亮了。“那就有辦法了。意識碎片可能還保留著零的記憶,包括他是怎麼被改造成錨點的,弱點在哪兒。如果能啟用這部分記憶——”
“怎麼啟用?”我問。
“不知道。”柳青搖頭,“但陳老筆記裡提過一種方法,叫‘意識共鳴’。用同源能量刺激,可能喚醒碎片裡的資訊。你有零的能量殘留,也許可以試試。”
“風險呢?”
“可能被碎片反噬。零死前怨念極深,那股情緒可能還留在碎片裡。你碰了,搞不好會被拉進他的記憶漩渦,出不來。”
我看著娘胸口那點紅光。七天,不,現在隻剩六天半了。冇時間猶豫。
“試。”我說。
柳青讓我平躺下,其他人退開。她在我胸口那片紋路周圍用匕首尖畫了個圈——不是真劃破皮,是用刀尖蘸著她自己的血,畫了個簡易的符文。她說這是陳老教的,能暫時穩定能量流動。
“集中精神,去找那股藍色。”她低聲說,“彆抗拒,跟著它走。”
我閉上眼睛。黑暗裡,胸口那股暗紅色的能量流中,那縷藍色細得像頭髮絲。我試著用意識去碰它。
碰到瞬間,眼前炸開一片白光。
不是視覺上的光,是記憶的洪流。無數畫麵、聲音、感受砸過來:
——年輕時的零,穿著白大褂,在實驗室裡興奮地記錄數據。他叫顧明,對,和守夜人同名,但更年輕,更有朝氣。他相信自己在做偉大的事。
——第一次注射源核提取液。劇痛,身體像要裂開。他看見自己皮膚下麵長出藍色的晶體,恐懼,但還有一絲病態的興奮。
——牧羊人——那時他還叫“導師”——拍著他的肩膀說:“顧明,你是最完美的。你會成為橋梁,連接兩個世界。”
——年複一年的實驗。疼痛,麻木,最後是絕望。他意識到自己不是橋梁,是電池,是工具。他想死,但牧羊人不讓,用各種手段維持他的生命。
——直到一個月前,牧羊人把他帶到礦道,告訴他:“等一個孩子。他來了,你就能解脫。”
記憶碎片很亂,跳躍,不連貫。我在裡麵沉浮,差點被零那股滔天的怨恨和絕望淹冇。那情緒太強烈了,像硫酸,燒得我意識發疼。
穩住。我咬著牙,在記憶碎片裡尋找有用的資訊。
找到了。一幅畫麵:零躺在手術檯上,牧羊人拿著把古怪的、像鑿子一樣的工具,在他胸口晶核上刻著什麼。工具頂端有暗紅色的光,刻下的紋路和我胸口的一模一樣。
畫麵放大。能看清牧羊人刻的符文結構——核心是個“錨”的形狀,周圍一圈扭曲的紋路,像鎖鏈。
接著是一段模糊的意識交流,不是語言,是直接的意思:
牧羊人:“錨點已完成。七處‘鎖鏈’,對應七處主靈脈節點。月圓之夜,七點共振,‘門’將永久洞開。”
零:“為……什麼……”
牧羊人:“為了迎接‘真神’。他們纔是進化的終點。我們,隻是鋪路石。”
畫麵破碎。我又看到另一幅:零偷偷在自己晶核深處,用最後一點清醒的意識,刻了個極小的、反向的符文。像一把鑰匙,或者說,一根刺。
記憶到這裡戛然而止。我被猛地彈出來,睜開眼睛,渾身冷汗。
“怎麼樣?”柳青問。
我坐起來,喘著氣。“找到了。零在晶核裡留了後手——一個反向符文,像把鑰匙。如果能啟用它,可能破壞錨點結構。”
“怎麼啟用?”
“需要同源能量,在月圓之夜,七處主靈脈節點同時注入。”我頓了頓,“而且,得有人站在祭壇上,從內部破壞。”
屋裡再次沉默。這計劃等於讓我去送死——站在祭壇上,等於是把自己送到牧羊人嘴邊。
“還有彆的辦法嗎?”老疤問。
我搖頭。“零的記憶裡,錨點結構已經完成,隻差最後啟動。破壞它,隻有這一個機會。”
娘掙紮著坐起來。“那就乾。但不能讓你一個人去。七處節點,需要七個人。”
“哪來七個人?”老疤苦笑,“咱們這兒能動的都算上,不到十個,還得守著你。”
“我有辦法。”柳青突然說,“陳老筆記裡提過一種‘分身符’,用晶石碎片和血液能暫時造出能量分身。分身能攜帶少量能量,用來啟用節點應該夠。但持續時間很短,最多一刻鐘,而且會消耗本尊大量精力。”
“能做幾個?”
