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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船行了七日,在晨霧繚繞的碼頭靠了岸。
我拎著簡單的包袱踏上青石板,濕漉漉的霧氣撲麵而來,遠處山巒隱在薄紗後,確如孃親曾說——似輕紗。
頭疼自那日在碼頭髮作後,再未襲來。
如今腦中清淩淩的,像被水洗過的天空,無雲亦無痕。
我不記得自己從何處來,為何來,隻憑著本能尋了間臨河的客棧住下。
客棧老闆娘姓周,四十餘歲,眉眼溫和。
見我獨自一人,又隻帶了幾件素衣,多問了幾句。
“姑娘是來探親?還是尋人?”
我搖搖頭:
“隻是想來住住。”
她打量我片刻,不再多問,收了房錢,指了二樓最裡間:
“那間安靜,推窗能見著河,價錢也便宜。”
屋子確實簡樸,一床一桌一櫃,但收拾得乾淨。
推開木窗,河風帶著水汽湧入,碼頭上船工吆喝聲隱約傳來。
我用餘錢在老闆娘那兒賒了半個月房費,剩下的,需得找活計。
第二日,我在城中轉悠。
雲州不比京城繁華,街巷窄而蜿蜒,兩旁多是小鋪。
走到西街時,見一間書鋪外貼著招工的紅紙。
“招抄書匠一名,字跡端正即可,按頁計酬。”
我推門進去。
鋪內光線昏暗,四壁書架頂到房梁,空氣中浮著舊紙與墨香。
櫃檯後坐著個青衫男子,正低頭看書。
聽聞腳步聲,他抬首。
那是一張極清雋的臉,眉眼溫潤,鼻梁挺直,唇角天然微揚,像總含著三分笑意。他約莫二十七八年紀,氣質沉靜,與這滿室書卷渾然一體。
“姑娘要買書?”
他起身,聲音也如他的人,清朗溫和。
我看向招工的紅紙:
“我來應工。”
他微訝,走到我近前,目光在我麵上停了停。
許是我臉色仍蒼白,眼底青影未消,看著不太康健。
“抄書枯燥,且需長久伏案。”
他語氣委婉。
“姑娘可能吃得消?”
“我字尚可。”我說,“可否試筆?”
他點點頭,引我到窗邊小案,鋪紙研墨,遞來一支筆。
我接過,想了想,提腕落筆。
寫完後他拿起紙細看,眼中掠過讚賞:
“姑娘好字。”
頓了頓,“不知如何稱呼?”
我一怔。
名字我叫什麼?
腦中空茫,像被濃霧封鎖的山徑,尋不到來路。
我努力回想,卻隻激起微微眩暈。
“我”我抿了唇,
“我忘了。”
他顯然未料到這般回答,愣了片刻,卻未追問,隻溫和道:
“那便暫稱你‘阿禾’可好?禾苗的禾,草木有本心,野火燒不儘,春風吹又生。”
我點點頭:“好。”
“我姓林,名清遠。”
他收起那張試筆的紙。
“鋪中雜事不多,每日打掃、整理書架,有書需抄時便抄書。”
“若有客人來,招呼便是。月錢按頁計,另加食宿——鋪子後頭有間小廂房,若不嫌棄可住下,也省了客棧花費。”
我應下。
當日便回客棧取行李。
周老闆娘聽說我尋著了活計,在書鋪做工還管住,很是替我高興,將餘下的房錢退了我:
“姑娘瞧著麵善,定是有後福的。”
書鋪後的廂房比客棧那間稍大,有床、櫃、桌,窗外是個小天井,種著幾竿青竹。林清遠說,竹是他前年手植的,如今已亭亭。
我在書鋪安頓下來。
白日,我清掃書架上的薄塵,將客人翻亂的書歸位。
無人時,便坐在窗邊小案前抄書。
林清遠接的活計多是替城中書院抄錄典籍,或是為一些老先生眷寫詩稿。
他字亦極好,是端正的顏體,蒼勁有力。
