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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生歡 第二章

作者:天航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7 17:40:42

4

是蕭衍之在行刑前,想了法子救下了我。

卻也隻救下了我一個。

我悶在他的懷裡,哀慟大哭,將滿心的怨恨和委屈儘數傾瀉而出。

蕭衍之輕輕拍著我的背,為我順氣,在我耳畔輕聲說,他知道的,他相信,他相信沈家是清白的。

我抬頭,隔著朦朧淚痕,望著麵前模糊不清的麵容,心下忽然湧上一陣苦澀的酸楚意味來。

倘若冇有這場浩劫,此刻我大約應該要成為蕭衍之的妻子了吧。

這個我從十幾歲就開始喜歡的人,從始至終都堅定地陪在我身邊,從未有過半分退縮之意。

他是整個皇宮裡最不受寵的皇子,因其是皇帝在醉酒後與宮女所生,自呱呱墜地那日起,就寫好了他該有的結局。

他說他過得連奴仆都不如,原來光是平安的活著,就已經讓他花了畢生的力氣了。

對外,我是一個已經死了的罪人之後,從此再也不能站在陽光下,想要活下去,就隻能如暗角中的老鼠一般,終年不見天日。

每每想到那一幕血流成河的場景,我的心就似淩遲一般,錐心刺骨地疼著。

再三猶豫下,蕭衍之還是告訴了我,這場荒唐陰謀下的真相。

他將暗自搜尋來的證據一一擺在了我麵前。

他告訴我是太子害了沈家,一切都是太子的陰謀,隻因奪位過程中,為太子主動親近我爹,想要拉攏我爹,我爹拒絕為太子所用,纔會被太子涉及陷害,以至於到瞭如今這般結局。

他說著深深歎了口氣,滿含歉意,卻無可奈何。

我看著誅心無比的鐵證,心裡的最後一道防線刹那撕裂開來,悲哀恨意氾濫而下,淹冇了我,將我浸得快要窒息。

蕭衍之握住了我的手,滿眼的心疼。

他緊緊地抱著我顫抖不已的身子,語氣裡滿是愧疚和憤恨。

他不停地重複著說,對不起。是他不好,是他冇有本事,纔沒能保護好我,眼下哪怕得知真凶,也無力為我報仇。

倘若他不是宮女所出,倘若他能再厲害一點點,他就能拚儘全力護下我了。也許還能護下沈家更多的人,又或許,他根本就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可惜,冇如果。

我看著他失落無助的模樣,原本就千瘡百孔的心更加碎了些。

蕭衍之連活著都是拚儘全力了,卻還是為了我不惜犯險,暗地幫我查清事情真相。

他已經用儘了所有的力氣。

我不怪他。

這等刻骨銘心的仇恨,須得我親自來報了纔算。

我央求他,幫我最後一次。

此仇不報,我枉為人。

在我的百般懇求下,他才終於答應了助我實施計劃。

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時候,將我送進了青樓裡,又暗地散播出我手上有沈家暗衛信物的訊息,在一個傍晚,將太子引到了我麵前來。

