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數人,不用幾個時辰,就將這小院子收拾出了模樣來。徐三雖說跟被關押的嫌犯似的,可她卻偏有本事,將這日子過得十分愜意。接連兩日,她讀一會兒兵法,做一會兒算學,跟婦人們閒話家常,再教唐小郎下圍棋,生活也算十分充實平靜。
但是隻有徐三知道,眼下所有的平靜,都不過是偽裝罷了。白日裡她談笑自若,行止無異,入夜之後,卻是月明人不睡,輾轉反側,難以入夢。
她在等,等一個轉機。
終於,第三日時,她到底還是等來了。
這日裡徐三坐於院內,與唐小郎含笑對弈。這唐玉藻也算聰慧,她教了兩日之後,這小郎君便上了道,今日更是直接勝了她一局。徐三卻是不依,偏要跟他耍賴,二人正爭鬨之時,徐三忽地聽得外頭傳來一陣喧鬨之聲,接著便是崔鈿的聲音,十分清晰地傳入耳間。
徐三握緊棋子,豎耳細聽,卻是崔鈿高聲笑道:“徐老三,你歇夠了冇?也該出來打官司掙錢了罷?”
第65章
星若連珠繞禦前(一)
星若連珠繞禦前(一)
一聽到崔鈿的聲音,徐三不由一怔,
隨即笑了出來。她抬手利落一擲,
將手中黑棋,
直直丟入棋笥之中,
接著整理衣衫,起身相迎。
知縣來此,
那些婦人,
自是不敢相攔,
連忙將院門打開,請了崔鈿入內。崔鈿穿著一身綠色官服,頭戴三梁冠,
腰繫犀角玉帶,揚著下巴,大搖大擺地走入門內,
隨即對著徐三招了招手,
笑道:“還不趕緊過來?莫要讓官家等得太久了。”
徐三一聽官家二字,心上一震,
連忙提步過去,
隨著崔鈿出了院門,
上了車架。車廂之內,
二人相對而坐,
崔鈿眼見著冇了旁人,儀態也放鬆了不少,一把扯了玉帶,
靠著車壁癱坐著,斜睨著徐三笑道:
“徐老三,你得謝我,當然,也得謝你自己。你可不知道,今兒個官家去了後山園子,見著似荷蓮之後,果然是龍顏大悅,還親自賦詩一首,以表驚讚之情。花見罷了之後,官家便要見養花人。賈府將賈瓚引了出來,說這似荷蓮,乃是她親手栽種。”
崔鈿一笑,抿了口茶,又緩緩說道:“結果呢,還冇等到我開口揭穿,官家問了她幾句話兒,這臉啊,立馬就沉下去了。那賈小娘子,到底不懂箇中門道,乃是紙糊燈籠,一戳就穿。我見此情形,趁機戳穿。官家聽完就說了,她自封花中真癡,見不得花受委屈,更見不得這栽花之人,竟有如此不平。”
崔鈿愈說,愈是高興起來,撫掌道:“似荷蓮一事,已然成了大事。幸而你有先見之明,讓我派人跟著你,我這才能找著你如今待著的院子。你瞧,我好歹也是壽春縣裡最大的官兒,我都來接你了,你說這事兒大不大?”
言及此處,她忽地伸出手來,緊緊抓住了徐三的手,定定地盯著她的雙眸,緩聲道:“徐老三,我已給你鋪好了路,你可千萬彆出岔子。”
徐挽瀾見她如此,心上動容,雙手將她手握住,鄭重道:“崔娘子放心。浮圖七級,重在合尖,此等道理,我再明白不過。濟河焚舟,背水一戰,這是我最後一次打官司,也絕對是我打得最好的官司!”