有時我倆各據一案,默默抄寫,隻有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和偶爾翻書的輕響。
他待人有禮,卻又不過分熱絡。
每日晨起,他會煮一鍋清粥,備兩碟小菜,喚我同食。
午間若來不及做飯,便去對街麪館買兩碗陽春麪。
晚間通常是我下廚——我雖不記得往事,手下動作卻熟稔,切菜、炒煮,彷彿做過千百回。
林清遠第一次嘗我做的菜時,眼中露出訝色:“味道極好。”
我低頭吃飯,心裡卻想:我原來會做菜。
在書鋪的日子平靜如水。
我漸漸熟悉雲州街巷,偶爾得了閒,會去河邊走走。
春日雲州多雨,細雨如絲時,整座城籠在煙水裡,遠山近水皆朦朧。
我立在簷下看雨,心裡空空的,卻奇異的不覺難受。
隻是偶有深夜,我會從夢中驚醒。
夢裡總有人影晃動,有聲音在耳邊吵嚷,具體是什麼,睜眼便忘了。
隻餘心口微微的悶,像壓了塊濕布。
6
林清遠察覺我有幾次眼下烏青,一日遞來一包曬乾的桂花:
“加在枕中,可安神。”
我道謝接過。
那夜枕著桂花香,果真無夢。
時光如簷下雨滴,悄無聲息流逝。
轉眼,我在雲州已兩月餘。
這兩月間,林清遠待我始終溫和有度。
他會在我抄書倦時,沏一杯清茶放在案邊。
會在我整理高架書冊時,默默接過我夠不到的那幾本。
會在落雨時,將一把油紙傘放在門邊。
不多話,卻周到。
我亦漸漸習慣這般相處。
有時抄書至黃昏,抬頭見他立在書架前尋書,側臉被夕光勾勒出柔和輪廓,心裡會泛起一絲淺淺的安穩。
這日,鋪中來了位老先生,要抄十本《莊子》。
量大,需得趕工。林清遠與我連著抄了三日,手腕都酸了。
第四日傍晚,終於抄完最後一冊。
我擱下筆,揉了揉手腕。
林清遠也放下筆,看向窗外漸暗的天色:
“今日辛苦了。想不想去吃碗餛飩?西街橋頭那家,夜裡纔出攤,湯鮮餡美。”
我點頭。
鎖了鋪門,並肩往西街去。
夜幕初降,沿河掛起燈籠,暖黃的光映在水麵,碎成粼粼金片。
橋頭果然有個小攤,熱氣蒸騰,香味飄來。
尋了張空桌坐下,攤主是位阿婆,笑嗬嗬端來兩碗餛飩。
我舀起一個,小心吹涼。
林清遠忽然開口:
“阿禾,你來雲州三月餘,可想過往後?”
我抬眼。
他目光平靜,像在說尋常事:
“你字好,心靜,是長久抄書的料子。隻是這活計終究清苦,若你想做彆的,我可替你留意。”
我搖搖頭:
“這樣很好。”
“那”
他頓了頓,聲音溫和,“可想過安家?”
我握著湯匙的手微微一滯。
他並未催,隻安靜看著我。
河風拂過他額前碎髮,燈籠的光在他眸中跳躍。
良久,我輕聲說:
“我不記得從前了。冇有家人,冇有歸處。雲州挺好。”
他眼中掠過一絲什麼,似是憐惜,又似瞭然。
然後他微微一笑,那笑意如春水化凍,暖意直抵眼底。
“那便留下。”
他說,語氣尋常,卻字字清晰。
“雲州雖小,卻也安寧。書鋪雖陋,總可遮風避雨。你若不嫌,往後這兒便是你的家。”
我望著他,心口那處空了很久的地方,忽然被什麼輕輕填了一角。
“好。”我說。
7
京城,蕭府。
沈禾枝離開那日,蕭晏、沈父、蘇婉玉與瑞兒在花園亭中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起初無人說話。
沈父麵色鐵青,蕭晏抿唇不語,蘇婉玉低眉順眼替瑞兒剝著葡萄,瑞兒則不安地扭動著,不時偷眼望向府門方向。
“爹爹,”
終究是瑞兒先憋不住,小聲問。
“孃親真的走了嗎?”
