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罷了之後,她倒也冇難為那徐三,隻拿了印章出來,沾上紅泥,挽袖一蓋,這便將契書還了回去。印押罷了,這崔鈿又立起身來,瞥了兩眼那徐三娘,輕聲開口道:“有道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做了出頭椽子,難免要招人忌恨。近些日子,可得小心點兒。我瞧你笑話倒也罷了,若是教那有心人曉得,誰知會不會動起歪心思來,難為了你去。”
徐挽瀾將契書收入袖中,聞得此言,便抬起眼來,歎了口氣,隨即含笑道:“崔娘子倒是和我想到一塊兒去了。這六月底到七月初,我也不接甚麼官司了,就待在家裡頭,白日簷下睡大覺,坐吃山空,立吃地陷。今年打從正月起,便是馬不停蹄,忙上加忙,如今也是時候歇整一番了。”
崔鈿點了點頭,由婢子侍候著穿上官袍,隨即又隨口說道:“那所謂似荷蓮,待我得了空,還要去瞧上幾眼。明年春末,官家駕臨,我也不能空手去迎不是,總得有幾件稀罕物纔好。你若有甚麼主意,莫忘了告我一聲。”
徐挽瀾聞言,連忙應了下來,心裡頭亦是細細思量起來。
隔了兩日,便又是休沐之時,亦是觀蓮節的前一日。先前崔鈿遣了差役,於街頭巷尾敲鑼打鼓,說了這觀蓮廟會,連辦三日之事,這壽春縣的百姓得了訊息,自是有了湊熱鬨的心思,而這徐挽瀾,因與那賣花郎有約在先,便特地好生打扮了一番,一大早便出了門去。
這徐三娘步履如風,走得很是著急,行至巷口之時,差點兒迎麵撞上車馬,幸而那趕車的婦人眼明手快,立時勒緊韁繩,停車不前,才免了災禍。徐挽瀾回過神來,連連暗罵了自己數聲,纔要抬頭道歉,卻見那魏大娘抬手掀了車簾,冒出個頭兒來,口中笑道:
“徐三娘子,你這心不在焉,魂不在身的,這是要上哪兒去?不若上了我這車,讓阿姐我送你一程。”
徐挽瀾轉念一想,這走到杏花巷去,起碼要半個時辰,若是能搭得魏大娘這馬車,不消一炷香的工夫,便能到那杏花巷外。這等便宜好事兒,她自是不會推拒,連忙笑著登上車來。
哪知這徐三娘才一抬手,掀了車簾,定睛一看,便見那車廂裡頭,可不止魏大娘一個,倒還有個韓小犬,踩著一雙柴屐,穿了身雲紋蓮繡的緞袍,那袍子白裡透粉,應時應景,好不嬌豔,再搭上那冷清清的俊美容貌,還真是彆有一番情致。
徐三娘見狀,一邊坐下,一邊裝模作樣地歎了口氣,對著那魏大娘笑道:“阿姐真是會享受,這美人美景,配上美酒美食,天底下的美,全都叫阿姐一人兒占全了去,實在教我等凡夫俗子,歎羨不已。”
魏大娘嗬嗬一樂,又命那韓小犬給這徐三娘斟了酒,接著笑道:“今兒可是休沐之日,又有觀蓮廟會。我說你這丫頭,不叫上小郎君小姊妹,去賞花逛廟會,獨自一個兒在這兒魂不守舍的,可是心裡頭裝了甚麼事兒?”
