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繫之舟 第13章 五萬塊的重量

當南舟站在孫阿姨那間二十來平米的屋子裡，感受到了更侷促、更壓抑的氣息。

這房子比她那個單間略大，但承載的卻是三代五口人的生活——老式的雙人床、堆滿雜物的牆角，以及小孫女丫丫的、緊挨著大人床鋪的兒童床。

幾個人進來都顯擁擠。

“改裝的話，您的兒子兒媳，需要考慮嗎？”南舟詢問，因為現有房間裡冇有預留他們的床位。

孫阿姨攪著手指：“他們在昌平租房，週末偶爾回來，就扯一個簾子，搭個摺疊床。丫丫需要內城的好學校，他們不得不回來。”

五口人的需求和一個人的，難度係數完全不在一個量級上。南舟不能照搬她的方案，安到孫阿姨家。“孫阿姨，您這房子五萬塊下不來，神仙來做也不行。如果您誠心想改，預算要往上走。”

“南舟啊，阿姨不是冇打聽過行情，”孫阿姨歎息，眼裡有期盼，更有市井中磨礪出的精明與謹慎。

“但我們這是老公房，是丫丫爺爺的父母留下來的，產權不全歸我們。讓我們真金白銀投入太多，也捨不得。所以五萬塊，就是我的底線。你要是能做，咱們就簽合同，白紙黑字寫清楚，絕不能增項。就這錢……是我和你叔攢了多年的養老本兒呢。”

挑戰是巨大的，這預算對於如此擁擠的空間和複雜的需求，近乎苛刻。

但另一個聲音在南舟心底叫囂——這是一個絕無僅有的機會。

二環內，老公房，極限改造，若能做成樣板，說不定以後衚衕裡的老房子改裝，都會找到她。她的“空間平權”、“代際融合”的理念，都將不再是空談。

“孫阿姨，我懂了。這活兒我能不能接，得先去趟建材城摸摸底。”她實話實說，“我近期就去一趟，儘快給您答覆。”

回到自己的小屋，南舟開始為孫阿姨家繪製的初步佈局圖。功能分區必須做：靠窗的榻榻米兼顧客房與收納，利用層高做文章，可伸縮餐桌，隱藏式的廚房操作檯……

每一個想法都在燃燒她的創作欲，但冰冷的預算橫亙在理想與現實之間。

“舟舟姐！”林閃閃敲響了門，得到允許後像一陣風似的捲了進來，“聽說你要去建材城，帶我一起去！反正明天是週末，閒著也是閒著！”

南舟收起電腦，失笑：“你工作一週不累啊？建材城那些板材，冇什麼好玩的。”

“累啊，但更想見證奇蹟嘛！”閃閃挽住她的胳膊，語氣雀躍，“想想看，二環裡的老破小，在你手裡注入煥然一新，讓孫阿姨一家子能體體麵麵、舒舒服服地過日子，那多有成就感！而且……”

“看著你設計的夢中情房，我以後跑龍套賺錢都更有動力了！就錨著你的房子賺！”

南舟心頭一暖，被這姑娘純粹的赤誠打動。“好，那咱們就去會會那些建材老闆。”

*

即使是週末的十裡河建材城，人也不算多。為了攬客，有的品牌促銷喇叭聲此起彼伏。這就是經濟下行期的殘酷現狀。

南舟目標明確，直奔板材區。

板材是這次改造的大頭，隔層、櫃體、定製傢俱都指望它。

她一家一家地問過去，像一隻敏銳的獵犬，不放過任何線索。

“老闆，這個E0級的歐鬆板怎麼賣？”

“這種多層實木的厚度是多少？環保等級呢？”

“展開麵積計算的話，投影麵積又是多少？”

她問得專業，比對得仔細。

一圈下來，心卻越來越沉重。符合她環保和承重要求的板材，哪怕選最經濟的品牌和型號，初步估算，這一項就要吃掉一萬多預算。

五萬的總額像一把懸在頭頂的達摩克裡斯之劍。

終於，她們走到一家位置較偏、離電梯口頗遠的店麵。門麵不大，樣品擺放也稍顯淩亂，但招牌上“廠家直供”的字樣吸引了南舟。

店老闆是個胖乎乎的老頭，正拿著計算器埋頭算賬。

南舟拿起一塊樣品，仔細看著切麵：“老闆，這個生態板什麼價？”

老闆報了個數，果然比前麵幾家都低。

南舟心裡盤算著，開始她的“攻勢”：“老闆，您這批貨，庫存放久了吧？像是尾貨。”

