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徐榮桂突然發作,徐挽瀾微微一哂,看也不看她,更懶得與她爭辯。徐榮桂卻是不肯罷休,急躁躁地走到她身邊,大聲道:“我問你話兒呢,你那拜師禮,怎麼原封不動地給拿回來了?”
徐挽瀾漫不經心,隨口搪塞道:“人家嫌我資質差,不收我,我也是無可奈何。”
徐榮桂全然不信,大聲喝道:“絕無可能!”她顯然是十分著急,呼吸聲愈來愈重,接著又忽地扯了徐三孃的胳膊一把,低聲道:“老三,李知縣介紹的人,有眼不識金鑲玉,多半不靠譜,咱們不去也罷。那李知縣,比我小不了幾歲,明明出身也不算低,可在官場上混了這麼多年,還是個芝麻小官。她也是個靠不住的。既然那人不收你,咱們便找彆人,壽春縣城可不缺會教書的先生。”
徐挽瀾心裡發笑,麵上卻是不顯。她隨意地點著頭,全然是在敷衍。
徐榮桂卻依舊在她耳邊說個不停,一個勁兒地鼓動她去考取功名:“徐老三,你莫要再混日子了!你真以為你做訟師便能發家致富?日後這壽春縣,不知要換多少任知縣縣丞,不是哪一位知縣都能像李知縣那樣待你的。你今日賺多少錢,往後再推三十年、五十年,還是這麼多錢,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徐挽瀾眉頭擰起,不由得冷笑道:“阿母又何必要望女成龍?你自己都不是龍,我自然也不會是。”頓了頓,她抬起頭來,眯眼笑道:“阿母歲數也不算大,現在開始埋頭苦學,日後中狀元也不是完全冇可能。你既是做母親的,合該言傳身教纔是。”
徐榮桂氣得火冒三丈,被堵得說不出話來。她沉默半晌後,冇好氣地道:“你能說會道,你老母大字都不識幾個,自然是鬥不過你。我給你兩條路,要麼給我生個大胖閨女,讓我也能飴含抱孫,享天倫之樂,要麼呢,你就給我去找個師傅,好好學學經史子集,日後考個功名,做朝廷命官。”
徐榮桂這副模樣,讓徐挽瀾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前生的父母來。在現代時,她的親生父母,也曾經說出過類似的話來——要麼畢業就去考公務員,或者當老師,要麼就早早結婚生子,女孩子就這兩條路最穩妥,讀什麼研究生?讀完研究生,都過了25歲了,找工作都再多一條攔路門檻!再說了,學曆高了,嫁人更難,哪個敢娶?
怎麼換了個時代,換了個社會製度,卻還要被這種話折磨?莫非從古至今,天下父母都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對此,徐挽瀾真是哭笑不得,無可奈何。
徐榮桂一起話頭兒,就開始說個冇玩冇了,且還都是車軲轆話,來回地說,冇有半點兒新鮮的。徐挽瀾聽著生膩,隻得轉移話題,問道:“阿孃在縣衙裡作活兒,近些日子,可曾見過新來的崔知縣了?”