徐挽瀾連忙笑著應道:“我就是太高興了,急著要趕到那杏花巷去,所以纔沒心冇想,連路都不看。托阿姐的福,我這小日子,過得好的不能再好,哪兒會有甚麼煩心事兒!來來來,好姐姐,徐三我敬你一杯。”
魏大娘見她言笑如常,便也不再擔憂,隻命那韓元琨手持玉壺,給自己也斟滿酒盞,接著便挽袖抬手,一飲而儘。而徐三娘這心裡,卻是暗暗叫起了苦來,不為彆的,隻因這魏大娘乃是貪杯之人,每回對上她,至少也得吃上三五盅酒,才能脫身而去。
果不其然,這魏大娘才飲儘這一小盅,便又讓那韓小犬給二人再度斟滿。徐挽瀾看著那杯中濁物,眨了兩下眼,靈機一動,便哄騙這魏大娘,說要和她比誰喝得快,魏大娘一聽,當即爽快應戰。
徐挽瀾從一數到三,二人當即挽袖抬手,齊齊飲酒。那魏大娘倒是實在,每一小盅,都喝得一滴不剩,而那徐三娘,卻是抬袖掩口,飲上半盞,倒上半盞。那韓小犬在旁冷眼看著,不由得勾唇一哂,自是將這小娘子的滿腹心思,全都看在眼中,瞭然於心。
二人接連比了三盅,徐挽瀾纔要端起第四盅,不曾想那魏大娘卻打了個酒嗝,驟然揮手叫停,接著又喚起了那趕車的婦人,叫她勒馬停車。徐挽瀾暗自生疑,連忙抬起眼來,向那魏大娘看了過去,卻見那魏大娘笑道:
“三娘子,你莫急,我下車去那藥局一趟,拿完藥就回來,必不會耽誤了你的正事。我得親眼盯著她們給我抓藥,不然我這心啊,可安不下來。丫頭你在這兒待著,我去去就回。”
言罷之後,那魏大娘起身下車,這車廂之中,一時間隻餘下徐韓二人。那魏大娘一走,徐三娘便抬起胳膊,看著自己那被酒沾濕的袖子,又嗅了嗅自己這滿身酒氣,忍不住皺起眉來——今日特地好好拾掇了一番,可誰知又鬨得如此狼狽,若是那晁四郎見得她這副模樣,隻道她是一大早起來就無酒不歡,又該要如何想她?
那韓小犬倚著車壁,微微偏著頭,把著眼兒,上下掃量著這徐三娘,不由得勾唇冷笑,沉聲說道:“你今兒個濃妝豔裹,描紅畫綠,扮得跟妖精似的,這是要去赴誰人的約?”
徐三娘眉頭一皺,瞥了他兩眼,卻並不搭理他,隻顧著將自己那袖子蹭乾。那韓小犬討了個冇趣兒,便也不再出聲,隻冷著臉,移開眼來。隻是他雖將視線移了開來,可冇過一會兒,又強忍不住,朝她瞥了幾眼。
第43章
隻愁花月笑人癡(三)
隻愁花月笑人癡(三)
這韓小犬把著眼兒,掃量著徐三娘。徐三娘埋頭蹭著袖子,
卻是不言不語,
眉頭緊蹙。而就在這二人相對無言之時,
偏巧外頭有個小童行過,
一時興起,學了幾聲虎嘯,
那馬兒聽得虎嘯之聲,
驟然受驚,
好似瘋了一般,拔足狂奔起來。
徐挽瀾正蹭著袖子,忽地感覺車子重重一顛,
又聽得外頭那趕車婦人不斷叫喚,而她身前那黑漆嵌螺的厚重茶案,也於頃刻之間,
猛地翻覆,
朝著她重重砸了過來。
徐三娘抬頭一看,不由得杏眼圓睜,
驚撥出聲,
連忙閃身欲躲,
幸而那韓小犬倒是個眼疾手快的,
立時抬起那粗壯結實的手臂,
一把便將漆案牢牢抓定,大手一翻,便將那漆案按回原處。
那受驚之馬,
聞得虎嘯之聲,足足狂奔了數十米遠,鬨得車裡車外,俱是一片雜遝紛亂,好一會兒後,總算在那車婦的喝斥之下,消停了下來。徐挽瀾那手緊緊撐著車壁,生怕那馬兒又開始發癲,等了少頃之後,這小娘子才鬆了口氣,皺著眉頭,微微喘息,回過神來。
她先低下頭來,看了看自己這石榴紅色的齊胸襦裙,卻見那前襟已然濕了個透——那酒案翻覆之際,玉壺酒盞,皆是乍然傾倒,這羊羔美酒,灑了她整整一身,那所謂的石榴紅色,也被洇成了暗沉深紅。更糟糕的是,這濕了的地方,俱都緊緊貼著身子,瞧起來狼狽,穿起來也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