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墓當日,封棺之前,徐三將那裝著蓮子的木匣,小心放進空棺之中。夜半三更之時,其餘人等,皆已散去,徐三坐於墓前,倒了兩小盞酒,隨即倚著那墓碑,伸出手來,細細撫摩著那碑上所刻字跡,心中自是欣慰不已。
無字木碑變作了刻字石碑,草草埋下的白衣舊衫,換作了彩畫棺槨,徐三的努力,冇有白費。所有能為晁四做的事,她都做了。
鸞孤月缺,兩春惆悵音塵絕。徐三倚著墓碑,靜默無言,忍了又忍,到底是不曾落下淚來。她在山林之間,一人獨坐,直至後半夜時,方纔起身離去,歸於家中。
死者已矣,入土為安,而活在世間的人們,卻是各有各的不得已。這壽春縣城,不過是個巴掌大的地方,徐三禦前告狀,三鳴不平的故事,在這壽春縣裡,已然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她害得賈府倒台,又讓蔡大善人得了現世報,更令那貪財愛勢的晁穩婆,不但賠了兒子,還欠下百兩黃金,不得不以役抵債,徐三這嘴皮子功夫,實在教眾人是又驚又怕。
隻是賈府雖倒,袁府卻冇倒;蔡大善人得了報應,秦嬌蕊卻是全身而退。徐三心裡清楚,若是冇有崔鈿幫扶,她徐三孃的境地,不知要慘到哪裡去了。
在這世間,想做個好人,想為自己討個公道,非得有權勢撐腰不可。而若想掌權得勢,對於徐三來說,隻一條大道可走,那就是——科考!
自打官家走後,來找徐三打官司的人,可謂是絡繹不絕。隻是她忙著讀書做題,自然是無暇他顧,偶爾見著上門找她的人裡,有幾個窮酸可憐的,便出言指點一番,全都推到其餘訟師那裡去了。
每日裡她也不做彆的事兒,雞一叫就起身看書,有那麼幾次,比唐玉藻起得都早,害得那小郎君還以為是自己起遲了,著實受了番不小的驚嚇。
夜裡頭其餘人都睡了,徐三卻仍在秉燈夜讀,手裡頭那一遝草紙,滿滿噹噹,寫得不是排兵列陣之法,就是計算驗證之過程。而她做題之時,為圖方便,用的大多都是阿拉伯數字和現代的運算符號,唐玉藻替她收拾之時,瞧著那稀奇古怪的標記,著實是好奇不已,時日久了,竟無師自通,也能識得一些了。
卻說轉眼之間,已是七月之初,芙蓉生翠水,新秋風露早,再過三日,便是立秋州試。十門科目,連考五日,寒窗數載,全看今朝。
這日裡徐三將手中書卷,一併收拾妥當,送到了羅昀處去,羅昀一見,知道她已將應試科目,全部看完,不由扯了下唇,隨即緩緩抬眼,對她問道:“再隔三日,便是州試。挽瀾,你可還有甚麼不懂之處?”
徐三笑了一下,平聲應道:“學海無邊,書囊無底,世間書怎讀得儘?隻是這三個月裡,我每日從早到晚,除了讀書,甚麼事也不做,如今州試將至,臨時抱佛腳,也頂不上甚麼用處了,倒不若給自己放三日的假,也好養幾日身子。依徒兒之見,急脈緩灸,或有奇效。”
所謂急脈緩灸,是說用和緩的方式,來應對燃眉急事。羅昀聽後,點了點頭,沉聲道:“你是個有主意的,我信得過你。你既說要歇,那就該歇。”
得了羅昀準允之後,徐三還真就歇了整整三日,半頁書都冇看過,每日裡要麼就和唐小郎逗逗趣兒,和徐阿母鬥鬥嘴,要麼就跟弟弟貞哥兒一塊兒,給院子裡頭那花花草草,鬆鬆土,澆澆水。短短三日,也算是曠性怡情,樂不可言。
三日歇罷之後,即是立秋之日,州試之時。徐三收拾妥當,直奔考場,接連考了五日,頗有些前世參加高考的感覺。
頭一日考的是律法和策論,都是徐三拿手的科目,題目出的雖有些難,但對於她來說,絕對是不在話下。次一日考了演算法和詩文,卻都是徐三不怎麼擅長的科目,幸而她就算遇到不大會的題目,也是不慌不忙,從容應對。
徐三很清楚,在優勢科目上,那肯定要爭搶高地,一分不丟,但在弱勢科目上,倒也不用非逼著自己拔高,保證把會的部分全部拿下即可。
餘下兩日,又考了史論、常科、孝經、地經,全部都是以背誦為主的科目,這可是徐三的強項了。其餘考生叫苦連天,出了考場之後,紛紛抱怨起來,說是考得太偏,出得太生僻,但徐三娘卻是冇甚麼太大感覺,反正她全背了,那自然是全都會。
最後一日,考的則是兵法和曆法。這持續整整五日的州試,到了這時候,考的已然不是學力了,而是心力和體力。而徐三娘,考前歇了三日,北窗高臥,悠然自得,自是比那些臨近考前,還在熬夜苦讀的小娘子們,無論精神還是體力,都要勝出一些。
而今年考的這兵法和曆法,在徐三看來,倒比往年題目,著實容易不少,實在教她暗暗鬆了口氣。徐三提筆寫罷之後,竟成了頭一個交卷的,惹得那監試的婦人,連連多看了她好幾眼,方纔放她出去。
徐三娘對她一笑,這便大步出門而去。她一襲白衣,立於簷下,眼望著長天霞散,雲輕日薄,不由得長長舒了口氣。
是成是敗,全都要等到八月末時,放榜之日了。
作者有話要說:話說我這周又輪空了,連我都覺得自己可憐哈哈哈
感受到我加快的節奏了嗎~
第73章
拂劍當年氣吐虹(一)
拂劍當年氣吐虹(一)
雖說已考完了州試,但徐三卻清楚,
為學之道,
恪勤匪懈,
唯有彙聚涓流,
方可攪海翻江。州試過後,還有由尚書省主持的省試、由官家親自選定的殿試,
隻有闖過這兩關,
她的青雲之路,
纔算是正式開啟。
路漫漫其修遠兮,徐三卻是不急不躁,隻管平心易氣,
砥誌研思,將那已經看過的書卷,不厭其煩地又看了起來。
州試隻是個門檻而已,
起的是初步篩選的作用,
因而出的題目,都算不得太難,
考的內容背誦偏多,
理解偏少。這往後兩輪的難度,
可就會大大增強,
徐三娘所擅長的記憶背誦,
也不再是考覈的主要內容。
第一年的州試若是過了,那就算是中舉了。作為舉人,可以享受到一些國家給予的福利政策,
諸如稅役減免等,但卻無法獲得封官,頂多能到縣衙裡頭,當個縣吏——官和吏這兩個字,雖然常被放在一起說,實際卻是天壤之彆。即如秦嬌娥先前所說,讀書人分作四等,文士書吏,隻能算第三等,也就比訟師好點兒,算不得甚麼出息。
第二年冇有任何考試,為的是給全國考生留出時間,好讓他們上京趕考,參加第三年的省試及殿試。省試是在第三年的春末,上萬考生,彙於開封,而最終能中得省試之人,攏共不過二三百餘,錄取比例接近百分之一。禮部省試,可以說是科考三大關卡中,最難的一關。
而最鬆的一關,並非州試,而是殿試。通過省試的二百餘人中,最終會有一百餘人,由官家及吏部,直接授以官職。而若是某個考生,一舉得中三鼎甲,那授官之時,最低也是五品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