蕭晏冷哼一聲:
“她捨得走?不過是耍性子罷了。不出三日,定會哭著回來求我們原諒。”
沈父眉頭緊鎖,未言語。
蘇婉玉柔聲哄道:
“瑞兒莫擔心,姐姐隻是一時氣話。等她消了氣,想明白了,自然會回來的。”
瑞兒“哦”了一聲,低頭玩著七巧板,卻有些心不在焉。
第一日,沈禾枝未歸。
晚膳時,桌上擺了沈禾枝往日愛吃的清蒸鱸魚、雞湯煨筍。
沈父看著那幾道菜,筷子舉了又放,最終隻草草吃了幾口。
蕭晏倒似無事,還與蘇婉玉說了幾句閒話,隻是目光時不時飄向廳外。
瑞兒扒拉著飯,忽然說:
“孃親不在,冇人盯著我吃青菜了。”
蘇婉玉笑著夾了一筷子青菜到他碗裡:
“那姨娘替姐姐盯著瑞兒,好不好?”
瑞兒看著碗裡的青菜,扁扁嘴,冇說話。
夜裡,蕭晏宿在書房。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總覺得少了什麼。
以往沈禾枝在時,睡前總會替他按按額角,說他公務繁重,需得鬆緩心神。
他總嫌她囉嗦,如今冇有那雙手,冇有那溫軟聲音,竟有些不慣。
第二日,沈禾枝仍未歸。
沈父下朝回府,第一句話便是問管家:
“夫人可回來了?”
管家搖頭。
沈父麵色沉了沉,甩袖進了書房。
他坐在書案後,眼前卻浮現女兒幼時模樣。
紮著雙丫髻,趴在他膝頭,軟軟喚“爹爹”。
那時他總愛將她抱起,舉得高高,聽她咯咯的笑。
是從何時起,父女之間成了這般?
是從蘇婉玉入府後。
他揉著額角。
婉玉父母於他有恩,臨終托孤,他發過誓要將婉玉當親女疼愛。
禾枝是嫡女,自小要什麼有什麼,婉玉卻孤苦無依,他多疼些,難道不該麼?
可禾枝她似乎真的傷心了。
第三日,沈禾枝依舊杳無音信。
蕭晏開始有些焦躁。
他原以為她至多氣上一兩日,便會自己回來。
畢竟她一個深閨婦人,離了沈家與蕭家,能去哪兒?
他派了小廝去沈禾枝可能去的幾處地方。
她嫁妝裡的一處小院、她姨母家、甚至她往日偶爾上香的寺廟,皆回報未見人影。
沈父也坐不住了,親自去了趟沈禾枝姨母家。
姨母詫異道:
“禾枝未曾來過啊。她不是一直在蕭府麼?”
沈父心頭一沉。
回府路上,他忽然想起,女兒似乎已許久未向他撒嬌,未軟聲求他什麼。
自婉玉來後,她總是安靜坐在一旁,看著他與婉玉說笑,看著瑞兒黏著婉玉,眼神空茫茫的,像丟了魂。
他當時隻覺她不懂事,不知禮讓。
如今想來,那眼神,竟是絕望麼?
第四日,瑞兒病了。
前半夜隻是咳嗽,後半夜發起高熱,小臉燒得通紅,嘴裡含糊說著胡話。
蘇婉玉守在床邊,擰了帕子替他敷額,眼淚漣漣:
“都怪我,冇照看好瑞兒”
蕭晏心煩意亂:
“與你無關,是他自己貪玩著了涼。”
請了大夫來看,開了藥,灌下去卻不見好。
瑞兒昏沉中一直喊“孃親”,小手在空中亂抓。
蘇婉玉握住他的手,柔聲道:
“瑞兒乖,姨娘在這兒。”
瑞兒卻掙紮起來,哭喊:
“要孃親孃親孃親抱”
蘇婉玉臉色一白。
蕭晏看著兒子通紅的小臉,心頭像被什麼攥緊了。
他忽然想起,以往瑞兒生病,都是沈禾枝整夜不睡地守著,一會兒喂水,一會兒擦身,將他摟在懷裡輕輕哼歌。
瑞兒隻有在她懷中才能安生。
他從未在意過這些。
如今人不在,才覺出那一片空落。
第五日,瑞兒高熱稍退,人卻仍昏沉。
蕭晏與沈父皆告了假,守在孩子床邊。
傍晚,瑞兒醒了一次,眼神渙散,看了蕭晏好一會兒,才啞聲喊:
“爹爹”
蕭晏連忙湊近:
“爹爹在。”
瑞兒眼淚滾下來:
“爹爹,我錯了”
蕭晏一怔:
“什麼錯了?”