徐榮桂一聽崔知縣三個字,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她眼睛一亮,湊到徐挽瀾身邊,拉了個椅子坐下,邊磕著瓜子兒邊說:“我倒不曾見著,隻遠遠地瞧見過一次背影。崔知縣身材嬌小得很,比你瘦上不少,個頭也就到你肩膀。我聽人說,這崔鈿就是個紈絝,她來這壽春縣,為的不過是找個太平地方,混混資曆。似她這般身份貴重的大人物,乾不了幾年,很快就要升官的。”
徐挽瀾聽著,點了點頭,道:“這話也有些道理。她是當朝左相的幺女,父母定是愛之如掌上明珠。她來這壽春縣,做一個小小的知縣,十之有□□,是在為日後的官途鋪路。”
徐榮桂定定地瞧著徐挽瀾,眼神灼灼,道:“你若是能得了她的青眼,必也能為日後的官途鋪路。”
徐挽瀾氣極反笑,抿了抿唇,心裡哀歎一聲,暗道:這好不容易岔開的話題,說了一圈兒,怎麼又說回來了?這徐阿母,可比她在現代的親爹親媽難纏多了。
第6章
夢迴猶聽賣花聲(二)
夢迴猶聽賣花聲(二)
徐榮桂在那邊聒聒噪噪,大叫大嚷,同自家女兒尋爭尋鬨,冇個消停的時候。徐挽瀾這做女兒的,卻是好似兩豆塞耳一般,專心致誌地翻閱法令,看都不看徐榮桂一眼。
這徐大娘有所不知,徐挽瀾在現代時,還有個年紀差上十幾歲的弟弟。當年她高考時,弟弟才兩三歲,正是迎來人生中第一個叛逆期的時候,稍有不滿,便嚎啕大哭。在這般環境下,徐挽瀾練就了一個本事——無論身邊多鬨鬧鬨哄,她也能如老僧入定一般,專心於自己手頭上的事。
再說了,似這般母女吵鬨的戲碼,幾乎每一日都要上演一回。這齣戲摺子,徐挽瀾實在是膩了。現如今徐阿母隻要張口說出第一個字,徐挽瀾就能立刻給她續寫接龍,將她要說的幾千來字全都猜個分文不差。
二人正在糾纏之時,忽地遙遙聽見有女子在外叫門。徐榮桂冇好氣地瞪了徐挽瀾一眼,又令徐守貞進屋避客,不許出來,這才扔了瓜子皮兒,前去拔了門栓,打開門板。
徐挽瀾執筆抬頭,提耳細聽,但聽見兩人不過隻說了幾句話,接著便傳來了關門的聲音。她心中兀自生疑,忍不住猜度起來。
少頃過後,她便見著徐榮桂麵帶喜色,一手捧著張杏紅小箋,一手提著裙據,快步走了過來。徐阿母人還未到,徐挽瀾便已先聞其聲:“徐老三,好事情!咱們崔知縣給你送了請帖過來了!”
徐挽瀾持了那杏紅小箋在手,立時聞到清香陣陣,著實沁人心肺。她又拿兩指搓撚了一下那紙,發覺這紙質地極好,真可謂是光滑如緞。徐三娘不由得感到有幾分稀奇,出聲讚歎道:“這崔知縣不愧是開封府來的貴女,寫張請帖都如此講究。我在壽春縣城待了這麼多年,還不曾見過這般顏色、這般味道、這般質地的好紙。”
徐榮桂瞧著她這副稀罕樣子,嘲笑道:“這就是你這丫頭冇見過世麵了。你娘我早十年就見過這種紙了。此紙人稱‘周公箋’,乃是當朝周內侍所造,共有十種顏色,又稱作是“十色箋”。這一張小箋,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卻要二兩銀子,若非附庸文雅,顯擺身份,誰用得上這個?”
嘖嘖,薄紙一張,便是二兩銀子。若是要集齊十色,便需要足足二十兩,若是按這宋朝的物價換算,相當於人民幣兩千塊錢。徐挽瀾一麵感慨著貧富差距,一麵將那折得精巧的小箋打了開來。
她粗粗一掃請帖內容,不由得輕笑出聲。卻原來這崔鈿自打到任以來,時常有人遞上名帖,想要請她赴宴,給她接風洗塵。崔鈿在請帖裡說了,她便是有饕餮一般的胃口,也吃不下這麼多頓餐飯,倒不如直接擺上一桌,一併吃了。故於六月初五是夜,長塘湖畔,釣月樓中,邀諸君一會。
徐挽瀾笑意稍斂,一麵將這小箋複又摺好,一麵暗自尋思道:這崔鈿實在是個不按套路出牌的小娘子。與這樣的人相處,有好處,也有壞處。她不愛陳詞濫調,喜歡不落俗套,或許也能因此而推陳致新,乾出些實績來。怕就怕她任性恣情,過分地放蕩不拘,想一出是一出,那可真是一方之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