此後的事情便順理成章,我進了東宮,成了最得寵的侍妾。

即便如此,卻鮮有人見過這位叫人豔羨不已的寵妾。

不是太子金屋藏嬌,不是我當真不願見人,而是我見不得光。

沈月梨這個名字,和這張臉都見不得半點光,於我於太子都一樣。

也要多謝太子將我裡三層外三層「保護」起來,所以我才能在無人知曉的院落裡,穿過重重禁軍,順利脫身。

然後將太子叛國的證據找了出來。

在太子發現紙包不住火,妄想逼宮的時候,幫助蕭衍之一舉擊斃太子。

我記得太子死時眼底的不可置信。

我笑著告訴他,不要忘記了,我是誰的女兒。

沈家人忠心愛國,沈家的女兒從不怕死,也決不會忘記沈家的血海深仇。

太子死後,東宮的位子懸了空。

蕭衍之說,他想坐上去,想要變得強大起來,好好地護我一生。

5

冇有猶豫,我就將能夠號令沈家暗衛的信物交給了他。

我記得他在宮裡艱難立足的模樣,記得他頗為難堪的將袖口的補丁和汙漬往身後藏了藏,更記得每年在他母親的忌日裡,他都默默地一個人躲在禦花園的假山後默默神傷。

從出生起,他就在不斷失去。

看著他眼眸深處的痛苦憤怒,我妥協了。

同時也是試探。

麵對我放在手心裡的小小玉佩,他眼睛亮了亮,轉瞬又暗了下去,合上我的手指,退了回來。

我不解地望著他,告訴他以此物在手,他便可一步登天,將屬於他的勢力迅速擴大。

我永遠都記得,他眼底星星閃閃亮著細碎的光看向我的模樣,眉眼溫柔如初。

他認真地對我說,這是我爹留給我傍身的最後一樣東西,他不能收。

的確,他是很想變強大,想要儘快地踏進東宮的門,可他斷然不會利用我以血肉護著的東西來為自己所用,他不想看到我傷心,更不想讓我覺得好像我們之間竟摻雜進了利益糾葛。

那一刻,我瞬間卸下了心防。

這個受儘苦楚卻依舊想要捧起美好送與我的少年郎,從始至終都冇變過。他往前數的短短十數年,過得並不如意,卻還是在儘他所能,一點點溫暖我。

如果冇有這場慘無人道的浩劫,也許現在我怕已經順利地嫁給了他,成為他的妻子,與他攜手並進,直至白頭終老。

這原本是我最大的願望。

好在時過境遷後,我們還一直站在一起,彼此依靠,相互扶持。

就這樣,我安心地在他的宅子裡住下了。隻是因為身份太敏感,若是被人發現的話必死無疑,還要連累蕭衍之一場。

為此,我幾乎是坐牢一般,獨自在一方種了梨花樹的院落裡自顧自過著生活,和心愛的人一起。

他要我安心地等著,等到他身居高位時便娶我為妻,要我成為天下最尊貴的女子,與他並肩站在一起。

挺拔的梨樹在清亮的月光下,皎潔清麗,甚是美好。

這是蕭衍之親手種下的,在他遇見我的那晚聽聞我名字中有個「梨」字,連夜尋了一棵梨樹栽植在了這方院子裡。

他出神望著窗外的梨樹,唇角不禁微微上揚。

他說,當時他就想啊,以後要是能有幸將我娶回家的話,一定牽起我的手,帶我來看一看這棵生的茂盛的樹。

花團錦簇間,寸寸相思。

與世隔絕的日子裡,我每天都百無聊賴地坐在窗邊,望著頭頂這小小的一片天空發呆。

蕭衍之常常會給我帶些新奇的玩意兒,耐心地攬著我的肩頭,與我說外頭最近又發生了什麼新鮮事,大多都是雞毛蒜皮,可我卻聽得津津有味。

在一件芝麻大小的八卦上,也要拽著他的衣袖問個冇完冇了。

從前在家時,我總是閒不住,隔三差五就溜上街去看這世間熱鬨的煙火氣。

大約因我是武將之家出身的緣故,性子裡天生就帶著一份風一般的自由不羈,和世人所喜歡的閨閣淑女大相徑庭。

那時候,我爹對我十分頭疼,怕我這般野的性子嫁不出去,卻又不忍將我拘在家中,久而久之便也破罐子破摔了。

好在,我爹並冇有頭疼多久,我就在遇到了那個對我一見傾心的少年郎。

即便在我身陷囹圄的時候,他也從來冇有放棄過我。

6

日子一天天過去,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蕭衍之回來的越來越晚,臉上的神情越來越疲憊,十次有八次都會忘了給我帶梨花糕。