8
“姨娘落水不是孃親推的”
瑞兒抽噎著,斷斷續續說。
“是姨孃姨娘自己滑倒,拉著孃親她、她之前教我,要是爹爹和祖父問,就說看見孃親推她”
“她說,這樣說,爹爹和祖父就會更疼我還會罵孃親,孃親就不敢管我吃糖了”
孩童的話如驚雷,劈在蕭晏與沈父耳中。
兩人僵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蘇婉玉正端了藥進來,聞言手一顫,藥碗“哐當”摔在地上,褐色的藥汁濺了一地。
“瑞兒燒糊塗了,說的是胡話”
她聲音發顫,強笑著上前想摸瑞兒的額。
“彆碰他!”
蕭晏猛地揮開她的手,力道之大,令蘇婉玉踉蹌後退,撞在桌角。
他盯著她,眼中滿是血絲,一字一句問:
“瑞兒說的,是不是真的?”
蘇婉玉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
“不、不是瑞兒年紀小,記錯了”
“記錯了?”
沈父緩緩起身,向來威嚴的麵孔此刻鐵青,眼中是駭人的寒意。
“一個五歲孩童,能編出這般謊話?還能在發燒糊塗時,說得這般清楚?”
蘇婉**一軟,跌坐在地。
瑞兒被嚇到,又哭起來:
“爹爹祖父瑞兒錯了瑞兒不該說謊孃親冇有推姨娘是姨娘讓我說的”
“她還說,隻要我聽她的話,她就讓爹爹和祖父最喜歡我,比喜歡孃親還喜歡”
孩子的話天真又殘忍,將真相血淋淋撕開。
蕭晏想起那日落水,他毫不猶豫遊向蘇婉玉,將髮妻丟在冰冷的池水中。
想起他一次次斥責沈禾枝善妒、狹隘,想起她哭著辯解,他卻說她“讓人失望”。
想起她簽下休書時平靜的眼神,想起她問“還有事嗎”時淡漠的語氣。
原來,她不是不痛,是痛到極致,麻木了。
原來,她不是善妒,是被至親之人聯手逼至絕境。
沈父踉蹌一步,扶住床柱,才穩住身形。
他想起女兒一次次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她小心翼翼說“爹爹,我未曾”,想起她生辰那日獨自吃麪的背影。
他總說她不懂事,卻從未想過,那個自幼乖巧貼心的女兒,為何忽然“不懂事”了。
因為他把本屬於她的父愛,全給了另一個人。
因為他隻聽蘇婉玉的哭訴,便認定女兒在欺負人。
因為他在蘇婉玉與女兒之間,永遠先護著蘇婉玉。
“禾枝”
沈父喃喃,老淚縱橫。
“爹爹錯了爹爹對不起你”
蕭晏猛地轉身,一把揪起癱軟在地的蘇婉玉,雙目赤紅:
“是你!是你教唆瑞兒誣陷她!是你一次次作戲,讓我們誤會她!是你奪走她的一切,還裝出一副無辜模樣!蘇婉玉,你怎敢——!”
蘇婉玉被他掐得喘不過氣,淚流滿麵,嘶聲道:
“我、我隻是隻是想要有人疼我你們疼她那麼多年,分我一點,怎麼了?”
“她什麼都有,爹爹、夫君、兒子,我什麼都冇有!我隻是隻是想有個家”
“所以你就毀了她的家?”
蕭晏怒吼,一把將她摜在地上。
“滾!給我滾出蕭家!永遠彆再讓我看見你!”
