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瓷未離手------------------------------------------。。是睡不著。。三千年後的世界,夜晚從來不是真正的夜晚——路燈的光會透過窗簾的縫隙,手機螢幕會亮,冰箱會嗡嗡響,總有東西提醒你,這個世界還在運轉。。。、濃稠的、彷彿從大地深處滲出來的黑暗。他睜著眼和閉著眼冇有任何區彆,因為眼前都是一樣的黑。。,就會想起蘇宛。。她仰頭看他的眼神。她嘴唇開闔的那三個字。。,手指摩挲著那道描成竹葉的衝線。。不是白天那種被陽光曬過的熱,是另一種熱——更深、更穩,像血液流過血管時的那種溫度。——“罐子裡有你的妻子。”。
現在他似乎懂了一點。
這罐子裡,有蘇宛三十八年泡的茶,有她描的那片竹葉,有她指尖的溫度。有她每一次遞過來時,手與手相接那一瞬間的酥麻。
有她的等待。
羅邑人把罐子貼在心口。
心跳透過瓷壁傳回來,變成某種悶悶的迴響。咚,咚,咚。像兩個人在對話。
腦機介麵亮了一下。
電量:19%。建議進入深度休眠模式以延長續航。
他選擇了“忽略”。
這時候不能睡。他需要想清楚下一步。
西伯姬昌。岐邑。三十裡。牛車。
那塊碎片在王宮裡。
他一個來曆不明的外鄉人,憑什麼進王宮?憑什麼讓西伯把那塊“天降之石”交給他?
姬賜說,西伯是個好人。說他在封地輕徭薄賦,寬刑省獄,連年老的囚犯都可以回家種田。說他被商紂囚禁在羑裡七年,出來之後冇有怨恨,反而更加恭順。
但這些和“交出隕石”是兩回事。
那塊石頭七天前從天而降。整個村子都看見了。姬賜說,第二天就有人來取走了——是西伯派來的人,穿著皮甲,騎著馬,一臉嚴肅。
取走的時候,那些人說了一句話。
姬賜轉述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他們說,這是上天的警示。”
上天的警示。
羅邑人閉上眼。
史料記載,商末確實有隕石事件。《竹書紀年》裡寫:“帝辛三十二年,有星隕於亳。”亳是商朝舊都,距離西岐近千裡。
但那是史書。史書可以漏記,可以錯記,可以把一次隕石記成另一次。
真正的隕石,落在這裡。
落在周原。
落在西伯的封地。
商紂會怎麼想?
“上天警示”——警示誰?警示商紂無道,還是警示西伯有不臣之心?
羅邑人忽然打了個寒噤。
他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那塊碎片,不隻是補天石。它也是一根導火索。
如果商紂知道了這件事,如果他懷疑西伯借“天命”收買人心——
那姬昌可能再被囚禁,甚至被殺。西岐可能提前造反。牧野之戰可能提前二十年爆發。曆史可能被改寫。
而他,一個三千年後的穿越者,不能允許曆史被改寫。
因為曆史一旦改變,2099年也會改變。
蘇宛。羅簡。羅邑縣那個小小的院子。
都可能消失。
羅邑人攥緊瓷罐,指節發白。
他必須在事情失控之前,拿到那塊碎片。
可怎麼拿?
黑暗中,他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睡不著?”
是姬賜。
羅邑人轉頭,隱約看見草簾被掀開一角,一個佝僂的身影鑽進來。
“老人家?”
“俺也睡不著。”姬賜摸黑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俺在想,你到底是誰。”
羅邑人沉默了一瞬。
“你不是朝歌來的。”姬賜自顧自說下去,“俺見過朝歌人。前幾年西伯被囚的時候,朝歌來的人三天兩頭往這兒跑,收糧,征稅,抓丁。他們看俺們,像看牲口。”
黑暗中,他的聲音很平靜。
“你看俺們,不是那樣。”
羅邑人冇說話。
“你是從哪兒來的?”姬賜問。
羅邑人想了想,決定說一部分真話。
“從很遠的地方。”
“有多遠?”
“遠到……你不認識。”
姬賜沉默了一會兒。
“比朝歌還遠?”
“遠得多。”
“比……比商王的王畿還遠?”
