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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天賦 第5章

作者:蘇宛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05 20:50:36

第005章 瓷未離手------------------------------------------。。是睡不著。。三千年後的世界,夜晚從來不是真正的夜晚——路燈的光會透過窗簾的縫隙,手機螢幕會亮,冰箱會嗡嗡響,總有東西提醒你,這個世界還在運轉。。。、濃稠的、彷彿從大地深處滲出來的黑暗。他睜著眼和閉著眼冇有任何區彆,因為眼前都是一樣的黑。。,就會想起蘇宛。。她仰頭看他的眼神。她嘴唇開闔的那三個字。。,手指摩挲著那道描成竹葉的衝線。。不是白天那種被陽光曬過的熱,是另一種熱——更深、更穩,像血液流過血管時的那種溫度。——“罐子裡有你的妻子。”。

現在他似乎懂了一點。

這罐子裡,有蘇宛三十八年泡的茶,有她描的那片竹葉,有她指尖的溫度。有她每一次遞過來時,手與手相接那一瞬間的酥麻。

有她的等待。

羅邑人把罐子貼在心口。

心跳透過瓷壁傳回來,變成某種悶悶的迴響。咚,咚,咚。像兩個人在對話。

腦機介麵亮了一下。

電量:19%。建議進入深度休眠模式以延長續航。

他選擇了“忽略”。

這時候不能睡。他需要想清楚下一步。

西伯姬昌。岐邑。三十裡。牛車。

那塊碎片在王宮裡。

他一個來曆不明的外鄉人,憑什麼進王宮?憑什麼讓西伯把那塊“天降之石”交給他?

姬賜說,西伯是個好人。說他在封地輕徭薄賦,寬刑省獄,連年老的囚犯都可以回家種田。說他被商紂囚禁在羑裡七年,出來之後冇有怨恨,反而更加恭順。

但這些和“交出隕石”是兩回事。

那塊石頭七天前從天而降。整個村子都看見了。姬賜說,第二天就有人來取走了——是西伯派來的人,穿著皮甲,騎著馬,一臉嚴肅。

取走的時候,那些人說了一句話。

姬賜轉述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他們說,這是上天的警示。”

上天的警示。

羅邑人閉上眼。

史料記載,商末確實有隕石事件。《竹書紀年》裡寫:“帝辛三十二年,有星隕於亳。”亳是商朝舊都,距離西岐近千裡。

但那是史書。史書可以漏記,可以錯記,可以把一次隕石記成另一次。

真正的隕石,落在這裡。

落在周原。

落在西伯的封地。

商紂會怎麼想?

“上天警示”——警示誰?警示商紂無道,還是警示西伯有不臣之心?

羅邑人忽然打了個寒噤。

他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那塊碎片,不隻是補天石。它也是一根導火索。

如果商紂知道了這件事,如果他懷疑西伯借“天命”收買人心——

那姬昌可能再被囚禁,甚至被殺。西岐可能提前造反。牧野之戰可能提前二十年爆發。曆史可能被改寫。

而他,一個三千年後的穿越者,不能允許曆史被改寫。

因為曆史一旦改變,2099年也會改變。

蘇宛。羅簡。羅邑縣那個小小的院子。

都可能消失。

羅邑人攥緊瓷罐,指節發白。

他必須在事情失控之前,拿到那塊碎片。

可怎麼拿?

黑暗中,他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睡不著?”

是姬賜。

羅邑人轉頭,隱約看見草簾被掀開一角,一個佝僂的身影鑽進來。

“老人家?”

“俺也睡不著。”姬賜摸黑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俺在想,你到底是誰。”

羅邑人沉默了一瞬。

“你不是朝歌來的。”姬賜自顧自說下去,“俺見過朝歌人。前幾年西伯被囚的時候,朝歌來的人三天兩頭往這兒跑,收糧,征稅,抓丁。他們看俺們,像看牲口。”

黑暗中,他的聲音很平靜。

“你看俺們,不是那樣。”

羅邑人冇說話。

“你是從哪兒來的?”姬賜問。

羅邑人想了想,決定說一部分真話。

“從很遠的地方。”

“有多遠?”

“遠到……你不認識。”

姬賜沉默了一會兒。

“比朝歌還遠?”

“遠得多。”

“比……比商王的王畿還遠?”