“材料夠的話……我能做六個。加上你本尊,正好七個。”柳青看著我,“但你得提供大部分能量,而且得分心控製所有分身。風險很大,搞不好會精神崩潰。”
我看了眼窗外暗紅色的天。六天後,月圓夜。
“做。”我說。
接下來幾天,我們忙瘋了。柳青找老疤的人去附近蒐集材料——晶石碎片好辦,礦道裡滿地都是;但還需要幾種特殊的草藥,長在汙染區,得冒險去采。
孃的情況越來越糟。胸口那點紅光現在已經蔓延到半個胸膛,皮膚下麵能看見暗紅色的脈絡,像樹根一樣擴散。她大部分時間在昏睡,偶爾清醒,就說幾句話,催我們快走。
我冇走。每天除了幫柳青處理材料,就是練習控製那股能量——不是用,是“分”。要把能量分成七股,同時維持,還得隨時調整。難,比打架難十倍。好幾次分過頭,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第三天晚上,出事了。
老疤派出去采藥的兩個兄弟冇回來。我們去找,在林子裡發現他們的屍體——不是被槍打死的,是身體乾癟,像被抽乾了水分,皮膚皺得像老樹皮。周圍冇有打鬥痕跡,像是一瞬間被吸乾的。
“牧羊人知道我們在準備了。”柳青臉色凝重,“他在清除威脅。”
第四天,我們藏身的獵屋附近開始出現怪東西。不是動物,是植物——藤蔓會自己動,像蛇一樣遊過來想纏人;樹皮上長出眼睛一樣的疙瘩,盯著我們看。老疤燒了幾次,但第二天又長出來。
空氣裡的鐵鏽味濃得化不開,呼吸都帶著血腥味。老鴉山方向的隆隆聲越來越響,間隔越來越短,像心跳在加速。
第五天,材料終於湊齊。柳青開始製作分身符。過程很邪乎——她把晶石碎片磨成粉,混著自己的血和我的血,在特製的符紙上畫符文。每畫一張,她的臉就白一分,畫到第六張時,嘴角都滲血了。
“夠了。”我按住她的手,“再畫你會死。”
“死不了。”柳青抹了把嘴角,“陳老教我的時候說,這玩意兒就是賭命。賭贏了,多張牌;賭輸了,早死晚死都一樣。”
她畫完最後一張,癱倒在地,臉色白得像紙。我把她抱到角落裡,蓋上毯子。她抓住我的手,很用力。
“小山……月圓夜……如果……如果計劃失敗,你得跑。彆管我們,跑得越遠越好。”
我冇答應,也冇拒絕。
第六天,我們做最後的準備。柳青教我怎麼啟用分身符——把符紙貼在身上,注入能量,想象分身的模樣。我試了一次,成功了,但分身很模糊,像團人形的霧,維持了不到三分鐘就散了。能量消耗大得嚇人,差點抽乾我。
“得多練。”柳青說,“六張符,你得同時啟用,維持一刻鐘。做不到,計劃就完了。”
我咬著牙,繼續練。胸口那片紋路現在幾乎覆蓋了整個上半身,顏色深得像焦炭。每用一次能量,皮膚下麵就像有火在燒,疼得我想嚎。但不敢停,停了,娘就冇了,大家都得死。
傍晚,老疤的人在外麵發現了公司的偵察兵。人不多,就三個,但裝備精良。老疤帶人悄悄摸過去解決了,但槍聲可能已經傳出去。
“不能待這兒了。”老疤說,“公司的大部隊可能已經在路上了。”
我們連夜轉移。揹著娘,扶著柳青,拖著所剩無幾的家當,往更深的山裡鑽。冇有目的地,隻知道要離老鴉山遠點——至少在儀式開始前,不能被抓住。
走到後半夜,實在走不動了。找了個岩洞休息,輪流守夜。我值最後一班,坐在洞口,看著外麵。
天還是暗紅色的。月亮已經快圓了,掛在老鴉山上方,被紅光染得像顆滲血的眼球。明天,月圓夜。
胸口那股能量在緩緩流動。它現在很安靜,像在積蓄力量。零的那縷意識碎片還在,比之前清晰了點,偶爾會閃過一些零碎的畫麵——大多是零最後時刻的怨恨和絕望。
我摸著胸口那片焦炭似的紋路。明天,要麼毀了它,要麼被它毀掉。
岩洞深處,娘突然咳嗽起來,咳得很厲害。我進去看,她胸口那點紅光現在亮得刺眼,把她整個人都映紅了。皮膚下麵的脈絡像活了一樣在蠕動。
“小山……”她抓住我的手,力氣大得驚人,“聽我說……如果……如果明天你上了祭壇,發現事不可為……彆猶豫,毀了祭壇,哪怕……哪怕連你一起。”
“娘——”
“聽我說完。”她盯著我,眼神亮得嚇人,“你爹當年……留了最後一手。他說,如果有一天,真的走到絕路……血親的生命,可以引爆晶核,造成連鎖反應,把整個靈脈炸掉。那會毀了這一片,但……能關上門。”
用我的命,炸掉靈脈?
“你爹把方法刻在了血晶石核心。現在血晶石在你體內,方法應該也在。”娘喘著氣,“必要的時候……你知道該怎麼做。”
她說完,昏過去了。手還抓著我,冰涼。
我坐在黑暗裡,聽著洞外呼嘯的風,還有遠處老鴉山越來越響的、像巨獸甦醒般的隆隆聲。
天亮後,就是第七天。
月圓夜。
我摸了摸懷裡那六張分身符。紙張冰涼,上麵的血跡已經乾了,變成暗褐色。
洞外,暗紅色的天空下,第一縷晨光掙紮著透出來。
像最後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