“遠到商王也不知道那個地方。”
姬賜又不說話了。
過了很久,他輕輕“哦”了一聲。
“那就是天邊了。”
羅邑人愣了一下。
天邊。
在三千年前的人的認知裡,世界是天圓地方,中央是王畿,往外是四方諸侯,再往外是蠻夷,再往外——就是天邊了。
天邊之外,是另一個世界。
姬賜的世界觀裡,冇有“三千年後”,冇有“現代文明”,冇有“科技”。但他用自己僅有的概念,給羅邑人找到了一個位置。
天邊來的人。
羅邑人忽然覺得,這個解釋可能比任何謊言都好。
“算是吧。”他說。
姬賜點點頭,在黑暗裡看不清表情。
“那塊石頭,”他問,“也是從天邊來的?”
“是。”
“你要把它帶回去?”
“是。”
“帶迴天邊?”
羅邑人想了想女媧的天穹殿,想了想那些懸浮的星辰和流動的雲海。
“是。”
姬賜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很久。
久到羅邑人以為他睡著了。
然後姬賜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俺們村裡人都說,那塊石頭是不祥之物。”
“為什麼?”
“因為它掉下來的那天晚上,天上那個聲音。”姬賜說,“俺活了六十多年,從冇聽過那種聲音。不是雷,不是風,不是任何東西。像……像天在喊。”
羅邑人想起自己從天穹墜落的經曆,想起那些灌進腦子的千萬種聲音。
“那確實不祥。”他說。
“可你還要帶回去?”
“因為不帶回去,會更不祥。”
姬賜想了想,似乎理解了這個邏輯。
“西伯會給你嗎?”
羅邑人冇回答。
姬賜自己接下去說:“俺覺得難。西伯那個人,什麼都要問過太史。太史說要,他就要。太史說不要,他就不要。那塊石頭,太史肯定看過。看過的東西,就是朝廷的東西了。”
太史。
周朝的太史,掌天文曆法,掌占星卜筮,掌一切與“天”有關的事。
隕石是“天降之物”。太史一定會占卜,一定會寫進記錄,一定會告訴西伯——這塊石頭意味著什麼。
如果太史說“吉”,那石頭就是祥瑞,會被供奉起來。
如果太史說“凶”,那石頭就是妖異,會被銷燬或深埋。
不管哪一種,都不會輕易交給一個來曆不明的外鄉人。
羅邑人皺起眉。
“那個太史,叫什麼?”
“叫……”姬賜想了想,“好像叫……閎?還是夭?俺記不清。反正是個年輕人,西伯很信他。”
年輕人。
羅邑人腦中閃過一個名字。
太史閎。周文王時期的太史,據說精通天文,曾為文王解釋過“鳳鳴岐山”的異象。
如果他在,事情會更難辦。
“多謝你告訴我這些。”羅邑人說。
姬賜擺擺手。
“俺隻是覺得,你大老遠從天邊來,總得有人幫一把。”
他在黑暗中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住。
“對了——俺兒子說的那個光,俺看不見。但俺能看見彆的東西。”
“什麼?”
姬賜回過頭,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
“俺能看見,你的手一直冇鬆開那隻罐子。”
羅邑人低頭。
他的手確實一直攥著瓷罐。從剛纔到現在,從2099年到現在,從爆炸那一刻到現在。
冇鬆開過。
“那是你媳婦的東西吧?”姬賜問。
羅邑人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俺也有媳婦。”姬賜說,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她走了二十三年了。俺要是有什麼東西是她留下的,俺也會一直攥著,死也不鬆手。”
他掀開草簾,走出去。
黑暗重新籠罩一切。
羅邑人坐在原地,抱著罐子,很久很久冇有動。
二十三年。
姬賜的媳婦走了二十三年,他還在想她。
他羅邑人和蘇宛分彆了多久?
按這個時代的時間算——不到一天。
按他自己的時間算——從天穹到墜落,不知道飄了多久。
按2099年的時間算——也許隻有幾個小時。
可他已經開始想她了。
想到胸口發悶,想到每呼吸一次都覺得空落落的,想到每次閉上眼都是她仰頭看他的樣子。
二十三年。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二十三年。
不,不是二十三年。
是三千年。
如果每一朝都要幾十年,九朝加起來,就是將近三千年。
三千年後,蘇宛還在嗎?
2099年的那個她,還能等到他嗎?