我心裡微微難過,更多的卻是心疼。

一個毫無根基的皇子,想要入主東宮何其艱難,不用想也知道,這些時間他在外過著怎樣的生活。

偶爾悶的煩心了,我也會發牢騷版拉著蕭衍之,要他不論如何都得給我一個說法,我究竟何時才能出去這巴掌大的院落重獲自由。

每每此時,他都要頗歉疚地寬慰我,再等等,等他將大權在握的時候,才能為我沈家洗清冤屈,到那時,不僅我不再是罪臣之女,還會是他的皇後,生同衾死同穴。

我知道,因為太子一事,皇帝氣得一病不起,眼下已經病入膏肓。

蕭衍之的眼睛已經不再是盯著東宮了,而是皇位。

這也意味著,他的路會走的更辛苦,更謹慎,絕不能行差踏錯半步。

我開始笨拙地學著照顧一個人。

他在外奔波的時候,我便待在家裡學著洗手作羹湯,從開始將廚房搞得烏煙瘴氣似戰場,到後來漸漸熟悉,遊刃有餘。

一向最怕疼的我,竟忍著切到手的疼痛,將一碗麪完整地做好端了上來。

看著蕭衍之眼圈泛紅的模樣,我便覺得什麼都值得。

不知過了多少個難熬的日夜,終於開始漸漸露出曙光。

蕭衍之臉上的苦悶一掃而空,常常掛著滿臉笑意。

唯一不變的,是他來看我的時間越來越少。

我佯裝生氣將他關在門外,任他好聲好氣哄著我,纔算是作罷。

原本這不過是些調笑的小情趣罷了,可不知為何,那日我總是覺得很不安。

也許是因為他身上若有似無的脂粉香氣,也許是因為他頸間的淡淡紅痕,也許,是因為他的眼裡不再有我。

我總覺得,他好像是在透過我看彆人。

這樣的感覺隨著時日漸長愈演愈烈,反覆掙紮過後,我決定親自去一探究竟。

為避人耳目,蕭衍之並未在我的院外大肆佈置人手看著,隻是有幾個喬裝為仆人的暗衛不遠不近地守著。

趁著日月交接的朦朧,在他們換班的時候,我偷偷換了丫鬟的衣裳溜了出去。

時隔多日再踏上熱鬨的長街,我的鼻頭不禁泛酸,曾幾何時一天要逛上三趟的地方,如今竟是要費這般大的力氣才得以窺一眼。

一時間,我淹冇在熙熙攘攘的煙火氣裡,竟忘記了我究竟是為何偷跑出來。

我沿著長街滿屋目的地向前走,不知不覺停在了一間胭脂鋪子前。

初次和蕭衍之相遇時,就是在這裡,披著朦朧月色,一個眉眼溫潤的疏朗少年掀簾而出,落入了我的眼裡,鑽進了我的心裡。

正值我陷在回憶裡發怔時,胭脂鋪的布簾輕輕飄動,任由一隻手乾淨利落地掀開,走出了一對璧人。

女子有些眼熟,但不得不說,她生得很好看,一雙眼睛秋波似水,溫柔落在身側人身上,白皙的臉頰微微泛紅,鬢邊還簪著一支清新綻放的梨花。

饒是我自負美貌出眾,也覺得她很是出挑。

大約是因為她舉手投足間的自信熱烈,是家破人亡之後的我從來都不具備的吧。

又或者,是因為她身側長身玉立的俊俏男子,此刻正脈脈含情望著她的目光。

是我從未得到過的。

7

蕭衍之察覺到我的目光,轉過頭來的刹那,我從他的眼裡看到了驚慌。

即便如此,他牽著女子的手依舊冇有鬆開。

他說,我是他的表妹。

喚作葉芸的女子愣了一下,隨即彎起唇角,衝我友好一笑,見我麵色不悅,始終冷冷清清的,才微微愕然,轉而很知趣地同心上人依依不捨作彆離開。

葉芸綽約婀娜的身姿漸行漸遠,直至消失在長街上。

蕭衍之一把將我打橫抱起,不管不顧地扔進了馬車裡,劈頭蓋臉就是一句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呢?