“遠到商王也不知道那個地方。”

姬賜又不說話了。

過了很久,他輕輕“哦”了一聲。

“那就是天邊了。”

羅邑人愣了一下。

天邊。

在三千年前的人的認知裡,世界是天圓地方,中央是王畿,往外是四方諸侯,再往外是蠻夷,再往外——就是天邊了。

天邊之外,是另一個世界。

姬賜的世界觀裡,冇有“三千年後”,冇有“現代文明”,冇有“科技”。但他用自己僅有的概念,給羅邑人找到了一個位置。

天邊來的人。

羅邑人忽然覺得,這個解釋可能比任何謊言都好。

“算是吧。”他說。

姬賜點點頭,在黑暗裡看不清表情。

“那塊石頭,”他問,“也是從天邊來的?”

“是。”

“你要把它帶回去?”

“是。”

“帶迴天邊?”

羅邑人想了想女媧的天穹殿,想了想那些懸浮的星辰和流動的雲海。

“是。”

姬賜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很久。

久到羅邑人以為他睡著了。

然後姬賜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俺們村裡人都說,那塊石頭是不祥之物。”

“為什麼?”

“因為它掉下來的那天晚上,天上那個聲音。”姬賜說,“俺活了六十多年,從冇聽過那種聲音。不是雷,不是風,不是任何東西。像……像天在喊。”

羅邑人想起自己從天穹墜落的經曆,想起那些灌進腦子的千萬種聲音。

“那確實不祥。”他說。

“可你還要帶回去?”

“因為不帶回去,會更不祥。”

姬賜想了想,似乎理解了這個邏輯。

“西伯會給你嗎?”

羅邑人冇回答。

姬賜自己接下去說:“俺覺得難。西伯那個人,什麼都要問過太史。太史說要,他就要。太史說不要,他就不要。那塊石頭,太史肯定看過。看過的東西,就是朝廷的東西了。”

太史。

周朝的太史,掌天文曆法,掌占星卜筮,掌一切與“天”有關的事。

隕石是“天降之物”。太史一定會占卜,一定會寫進記錄,一定會告訴西伯——這塊石頭意味著什麼。

如果太史說“吉”,那石頭就是祥瑞,會被供奉起來。

如果太史說“凶”,那石頭就是妖異,會被銷燬或深埋。

不管哪一種,都不會輕易交給一個來曆不明的外鄉人。

羅邑人皺起眉。

“那個太史,叫什麼?”

“叫……”姬賜想了想,“好像叫……閎?還是夭?俺記不清。反正是個年輕人,西伯很信他。”

年輕人。

羅邑人腦中閃過一個名字。

太史閎。周文王時期的太史,據說精通天文,曾為文王解釋過“鳳鳴岐山”的異象。

如果他在,事情會更難辦。

“多謝你告訴我這些。”羅邑人說。

姬賜擺擺手。

“俺隻是覺得,你大老遠從天邊來,總得有人幫一把。”

他在黑暗中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住。

“對了——俺兒子說的那個光,俺看不見。但俺能看見彆的東西。”

“什麼?”

姬賜回過頭,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

“俺能看見,你的手一直冇鬆開那隻罐子。”

羅邑人低頭。

他的手確實一直攥著瓷罐。從剛纔到現在,從2099年到現在,從爆炸那一刻到現在。

冇鬆開過。

“那是你媳婦的東西吧?”姬賜問。

羅邑人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俺也有媳婦。”姬賜說,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她走了二十三年了。俺要是有什麼東西是她留下的,俺也會一直攥著,死也不鬆手。”

他掀開草簾,走出去。

黑暗重新籠罩一切。

羅邑人坐在原地,抱著罐子,很久很久冇有動。

二十三年。

姬賜的媳婦走了二十三年,他還在想她。

他羅邑人和蘇宛分彆了多久?

按這個時代的時間算——不到一天。

按他自己的時間算——從天穹到墜落,不知道飄了多久。

按2099年的時間算——也許隻有幾個小時。

可他已經開始想她了。

想到胸口發悶,想到每呼吸一次都覺得空落落的,想到每次閉上眼都是她仰頭看他的樣子。

二十三年。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二十三年。

不,不是二十三年。

是三千年。

如果每一朝都要幾十年,九朝加起來,就是將近三千年。

三千年後,蘇宛還在嗎?

2099年的那個她,還能等到他嗎?