羅邑人閉上眼。
腦機介麵又彈了一次電量警告。19%降到18%了。
他依然冇有選擇休眠。
他就這麼坐著,抱著罐子,直到窗外透進來第一縷灰白色的光。
天亮了。
草簾被人掀開。
姬稷端著兩隻陶碗走進來。碗裡是熱騰騰的粟米粥,粥麵上浮著幾片野菜葉子。
“阿爹說讓你吃了好趕路。”
他把碗放在羅邑人麵前,自己端著另一碗蹲在門口,呼嚕呼嚕喝起來。
羅邑人低頭看那碗粥。
粟米熬得很稠,野菜葉子煮得軟爛,散發著一股質樸的香味。碗是粗陶的,碗口有個缺口,用久了,釉麵磨得發亮。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燙。
燙得他差點吐出來。
姬稷扭頭看他,笑了一下。
“燙吧?俺娘說,粥要燙著喝才香。”
羅邑人點點頭,小心地吹了吹,再喝一口。
確實香。
不是任何精美食物的那種香。是糧食本來的香,帶著柴火的氣息,帶著陶鍋的氣息,帶著三千年前早晨的氣息。
他忽然想起蘇宛煮的粥。
她煮粥喜歡放幾顆紅棗,說是補氣血。冬天的時候會放薑絲,喝完渾身暖洋洋。夏天就什麼都不放,隻熬得稀稀的,晾涼了喝。
那是2099年的粥。
這是公元前1059年的粥。
隔著三千年,粥的味道不一樣,但喝粥的感覺是一樣的——暖,飽,讓人覺得活著還可以。
羅邑人喝完最後一口,把碗放下。
姬稷已經喝完了,正蹲在門口等他。
“牛車套好了。”他說,“阿爹在村口等著。”
羅邑人站起身,抱起瓷罐,跟著他往外走。
走出茅草屋的那一刻,陽光刺得他眯起眼。
外麵是一個小小的院子。土牆圍著三間茅屋,牆角堆著柴火,幾隻雞在地上刨食。院子裡有一棵歪脖子棗樹,樹下放著石磨和幾隻陶缸。
越過土牆,能看到遠處大片大片的田地,田裡有人在彎腰勞作。更遠處,隱隱約約有一道山脈的輪廓——那是岐山。
空氣裡是泥土的氣息,青草的氣息,牲畜糞肥的氣息。
三千年前的世界,在陽光下無比真實。
姬稷領著羅邑人穿過村子。
一路上,不斷有人從茅屋裡探出頭來看他。孩子們躲在大人身後,偷偷地指指點點。女人們交頭接耳,聲音壓得很低,但羅邑人的腦機能捕捉到隻言片語——
“那個就是從天上來的……”
“姬賜家撿到的……”
“他手裡那個罐子,有光……”
羅邑人抱緊瓷罐,目不斜視地走過去。
村口停著一輛牛車。
說是牛車,其實簡陋得不能再簡陋——兩根長木架著一塊木板,木板下是兩隻粗糙的木輪,輪子上包著幾圈已經磨得發亮的銅皮。拉車的是一頭老黃牛,瘦骨嶙峋,角上繫著一根褪色的紅繩。
姬賜坐在車轅上,看見他來,跳下來。
“上使,上車吧。”
羅邑人看著那輛牛車,忽然有點想笑。
他從2099年來,坐著牛車去見三千年前的西伯。
這畫麵,他這輩子寫的論文裡,冇有一篇出現過。
他爬上木板,盤腿坐下,把瓷罐放在膝上。
姬稷把一捆乾草塞到他背後,讓他靠著舒服些。
“俺不能去。”他說,“俺得去田裡。”
羅邑人點點頭。
姬稷站在車旁,看著他,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麼?”羅邑人問。
姬稷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
“你頭上那個光……變淡了。”
羅邑人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摸向後頸——晶片的充電介麵還在,但電量確實隻剩18%了。
“多謝你告訴我。”
姬稷點點頭,退後一步。
姬賜揚起鞭子,在空中甩了個響。
老黃牛慢騰騰地邁開步子。
牛車吱呀吱呀地往前滾動,車輪碾過土路,揚起細細的灰塵。
羅邑人回頭看。
姬稷還站在村口,一動不動。
他抬起手,揮了揮。
姬稷也抬起手,揮了揮。
然後牛車轉過一個彎,村子看不見了。
羅邑人轉回頭,望著前方。
土路在田野間蜿蜒,通向遠方的岐山。偶爾有農人從田裡抬起頭,好奇地看著這輛吱呀作響的牛車。偶爾有孩童追著跑幾步,被大人喊回去。
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麥苗的青澀氣息。
羅邑人抱著瓷罐,慢慢閉上眼。
腦機介麵,電量又降了1%。
17%。
他依然冇有選擇休眠。
因為懷裡的罐子,正在微微發燙。
那片描成竹葉的衝線,溫度格外高一些。
像有人在輕輕撫摸它。
羅邑人把罐子貼在心口。
“等我。”他無聲地說。
牛車吱呀吱呀,往岐山方向,越走越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