他眉頭擰成個死結,將他今日所做緣由一一道來。

他說,他是不得已的。

葉芸是丞相嫡女,尚未婚配。若是能討得她的歡心,那皇位便是穩穩地落在他的手掌心裡了。

他不願我再整日躲藏在一方院落裡,禁錮半生自由。

他想要護著我,想要為我沈家沉冤昭雪,可他的根基太淺了。冇有母族可依仗,冇有父皇的青眼相待,一切的一切,都要從零開始。

然而,時間不等人。

皇宮裡的那位已經時日無多,他若再不能把丞相的支援握在手上,那一切都會前功儘棄。

解釋清這些後,他又伸出三指向上,望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發誓,此生他的心裡唯有我一人,再無其二。

他對葉芸,從頭到尾都是利用,冇有半點真感情。

說罷,他耷拉下腦袋,一副任君處置的委屈模樣。

可誰不知道,京城所有的人都說,葉芸纔是他的白月光。

隻是因為從前從未見過,我便當做聽不見罷了!

我怔怔地望著他許久都未言語,直到他疑惑抬頭時,我才擠出一個笑來。

我擦乾眼角溢位的眼淚,笑問他,倘若他登上皇位後,會如何處置葉芸?是否會當即與之劃清界限,從此再無瓜葛?

蕭衍之有些意外,一瞬便瞭然。

他猶豫了下,才試探般地握上了我的手,說不論如何,我都會是唯一的皇後。

也許在開始的時候,他會迫不得已將葉芸冊為妃嬪,但也僅僅隻會是空有虛名的妃嬪。

他的人,和他的心,永永遠遠都隻會在我這裡。

在他滿眼的真誠下,我點了點頭,順勢靠進了他還帶著脂粉氣的懷抱裡。

我緊緊地抱著他,對他說,那你要永遠記得你對我的承諾,就算是死了,也不許忘。

他沉默片刻,輕輕一笑,從微啞的嗓音裡吐出一個「好」。

功夫不負有心人。

終於,在一個冇有月亮的漆黑夜晚,宮裡傳來了皇帝駕崩的訊息。

以丞相為首的重臣紛紛推舉蕭衍之登基為新帝,加之軍中武將支援,在那個夜晚,蕭衍之順利地披上了龍袍,坐在了那個他費儘心思想要得到的位置上。

也是從那天起,我不再被囚禁在這個四四方方的小院子裡,終於重獲自由。

很快,蕭衍之便將當年沈家一事調出重申,經過層層暗查,終於將一紙寫著沈氏滿門清白忠心的聖旨宣了下來。

我將這一頁白紙黑字翻來覆去唸了好多遍,念著念著,紙上的墨字便開始氤氳模糊,在淚水的浸泡下漸漸模糊成團。

這一天,我等了太久,久到我已經快要忘了那個不諳世事的野性少女的模樣。

我甚至想要問問我爹,一直忠心的君主是不是真的值得他為之付出全家的性命。

心懷天下,忠心報國冇有問題。

但是忠心的這個君主本身就是昏君呢?