蘇婉玉爬過去抱住沈父的腿:
“伯父!伯父您答應過我爹孃要照顧我的!您不能趕我走!”
沈父低頭看她,眼中再無往日憐惜,隻剩冰冷的厭惡:
“我是答應照顧你,卻非縱你毒害我女兒!從今往後,我沈家與你恩斷義絕!來人,將蘇婉玉趕出去,她的東西一件不許留!”
仆役上前,拖起哭喊的蘇婉玉往外拉。
她的尖叫哭求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夜色中。
屋內死寂。
隻有瑞兒細微的啜泣聲。
沈父頹然坐下,雙手捂臉,肩頭顫抖。
蕭晏立在床邊,看著兒子燒紅的小臉,心如刀絞。
“禾枝禾枝在哪兒”
沈父啞聲問,“快,派人去找!把所有能派的人都派出去!翻遍京城也要找到她!”
蕭晏慘笑:
“她走那日,我問過門房,說她雇了車往碼頭方向去了。我派人去碼頭打聽,有船家說,那日有位獨自出行的年輕婦人,買了去雲州的船票。”
“雲州”
沈父猛地站起。
“那還等什麼!備車馬!我去雲州找她!”
“爹,您年紀大了,我去。”
蕭晏按住他,“我一定把她找回來。我一定求她原諒。”
他說“求”字時,聲音哽咽。
第六日,蕭晏將瑞兒托給乳母,與沈父一同啟程趕往雲州。
沈父本要同去,被蕭晏勸下。
京城仍需有人坐鎮,且若有禾枝訊息,需得快馬通傳。
臨行前,沈父老淚縱橫,抓著蕭晏的手:
“無論如何,帶禾枝回來。跟她說,爹爹錯了爹爹往後隻疼她一個”
蕭晏重重點頭。
馬車日夜兼程,趕到雲州時,已是十日後。
雲州城不大,蕭晏拿著沈禾枝的畫像四處打聽。
畫像還是她及笄那年請畫師作的,少女眉眼含笑,天真明媚。
如今的她,怕是早已冇了這般笑容。
問遍客棧、酒樓、商鋪,皆搖頭說未見。
蕭晏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禾枝,你究竟在哪兒?
9
雲州,書鋪。
初夏的午後,陽光透過窗格,在書頁上投下斑駁光影。
我正整理一批新到的縣誌,林清遠在櫃檯後覈對賬目。
鋪門被推開,風鈴輕響。
我抬頭,見一男子踏入。
他約莫三十年紀,錦衣玉帶,麵容俊朗,卻滿麵風塵,眼下烏青,神色焦灼。
進門後,他目光掃過鋪內,落在我麵上時,驟然定住。
那一瞬,他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混雜著悔恨、痛苦、祈求,複雜得令我莫名心悸。
他疾步上前,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禾枝我終於找到你了”
我退後一步,微微蹙眉:
“公子認錯人了。”
他一怔,急急道:
“我是蕭晏!你的夫君!禾枝,你彆這樣我知道錯了,我什麼都知道了!”
“蘇婉玉那個毒婦,她教唆瑞兒誣陷你,她設計落水栽贓你,玉佩也是她自己藏起來陷害你!”
“我和爹都知道了!我們已經把她趕出去了!禾枝,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他語無倫次,伸手想抓我的手。
我避開,看向櫃檯後的林清遠。
林清遠已起身走過來,不動聲色擋在我身前,溫聲道:
“這位客官,有話慢慢說,莫要驚擾了鋪中清淨。”
蕭晏這才注意到他,目光在我與林清遠之間轉了轉,麵色驟變:
“他是誰?禾枝,你這些日子一直同他在一起?”
他語氣中的質問與刺痛,令我有些不悅。
“我與何人在一起,與公子無關。”
我淡淡道,“公子請回吧,莫要擾了書鋪生意。”
“禾枝!”
蕭晏紅了眼。
“你還在生我的氣,是不是?你罵我、罰我,怎樣都好,但彆說不認識我!瑞兒病了,一直喊著要孃親,他知錯了,他真的知錯了!”
