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眾人皆放了假,得了閒,而這徐三娘,因乾的是訟師行當,所以衙門不關門,她便也不能歇下。
這日裡黃昏月上,她才從那事主的院落走出,因飲了些酒,故而有些微醺,幸而這戶人家也是出手闊綽,她掂了掂手裡頭的荷囊,又藉著月光一看,隻見裡頭攏共裝了有五個金錠,不由彎唇而笑,又將荷囊仔細收好。
徐三娘踏月而行,負手於後,仰起頭來,眼望著眾星羅列,月落夜闌,隻覺得心間開闊,很是舒坦。
一來,她的銀子,已經攢得差不多了,小一年來,食不暇飽,寢不遑安,總算是有所收穫;二來,前兩日她得了訊息,崔鈿告與她說,官家已經起駕,這一路走來,待到五月中時,約莫就會駕臨壽春;三者,連月以來,她與晁四郎水乳交融,鳳協鸞和,而那晁四郎的似荷蓮,長勢很是不錯,及至暮春,多半也能如願綻放。
這般想著,徐三很是高興。歸於家中之後,她又將事主賜下的吃食,一一拿出,喚了阿母及弟弟前來,且共品嚐。那戶人家給的吃食,都是應時之物,亦是寒食節前做出來的,諸如“寒具”、“子推”、“餳糖韻果”等,倒也十分可口美味。
那所謂餳糖韻果,其實就是麥芽糖人,填不飽肚子,不過是逗趣罷了。徐阿母也好,貞哥兒也罷,都不過是瞧上兩眼,偏那唐玉藻,很愛這等玩物,拿在手中,便喜滋滋地不肯放下。
徐三娘閒坐院中,手持團扇,抵於紅唇之下,笑吟吟地看著那小狐狸。那唐小郎見她看自己,自然是十分高興,忙不迭地賣弄起來。他微啟薄唇,伸出小舌,對著那糖人來回舔舐,徐三瞧著,不由失笑,連聲斥他噁心,催他趕緊吃完,接著好似忽地想起了甚麼,趕緊又道:
“清明到了,院子裡那碗蓮,也該翻盆了。明日晌午,我恰好無事,你便跟我一塊兒,將那種藕取出來,重新栽種一番。”
唐玉藻一聽,舔了兩下唇邊的糖渣,哼唧一聲,隻管應下。隻是他這心裡頭,卻又是泛起了酸勁兒來。那花是賣花郎的,憑什麼要他來伺候?難不成以後那姓晁的進了門,也要他一同趨奉不成?大家都是賤籍出身,怎麼偏他高出一頭?
他這番心思,徐三自是不曉。她擱下團扇,微微蹙眉,低低嘟噥道:“今兒也不知是怎麼了,人都說左眼跳財,右眼跳禍,我這左眼睛,一直跳個不停,實在教我不能心安。”
唐玉藻眯著桃花眼兒,湊上來道:“娘子,要不讓奴給你揉揉?”
徐三掃他一眼,扯唇一笑,拿起團扇,衝他扇了兩下,纔要說話,忽地聽得有人叫門。唐小郎撇了下嘴,連忙提步去開,抬眼一見,卻是趙屠婦尋上門來。
這幾日乃是寒食節,因而那豆腐攤子,暫時便也不用去擺。按理來說,這趙屠婦約莫也不會有甚麼要緊事兒,非要登門叨擾不可。唐小郎見來者是她,也是有些詫異,連忙出聲問道:“趙娘子深夜來訪,卻不知所為何事?”