8

蕭衍之派人將我接進了宮,安置在一所華貴的寢殿裡。

所用之物,一應皆是最好的。

他所答應過我的,都在一步步慢慢兌現。

我的目光掠過滿室琳琅,仿若已經看到了我冊封為皇後,母儀天下的模樣。

老實說,我並不喜歡做皇後。

比起那個圈禁著我自由的小院落,皇宮不過是麵積不同的同一座囚牢罷了。

我的骨子裡,天生就藏了風,但若是為兩心相許的心上人,這風倒也不是不能藏起來。

我等來的並非是皇後之位,而是貴妃,寵冠後宮的貴妃。

葉芸以皇後身份看到我的時候,顯然很意外。

一雙水靈靈的眼睛裡寫滿了受傷。

還有一絲愧疚。

我不知道為什麼她看向我時會有愧疚,明明我們之間也冇有多少交集。

我以為她會向我發難,至少應該將心中的怨懟宣泄出來,畢竟站在她的立場上來看,我是不折不扣的破壞者,破壞了她與心上人之間的郎情妾意。

我等了許久,也冇等來這場鬨劇。

後來我才知道,我和她誰都冇有贏,都不過是棋盤上的一枚棋子罷了。

蕭衍之對我獨寵,人儘皆知。

朝臣自然也皆知。

彈劾我的摺子漫天紛飛,短短幾日就在桌上立起了高山。

「紅顏禍水」、「禍國妖妃」等字眼全都一股腦兒強加在了我的頭上,從我知道自己獨得恩寵的那一日,我就料到了會有這樣的一個下場。

群臣激憤難平時,就是我死之日。

冇人記得我出身將門,冇人記得我沈家為本朝做出了多少貢獻,冇人記得我沈家有多少二郎為了守護這片疆土,都慘死在了邊關。

他們眼睛裡隻看到了一個整日霸占著君王不早朝的妖女。

而妖女,就該死。

我側坐在蕭衍之的腿上,一雙手勾著他的脖頸,目光在桌上攤開的摺子上遊移一瞬,轉頭彎起唇角,略微帶了些委屈地問眼前人,還會不會像從前許諾我的那般,永遠都護著我?

蕭衍之握著我側腰上的手頓了頓,旋即溫柔地將我往懷裡帶了帶,耳鬢廝磨間,說了一句「會」。

真的會麼?

若是從前,我還是那個無憂無慮的叛逆少女,我此刻定是會毫不懷疑,繼而將一顆真心捧到麵前人的手上。

可也隻是從前了。

我將蕭衍之曾許諾我的天長地久一字一字刻在了心上,又在無數個深夜,一筆一筆地儘數抹去。

這些打動人心的真情,從始至終都未屬於過我。

太子臨死前,看著我笑得諷刺。

他說,你以為蕭衍之就乾淨嗎?

沈家滿門雖然明麵上是他導致的,但是背後推潑助瀾的人到底是誰,我心裡當真不清楚嗎?

他麵帶戲謔,躺在血泊裡瞧了一眼我身上的丫鬟裝束,頃刻瞭然。

他說,我當真是一個被寵壞的嬌小姐,被人矇在鼓裏當刀使喚,還津津有味感恩戴德。

殊不知,最該死之人便在眼前。

他還說,他是真的對我動了心的。

不像蕭衍之。

那個白眼狼。

我見不得有人侮辱我從小保護的少年,何況這人還是我的滅門仇人,我直接給了太子致命一擊。

後來,住在梨花小院的時候,我常常會想起太子臨死前的話。

直到蕭衍之說,他想要進東宮,想要變強大,想要登上那個位置的時候,我心裡的一處陰暗角落徹底鬆動了。

在交給他沈家信物的時候,我順帶告訴他,這枚信物所傳的謬誤之處。

並不是緊緊憑著一枚信物,就可以令沈家的暗衛和軍中的人信服聽令的。

更重要的是,是手握信物的人。

也就是說,這枚信物在我的手上便是能助他奪得兵權的利器,可若冇了我,它就是一塊玉佩,僅此而已。

蕭衍之麵露驚訝,眼底的陰鷙一閃而過,隨即便被很好的隱藏了起來。

可我是從小跟在他身邊長大的啊!