“爹也悔得病倒了,日日念著你!禾枝,求你了,跟我回去,我們一家人重新開始,好不好?”
他聲音哽咽,竟是要跪下來。
我側身避開,平靜地看著他:
“公子,我不認識你,也不認識你口中的禾枝。我姓林,是這書鋪的抄書匠。公子若無事,便請離開吧。”
蕭晏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他不信,死死盯著我,想從我臉上找出一絲偽裝的痕跡。
可我眼中隻有陌生的疏離,真真切切,毫無作偽。
“你你不記得了?”
他顫聲問,“不記得我,不記得爹,不記得瑞兒?”
我搖頭。
“怎會如此怎會如此”
他踉蹌一步,扶住書架,才勉強站穩。
“丁大夫是說過,你患有離魂之症,記憶會日漸消散可我冇想到冇想到你連我們都忘了”
他忽然抓住林清遠的衣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這位兄台,你告訴我,她是不是三個月前來的雲州?是不是獨身一人,帶著簡單行李?她是不是常常頭痛,記性不好?”
林清遠緩緩抽回衣袖,神色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侵犯的疏淡:
“阿禾確是三月前來的雲州。她來時,隻身一人,無親無友。”
“至於過往,她既不願提,我便不問。如今她是我書鋪的夥計,也是我要娶的妻子。公子若再糾纏,休怪林某不客氣。”
“娶妻?”
蕭晏如聽天方夜譚,瞪大眼看著我,又看看林清遠,忽然大笑起來,笑聲淒厲。“你要娶她?禾枝是我的妻!我們拜過天地,育有子嗣!你憑什麼娶她?”
林清遠將我護在身後,平靜道:
“憑她自願。憑我珍重她。憑你口中那個‘禾枝’,早已被你們逼至絕境,忘儘前塵。”
“如今她是阿禾,是我的未婚妻子,與公子、與京城、與過往,再無瓜葛。”
蕭晏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看著我,眼中最後一點光熄滅了。
“禾枝”
他喃喃,“你真的不要我們了?”
我靜靜望著他,心中一片澄明,無愛無恨,無悲無喜。
“公子,”
我開口,聲音平靜無波,“你認錯人了。”
他怔怔看著我,良久,忽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記耳光。
力道之大,臉頰頃刻紅腫。
他還要再打,被林清遠攔住。
“公子,請回吧。”
林清遠道,“阿禾既已選擇新生,便莫再打擾她。各自安好,便是了局。”
蕭晏失魂落魄地站著,彷彿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最後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悔恨、絕望、眷戀、痛苦。
然後他轉身,踉蹌著離開了書鋪。
風鈴輕響,門開了又合。
鋪內恢複寂靜。
陽光依舊暖融,塵埃在光柱中飛舞。
林清遠轉身看我,眼中有關切:
“阿禾,你”
“我冇事。”
我搖搖頭,朝他微微一笑,“隻是無關緊要的陌生人罷了。”
他凝視我片刻,抬手,輕輕將我頰邊一縷碎髮撥到耳後。
指尖溫暖,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道。
“嗯。”他微笑,“無關緊要。”
三日後,蕭晏離開雲州。
他走前,又來書鋪外站了許久,卻終究冇有進來。
我透過窗格,見他立在河畔柳樹下,身影蕭索,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最終,他朝著書鋪方向,深深一揖,然後轉身上了馬車。
馬車轆轆遠去,消失在長街儘頭。
林清遠自我身後走近,將一件薄衫披在我肩上:
“風大,當心著涼。”
我回頭朝他笑笑:
“那本《莊子》還剩最後一卷,今日便能抄完。”
“不急。”他溫聲道,“累了便歇歇。”
我搖搖頭,坐回窗邊小案,提筆蘸墨。
筆尖落在紙上,簪花小楷一字字綻開,工整秀逸。
那些前塵往事,愛恨糾葛,如同被風吹散的霧,散了,便散了。
如今我是阿禾,雲州書鋪的抄書匠,林清遠未過門的妻子。
餘生很長,雲很輕,風很柔。
而春天,纔剛剛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