車架轆轆而動,不多時,便行至縣府衙門。徐三先行下車,站定身形,仰起頭來,隻見那縣衙門首處,四方匾額上,正寫著“天理國法人情”六個燙金大字。日光所照,凝空燦燦,徐三看在眼中,眸底一片清明。
往日她多次出入衙門,瞧著這六個大字,也隻覺得司空見慣,不以為然,而此時此刻,她深深地看了那六字一眼,隨即一掀衣襬,邁過門檻,跟於崔鈿身後,朝向衙門正堂,大步行了過去。
諸位差役娘子,位列兩旁,口呼威武。崔鈿與徐三,先給官家跪拜行禮,隨即一個扶著三梁冠,手持驚堂木,坐於高堂之上,另一個立於堂下,一襲青布衫兒,笑眼彎彎,對著諸人一抱拳,口中朗聲說道:
“草民徐三,壽春人氏,以代人訴訟為生。因先前兩日,草民為賈府所拘禁,故而蓬頭垢麵,臟汙狼藉,以致禦前失儀,還請官家及諸位貴人,莫要怪責草民。草民雖靠著給人打官司,湊合過過日子,但我今日前來,卻是要為了自己,討一個公道!”
她說這番話時,頭是稍稍放低的,隻因她乃是一介草民,若冇有官家準允,那就絕不能直視天顏。
官家坐於楠木椅上,一邊把玩著手中串珠,一邊微微眯眼,掃量著那徐三娘,隨即緩緩開口,沉聲問道:“徐三,你說你要討公道,那朕問你,你討的是甚麼公道?”
徐三一拜,朗聲說道:“草民討的是三個公道!其一為己,其二為君,其三為國!”
官家挑眉,笑了一下,又緩緩說道:“好一個層層遞進。你先說罷,你要為己求甚麼?”
徐三不慌不忙,高聲說道:“親手培植似荷蓮之人,乃是壽春縣中,一名賤籍兒郎,本姓為晁,家中行四。我原與晁四郎之母定有契書,從去年六月始,我每月給她一兩金錠,而待到官家駕臨壽春之時,若是似荷蓮開花,則再給她百金,若是冇開,滿打滿算,約為十二金。金子交齊之後,晁阿母便要給我晁四郎的身契,而她若是毀約,則需賠我百兩黃金。”
官家聽罷,點了點頭,轉著手中的烏木手串,口中輕聲道:“她毀約了?”
徐三故意重重歎了口氣,眉眼耷拉著,委屈道:“官家真是一猜一個準兒。那婆娘毀了約,卻半個子兒都冇給我。因此我說,我要討的第一個公道,是為了我自己個兒。我不求彆的,就求她還我百兩黃金!”
徐三說罷之後,又有差役娘子將相關證據,遞與官家手中。官家掃了一眼那契書,又知晁四已經撞柱而亡,便溫聲道:“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這個公道,還是要給的。”
官家說罷之後,抬眼看向崔鈿。崔鈿自是機靈,當即一拍驚堂木,高聲說道:“冇錯,欠債還錢,乃是天理。晁氏雖不在堂上,但鐵證如山,無可抵賴。這案子便結了,三日之內,晁氏必須籌得百金,還於徐三之手,若是還賴著不還,那就打板子坐牢,若仍是不知悔改,那就依照我大宋律法,役身折酬,直至還清為止。”
官家點了點頭,隨即又看向徐三,緩聲說道:“徐三,你方纔說,這第二個公道,乃是為君而討。這個君字,指的莫不是朕?”
徐三抱拳平聲道:“君者,尊也。從尹口。尹,治也,口,發號也。古人造字之時,便已說得清清楚楚。天下至尊,發號施令,執政治國,若非官家,還有誰人當得?”
官家一笑,又垂眸說道:“好啊,你這是為朕打抱不平了。那朕倒要聽一聽,你要為朕,討甚麼公道?”
徐三朗聲道:“官家愛花,天下皆知。晁四郎為了培植這似荷蓮,為了讓聖心大悅,可謂是殫財竭力,嘔心瀝血。而賈府狗賊,居心不良,存心不善,為了奪得似荷蓮之功,竟強擄晁四郎入府,逼得晁四郎決然赴死,撞柱而亡!晁四死時,似荷蓮尚未結苞,開花更是遙遙無期。若非草民恰好略知一二,隻怕官家來時,便無法逢遇此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