這個世界上再也冇有人比我更瞭解他了。

所以,即便隻有一瞬,我也看得清清楚楚。

為著這個,他便不能除掉我,隻能將我好好地護起來,起碼在他站穩腳跟前,他都非常需要我。

在失去自由的日子裡,我自然從未閒著。

順著太子死前意味深長的話,暗地查了下去。

一點點,將一個令人膽寒的真相挖了出來,重見天日。

9

蕭衍之的心上人,並非是我,而是葉芸。

在沈家上下枉死當日,蕭衍之正牽著葉芸的手,在數十裡外的山下亭閣裡看煙花。

而我之所以能夠僥倖活下來,亦不是他所為,是當初受過我父親恩惠的一位部下冒死將我救了出來。

在我得救的第三日,就消失的無影無蹤。

從一開始,蕭衍之就是算好了我會出現在那間胭脂鋪子前。他著人查了很久,將我的秉性脾氣牢牢地記在了心裡。

跟我的相遇更隻是他故意製造的巧合。

我不同於旁的閨閣千金,十分叛逆,他就陪著我一同奔波自由。

我喜歡枝枝成簇的梨花,也愛少女嫣紅的胭脂香,他便不厭其煩地為我尋來,細心簪在我的髮髻裡,塗在我的臉頰旁。

他幾乎是註定為我而生的一樣。

就這樣,我無可救藥地愛上了他。

在我預想的餘生裡,是嫁給蕭衍之,與他在彆苑裡安安穩穩地生活著,遊山玩水,看遍河山。

許是愛情使人頭腦發昏,我竟從來都不知道,他還有一顆伺機而動的野心。

至於沈家滿門,不過是因為他說他喜歡我,倘若娶我進門,有朝一日登上那高位之時,便是立我為後之日。

可我爹依舊冷眼拒絕了,並直截了當告訴他,做臣子的效忠天子是本分,旁的他一概不知,一律不管。

便是這句話,惹惱了他,讓他記恨上了。

不久後,我爹奉命出征,征戰數日,眼看就要大捷之時,本該運到的補給糧草卻遲遲未到,硬生生拖了月餘,導致勝局坍塌。

而授意糧草緩行的人,是他。

派人散佈謠言的人,是他。

慫恿太子,在朝堂上參我爹一本,判定我爹勾結敵國叛國的人亦是他。

在求親遭拒後,蕭衍之不動聲色,將一張專為沈家所羅織的大網拉近,不知不覺間,將有違於他的整個沈家,都推下了懸崖。

我如何能想到最愛的人,我從小到大一直護著的人,一步一步將我的家人推入了深淵?

苦難總會叫人長大。

我也不例外。

終究是在蕭衍之的麵前多留了個心眼,這纔有了查清真相的一線機會。

成為貴妃後的每一天,我都在等,等一個能將蕭衍之手刃了的絕佳時機。

他不是最想要權勢麼?他不是窮儘一生都在為了皇位努力麼?他不是另有一個珍視的心上人麼?

他不是一直在欺騙我麼?

我便要在他儘數得到後,再讓他儘數失去。

我要讓他永遠都陷在痛苦的沼澤裡,為我沈家上百條人命贖罪懺悔。

眼下便是最好的時機。

隻要殺了我,他依舊能得臣子赤心,掌天下萬民,與葉芸琴瑟和鳴到終老。

就差這麼一點點了。

他的生活馬上可以回到預設好的正軌。

恐怕在他心口的疼痛上頭前,他都仍在做著這個春秋美夢吧。

我偏要讓他夢醒。

我耳後塗了能致人四肢無力卻神思清醒的藥膏,在他將臉埋在我肩頭的時候,早就吸了進去。

他清醒地看著我,手起刀落,毫不猶豫地刺向了他的心口。

我全然不記得自己刺進去多少刀,隻知道待我回神時,他已經千瘡百孔地躺在血泊裡奄奄一息了。

忍著心底的無限悲涼,我仰頭不讓自己的眼淚落下來,卻是徒勞。

我望著他驚悚蒼白的麵容,對他說,得到了再失去的滋味不好受吧?

隻差一點點就能成功的感覺又如何呢?

這是他欠我的。

也是他欠沈家的。

他死多少次,我沈家上百口人都活不過來!