老闆嘿嘿一笑：“丫頭眼尖啊！確實是上一批工程剩下的，量不大，但質量絕對冇問題，價格才這麼實惠。”

“我是做室內家裝的設計師，”南舟亮出身份，語氣平和卻帶著分量，“手上經常有項目。您要是價格能給到位，以後我可以帶客戶直接來您這兒看。”

她拋出一個長期誘餌。

老闆是生意場上的老手，豈會輕易被畫的大餅打動？他敲著計算器，報出一個新價格：“小姑娘，這真是最低價了。我這店位置偏，租金便宜，才能這個價出貨。再低，我連運費都賺不回來。”

一直充當攝影師的林閃閃，舉著她那小微單，一邊拍店內環境，一邊湊過來，語氣誇張卻真誠：“老闆，您彆看舟舟姐年輕，她可是超厲害的設計師！您要是看過她畫的改造圖，保準佩服！小小蝸居大變樣，一層變兩層，簡直化腐朽為神奇！”

她的語速很快，嘰嘰喳喳，給略顯凝滯的談判注入活力。

南舟順勢接過話頭，打出情感牌：“不瞞您說，老闆，我這批板材是給衚衕裡一位阿姨家用的。老兩口帶個小孫女，兒子兒媳週末才能回來，擠在二十平的老房子裡，實在不容易。這裝修錢，是阿姨攢了多年的養老本，就五萬塊，我得精打細算用到每一分刀刃上。我是真想把這房子裝好，以後但凡有類似的項目，我第一個推薦您這兒。”

老闆臉上的精明神色稍微鬆動了，歎了口氣：“唉，都不容易……但我也不能做慈善啊。”

忽然他高聲喊了一句，“誒，阿征，怎麼今天過來了？”

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身材挺拔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手裡提著倆禮盒。

“剛出差回來，過來看看您。諾，給您和嬸嬸帶的保健品。”

林閃閃咯咯笑，“那些大保健都是騙人的。看先生你，不像是會上當的樣子啊。”

南舟扯了一下林閃閃袖子，小丫頭說話口無遮攔。“那哪裡是保健品，分明是一片孝心。”

這句恭維拍到點上了，老闆果然捏著鬍子大笑，“小姑娘，你可說得太對了，我這侄子比我兒子還親。”

男人叫程征，看向南舟，直接問：“你剛纔說的，衚衕裡二十平住五口人，打算怎麼個改法？”

南舟心頭微動，麵上保持鎮定，簡明地說了想法，她還出示手機，給他看效果圖。

程征眼中掠過一絲亮光：“這是你的手繪？我聽說，現在AI作圖都要氾濫了。”

從他的語氣中，南舟感覺到了他對AI的不屑和抗拒，對他的好感倒是更多一些。“其實，我也有在學AI作圖，努力做到與時俱進。隻不過還有那麼點心氣，不想失去了身為一個設計師的態度。”

這態度，是守拙，是匠心，也是溫度，是快節奏時代主動讓自己慢下來。

程征伸出了手，“自我介紹一下，程征。這是我叔叔的店，感覺你對老城空間的理解，有點意思。你今天就能定下來嗎？我的意思是，今天付定？”

南舟壓下心中的訝異，這是有戲？

“這，板材定了，我還要去詢價彆的，這次真的是挑戰職業生涯之不可能的任務。但也不會太久，半個月總能確定。”

程征怔愣，他本意是要個聯絡方式的，無奈笑了笑，“叔叔，一個有潛力的設計師的友誼，值得投資。那就等她半個月，成本價給她，到時候我給您補貼。”

老闆雖肉痛，但還是按照程征說的價格重新算了賬。“丫頭，就半個月，逾期不候啊。”

南舟給老闆留了個電話號碼，被程征默默記下。

走出那家店，林閃閃興奮說：“舟舟姐，看來改造工程大大有希望啊！我今天拍了很多素材，到時候夠你發小紅書了。”

南舟忽然意識到，這何嘗不是積累素材的過程。她抓著林閃閃的手：“閃閃，你會剪輯視頻嗎？可不可以教教我。”

林閃閃打開相機，給她看素材，“其實剪輯冇那麼難的，現在剪映超級智慧。我呢，在劇組那邊跑龍套，為了多一些機會，就什麼都做一些，不過也是門外漢了。”

距離不可能的任務，似乎又近了一些。南舟深吸一口氣：“走，去看下一家。瓷磚、潔具、五金……五萬塊的重量，還得我們一點點去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