趙屠婦眉頭緊蹙,重重一歎,隨即微聲道:“且喚三娘過來,我有話要跟她交代。”
唐玉藻心中生疑,把著眼兒,匆匆一掃,見那婦人手裡頭捧著些衣物、書信,更是想不明白,隻得依言轉身,輕言慢語,喚了徐三前來。
趙屠婦將這徐三娘拉至門外,定定然看了她兩眼,隨即又是一歎,這纔開口說道:“我長話短說,你可千萬要挺住了。那晁穩婆毀了和你的約,將兒子送到賈府裡頭了。晁四的身契,已然落入了他家手裡頭。晁穩婆不想見你,便托我過來,把這契書歸還於你,至於要賠付的銀錢,隔日賈家也會送來。四郎揹著他娘,又偷偷塞給我一件衣物,說是要交與你手中。我不解其意,隻盼著你能明白。”
作者有話要說:讀者“甜竹君”,灌溉營養液 22017-0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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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我聽說你”,灌溉營養液 502017-0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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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小禾”,灌溉營養液 12017-06-20
23:25:43
讀者“還是改名吧”,灌溉營養液 102017-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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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綠窗酒醒春如夢(一)
綠窗酒醒春如夢(一)
賈府。晁穩婆。晁緗。
徐三攥緊了拳頭,心緒不穩,
胸口不住起伏。
她稍稍一想,
便猜得了始末緣由。那賈府的賈雯雁,
雖說是個癡兒,
但卻生在富貴之家,最不缺的便是銀子,
而偏偏那晁穩婆,
最缺的就是銀子。
十二金也好,
一百金也罷,她徐三能給的,不過隻有這麼多。但是賈府卻是不同,
他們非但能給晁氏更多的銀錢,甚至能將她要賠付給徐三的銀錢,都能一併墊付。晁穩婆為了錢財,
而將兒子送給賈府那傻子,
親手將他推入火坑,這確實是她能乾得出來的事兒。
趙屠婦眉頭緊蹙,
眼見著徐三額角汗下,
臉色發白,
不由憂心不已。她正斟酌言語,
欲要出言寬慰,
便聽得徐三急道:“我要去賈府!”
趙屠婦見她如此,疼憐不已,連忙一把扯住她,
蹙眉道:“你去賈府做甚麼?我今兒才知曉,前兩日夜裡頭,晁四便被送過去了,而如今木已成舟,實難挽回了。這衣裳,卻是他五六天前,塞給我的,說是你近日太忙,他見不著你,若是我去你家裡頭,又或是擺攤兒的時候,還請我捎帶給你。那姓晁的婆娘,今兒才托我過來,為的就是要瞞住你,怕你打翻她的算盤。你現在去賈府,還有甚麼用處?”
徐三一聽這已然是前兩夜的事,默然半晌,逼著自己冷靜下來,隨即低低說道:“阿姐說得對,我現在去賈府,確實冇有半點兒用處。隻是,就算木已成舟,我也要將舟拿回手裡!晁四是我的人,他們實在欺人太甚!”
趙屠婦沉聲勸道:“三娘,你莫怪我潑你冷水,隻是晁四的身契,已然到了賈府手裡頭。他是賤籍出身,從此便任由賈府處置。你若是逼得急了,他們下起手來,定然是毫不憐惜。而賈家是何等勢力,你又如何鬥得過她家?依我來看……三娘,晁四這事,怕是冇有一分翻盤的可能了。我勸你,還是認栽罷。這樣,對你,對晁四,都是好事。”
趙屠婦不知此中始末,自是不曉得晁四這事的背後,可不止賈氏一家,潛謀密算,從中搗鬼。但她說的這番話,卻是不無道理。事已至此,她徐三娘,當真是甚麼都做不得了。
但徐三,之所以是徐三,就在於她,從不肯低頭認輸。哪怕被逼到如此絕境,她也並未灰心喪氣,萎靡不振,仍在想方設法,思索著回寰之機。
此時此刻,她的情緒,已然冷靜了不少。徐三於月下負手而立,垂眸思量,半晌過後,低低說道:“我信得過四郎,我在這裡發著愁,他定然也在想著法子。賈家是商賈出身,絕不會做賠本的買賣,他們一擲千金,買回晁四,多半為的是那一株絕無僅有的似荷蓮。現如今似荷蓮還未開花,如果四郎不去栽種,不付之以心血,那麼它會否如期開花,可就說不定了。四郎若是以此要挾,或許便有了一分翻盤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