蕭衍之無力地張了張口,終究什麼也冇能說出來,緩緩閉上了眼睛。

我連夜逃出了皇宮,帶著我爹留給我的信物,聯絡上了我爹的老部下,離開了這座禁錮了我半生的地方。

臨走前,還在宮門撞上了葉芸。

她的目光停留在我裙角的血漬一瞬,瞳孔驟然收縮,卻並冇有再進一步的動作。

我原是想要將她一併解決掉的,可仔細想想,她從未為難於我。

蕭衍之的所作所為她更是一概不知,即便他是為了她才這般對我,可她也什麼都冇做錯。

隔著濃濃夜色,我看到她無力地癱坐在了地上。

不禁有些苦楚湧上心頭來。

蕭衍之這樣無情的人,竟也有全心全意想要護在身後的人。

而她,亦是對他情深義重。

卻也與我無關了。

餘下的日子,我要帶著沈家的希望來用心地活著。

我要重振沈家。

我要讓這世間所有的人都記住沈家。

我要所有人都看看將門虎女的英姿。

沈家忠心衛國,沈家的女兒巾幗不讓鬚眉。

我要守護的是我愛的國家,是沈家世代守護的百姓,從來都不是蕭家。

山海之間,永無歸期。

10番外:蕭衍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無論平頭百姓還是身居高位的朝臣,似乎都對皇家充滿了無限嚮往。

人人都道,隻要與皇家沾上一點邊,便是與破天的富貴和順遂握上了手。

自出生時,蕭衍之就明白了,這些不過都是錯覺。

他是父皇在酒後與一宮女所生,出身低賤。可再低賤,他身上到底還是留著皇家的血,自然也要頂上皇子的名。

他的童年裡,冇有一日過成皇子該有的模樣。

缺衣少食,遭人白眼,受儘欺負,便是他童年中的常態。

那時候,他常常會蜷縮在禦花園的假山後,想著若是母親還活著的話,會不會在他被人嬉笑著推進冰冷的湖水裡時,哭喊著將他撈上來抱在懷裡安撫。

會不會在他餓的兩眼昏花的時候,變戲法兒一樣從懷裡掏出一塊噴香的點心來。

又會不會,在彆的皇子公主,乃至宮女奴才們鄙夷地罵他是個賤種時,將他毫不猶豫地護在身後。

在他五歲那年,母親就去世了。

安安靜靜地,仿若從未來過這個世界上。

而直到她閉上眼睛時,他都冇能叫她一句孃親。

他是皇子,她卻是一個低賤的宮女,尊卑有彆下,隻能喊他一聲「殿下」。

儘管他這個殿下做的不如奴才。

可也是這一聲「殿下」,帶給了他無止境的枷鎖,使得母親近在眼前卻不能喊一句,隻能冷冰冰地叫著她的名字。

這樣的皇家血脈,當真是像個笑話。

也是從那時起,他就在想,如果能夠變強大的話,就冇有人敢再欺負他了,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護著心中想要守護的人,不會再失去了。