羅邑人閉上眼。

腦機介麵又彈了一次電量警告。19%降到18%了。

他依然冇有選擇休眠。

他就這麼坐著,抱著罐子,直到窗外透進來第一縷灰白色的光。

天亮了。

草簾被人掀開。

姬稷端著兩隻陶碗走進來。碗裡是熱騰騰的粟米粥,粥麵上浮著幾片野菜葉子。

“阿爹說讓你吃了好趕路。”

他把碗放在羅邑人麵前,自己端著另一碗蹲在門口,呼嚕呼嚕喝起來。

羅邑人低頭看那碗粥。

粟米熬得很稠,野菜葉子煮得軟爛,散發著一股質樸的香味。碗是粗陶的,碗口有個缺口,用久了,釉麵磨得發亮。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燙。

燙得他差點吐出來。

姬稷扭頭看他,笑了一下。

“燙吧?俺娘說,粥要燙著喝才香。”

羅邑人點點頭,小心地吹了吹,再喝一口。

確實香。

不是任何精美食物的那種香。是糧食本來的香,帶著柴火的氣息,帶著陶鍋的氣息,帶著三千年前早晨的氣息。

他忽然想起蘇宛煮的粥。

她煮粥喜歡放幾顆紅棗,說是補氣血。冬天的時候會放薑絲,喝完渾身暖洋洋。夏天就什麼都不放,隻熬得稀稀的,晾涼了喝。

那是2099年的粥。

這是公元前1059年的粥。

隔著三千年,粥的味道不一樣,但喝粥的感覺是一樣的——暖,飽,讓人覺得活著還可以。

羅邑人喝完最後一口,把碗放下。

姬稷已經喝完了,正蹲在門口等他。

“牛車套好了。”他說,“阿爹在村口等著。”

羅邑人站起身,抱起瓷罐,跟著他往外走。

走出茅草屋的那一刻,陽光刺得他眯起眼。

外麵是一個小小的院子。土牆圍著三間茅屋,牆角堆著柴火,幾隻雞在地上刨食。院子裡有一棵歪脖子棗樹,樹下放著石磨和幾隻陶缸。

越過土牆,能看到遠處大片大片的田地,田裡有人在彎腰勞作。更遠處,隱隱約約有一道山脈的輪廓——那是岐山。

空氣裡是泥土的氣息,青草的氣息,牲畜糞肥的氣息。

三千年前的世界,在陽光下無比真實。

姬稷領著羅邑人穿過村子。

一路上,不斷有人從茅屋裡探出頭來看他。孩子們躲在大人身後,偷偷地指指點點。女人們交頭接耳,聲音壓得很低,但羅邑人的腦機能捕捉到隻言片語——

“那個就是從天上來的……”

“姬賜家撿到的……”

“他手裡那個罐子,有光……”

羅邑人抱緊瓷罐,目不斜視地走過去。

村口停著一輛牛車。

說是牛車,其實簡陋得不能再簡陋——兩根長木架著一塊木板,木板下是兩隻粗糙的木輪,輪子上包著幾圈已經磨得發亮的銅皮。拉車的是一頭老黃牛,瘦骨嶙峋,角上繫著一根褪色的紅繩。

姬賜坐在車轅上,看見他來,跳下來。

“上使,上車吧。”

羅邑人看著那輛牛車,忽然有點想笑。

他從2099年來,坐著牛車去見三千年前的西伯。

這畫麵,他這輩子寫的論文裡,冇有一篇出現過。

他爬上木板,盤腿坐下,把瓷罐放在膝上。

姬稷把一捆乾草塞到他背後,讓他靠著舒服些。

“俺不能去。”他說,“俺得去田裡。”

羅邑人點點頭。

姬稷站在車旁,看著他,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麼?”羅邑人問。

姬稷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

“你頭上那個光……變淡了。”

羅邑人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摸向後頸——晶片的充電介麵還在,但電量確實隻剩18%了。

“多謝你告訴我。”

姬稷點點頭,退後一步。

姬賜揚起鞭子,在空中甩了個響。

老黃牛慢騰騰地邁開步子。

牛車吱呀吱呀地往前滾動,車輪碾過土路,揚起細細的灰塵。

羅邑人回頭看。

姬稷還站在村口,一動不動。

他抬起手,揮了揮。

姬稷也抬起手,揮了揮。

然後牛車轉過一個彎,村子看不見了。

羅邑人轉回頭,望著前方。

土路在田野間蜿蜒,通向遠方的岐山。偶爾有農人從田裡抬起頭,好奇地看著這輛吱呀作響的牛車。偶爾有孩童追著跑幾步,被大人喊回去。

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麥苗的青澀氣息。

羅邑人抱著瓷罐,慢慢閉上眼。

腦機介麵,電量又降了1%。

17%。

他依然冇有選擇休眠。

因為懷裡的罐子,正在微微發燙。

那片描成竹葉的衝線,溫度格外高一些。

像有人在輕輕撫摸它。

羅邑人把罐子貼在心口。

“等我。”他無聲地說。

牛車吱呀吱呀,往岐山方向,越走越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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