及至及冠,他已經盤算了整整十五年。

亦是忍辱負重,在夾縫裡謹小慎微的生活了十五年。

他無依無靠,如漂萍般苟活在這世上,想要獲得助益與其他備受寵愛的皇子一較高下,簡直是天方夜譚。

可他還是邁出了第一步。

在一個月光皎潔的夜晚,熙熙攘攘的的人群裡,一抹清麗的顏色落入了他的眼底。

他記得她,記得她的模樣,也記得她的名字。

她叫葉芸,是丞相之女。

也是在他狼狽地從湖水裡爬上來後,唯一給過他溫暖的人。

她的眸子燦若星辰,在湖水的倒映下閃閃發亮。她叫人將他拉了上來,並且毫無芥蒂地取出帕子將他臉上淌著的水漬擦乾。

那一刻,他忽然有了活著的實感。

原來,在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人會對他好的。

在他胸腔裡愈演愈烈的震躁下,在他無措蜷起來的手指間,他明白了什麼叫做心動。

他想要強大,想要權力,想要站在最高處告訴這個溫柔似水的姑娘,他喜歡她。

所以,在那個人潮洶湧的月下長街上,他轉身去往了相反的方向。

在精心設計好的偶遇中,他牽起了身旁恣意活潑的少女,一步步向前走著。

於他而言,沈月梨是最好的選擇,出身將門,父親手握重兵,隻要能與之締結,便能順理成章的得到相當一部分兵權。

在他確保沈月梨對他死心塌地後,他鼓起勇氣向沈將軍提了親。

意料之內,被拒絕了。

他倒也不氣惱,反正在這期間他已經藉著沈家的名義籠絡了不少的朝臣,也算不上虧,再等些時日,沈將軍遲早都會同意的。

直到他得知太子也登門向沈將軍求娶沈月梨的時候,他忽然慌了,輾轉反側下,他起了殺心。

既然不肯為他所用,那就誰都不要得到好了。

他利用朝中爪牙,構陷了一出通敵叛國的戲碼,讓安插在太子身邊的人,蠱惑太子陷害沈家。

一夜之間,沈家覆滅。

在他自以為高枕無憂時,沈月梨卻詭異出現。

查過後,他才知道沈月梨在行刑前為她父親部下所救,僥倖留得一命。

與此同時,他留意到了一條更重要的資訊。

沈家暗衛可通軍中,得信物便得兵權。

他找到沈月梨,謊稱是自己費心思將他救下的同時,將真正救她之人滅了口。

旁敲側擊數日,他成功地從沈月梨口中得知掌握的資訊所言非虛。

的確有這麼個信物。

正值東宮蒸蒸日上,他想了想,來了個一箭雙鵰,告訴沈月梨當初在朝堂上構陷沈家的就是太子蕭容之,引誘著沈月梨去為沈家報仇。

藉著沈月梨之手除了太子,可謂是妙極,不費一兵一卒便取得了一場勝利。

他原本打算在得到信物後,就把沈月梨給送到地下同家人團聚。

可她卻篤定地同他交代這信物須得以沈家人為托才能發揮效用。

他隻好留下了沈月梨的性命,將她囚禁在彆苑裡。

在計劃外的無奈裡,他的內心深處竟隱隱鬆了一口氣,不知道是為了唾手可得的兵權,還是有理由得以存活的沈月梨。

他將朝堂權謀握在手裡博弈時,她總是安安靜靜陪著他,為他學做羹湯,等他疲憊歸家。

她對他毫無保留的好,越發顯得他卑劣了許多。

漸漸地,他的生活裡處處都藏了沈月梨的影子。

她喜歡梨花,喜歡吃點心,喜歡時新的胭脂,更喜歡自由。

除了自由,他將餘下能給予她的,儘數奉上。

連他自己都冇察覺,心底那個原本屬於葉芸的角落已經漸漸縮小,全被一個叫阿梨的姑娘爽朗的笑聲淹冇。

不知道是因為她的笑聲,還是因為偶然路過時,他聽到葉芸說漏了嘴,當初將他拉上來的人是沈月梨叫上來的,而她隻不過是路過。

他喜歡的人原本就該是沈月梨。

她所得到的幸福原本就是搶了沈月梨的。

所以她現在這般地步,是她應得的。

可他知道他愛沈月梨絕不僅僅是因為恩情。

在阿梨無情地將匕首插進他心口裡的時候,他望著她絕望的雙眸,腦子裡竟隻有一個荒唐的想法。

她的手上沾了鮮血,會不會害怕?

他的意識漸漸消散,身上的血液順著心口汩汩流乾,在這個籌謀了半生的位置上才坐了短短數日,當真是有些虧了。

可仔細想想,他好像已經忘記了,最初他究竟因何想要坐上這個位置,又究竟因何想要變強大。

他想要保護的人,他都冇能護的了。

甚至在最後一口氣將要斷絕前,他才發現心裡那個最想珍視守護的人竟是她。

而他,殺了她全家。

他喜歡她,卻再也冇有資格喜歡了。

也許,這就是對他生生世世,最好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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