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顛沛流離,徐三不勝其擾。終於,她好似驟然提上了一口氣,雙手抓緊錦被,猛然睜開雙眼。
天已大亮。她眨了眨眼,漸漸熟悉那刺眼的光亮,忽見有一人影,逐步靠近。
徐三坐起身來,隻見光影之中,男人眉眼俊美,宛若謫仙,那一身紫綺繡服,鑲金皂靴,更顯其赫赫威儀。這人擺了張檀木椅,坐於榻側,淡淡地望著她,正是許久未見的周文棠。
徐三一驚,倏然怔住。
見她醒了,周文棠緩緩抬袖,輕聲道:“怎麼滿頭是汗?可是被魘住了?”
他欲要為她拂去細汗,可徐三卻是避了開來,眉頭微蹙,垂眸道:“昨夜睡前,我用銅鎖,將門窗都鎖住了。密鑰在我手中,你是怎麼進來的?”
周文棠的手僵在半空,稍稍一頓,又緩緩收回。
他若有若無地一歎,眯起眼來,無奈道:“如今三竿日上,已近晌午,徐官人錦帳深閨,久久不起,這可不是你的性子。你那底下人,生怕你出了事,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欲要破門而入,又怕擾人清夢,這才求了我來,讓我來當這討嫌的罪人。”
徐三聞言,皺眉瞥他一眼,不悅道:“我不是千叮嚀萬囑咐,讓你不要來這是非之地嗎?你說來就來,都不知會我一聲。你說我該不該怨你?”
周文棠見她生怨,不由歎道:“阿囡,我如何忍心讓你獨自應敵?近日官家身子不適,本要讓三大王代之敬香,是我主動請纓,攬下了這差事,為的不過是來見你。”
徐三睫羽微顫,斜他一眼,眸中自有千言萬語。男人見此,微微勾唇,抬手捏了兩下她臉頰,接著竟欺身而上,自她眼角眉梢,漸漸吻至唇瓣,起初若即若離,宛若春風拂過,之後攻勢漸勇,近乎貪婪,攫取著她的唇齒氣息。
徐三眼神漸漸迷離,衣襟微散,釵橫鬢亂。周文棠見此,斜倚在那雲紋軟榻上,與她眼對眼,心對心,興致十足地欣賞著她的失態,那灼熱視線,漸生邪佞之氣。
看足了癮後,他輕颳了下徐三鼻尖,含笑低喃道:“小東西,妄想引蛇出洞,如今反倒要被毒蛇生吞了去。你若清醒,隻怕是後悔莫及。”
男人得意勾唇,手上不安分起來,口中則呢喃笑道:“銅鎖可鎖不住貧僧,撬窗挖壁,貧僧可是一絕。還有那閹人給你的小香筒,小東西不乖,又不帶在身上,貧僧已將那香筒毀了,你以後都不必帶了。”
這妖僧倒是溫柔至極,一點一點,為她拭去汗水,“你先前失言,說那閹人會翻譯佛經,精研佛法,實乃佛門之幸,這番言辭,可是將我氣著了。小東西,以後不許再氣我了,今日且先罰你一回,罰得你快活如上西天!”
妖僧言罷,扯開自己那紫綺繡服,露出凜凜身軀,可偏在此時,徐三忽地眼神清明,含笑凝望著他,低低說道:“周文海,或者喚你的法號,淨海。你睜眼瞧瞧,我在何處?”
妖僧一怔,抬起墨眉,複又朝著軟榻望去,卻見身下空空如也,美人早已消失不見。他薄唇緊抿,抬頭看向門外,隻見那光影渾然一片,皆是金白之色,而徐三立於白光之中,身形模糊,那說話聲音更好似來自世外,忽近忽遠。
他聽見徐三緩緩笑道:“淨海,你當初說過,‘凡有所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那我也送你一句,‘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自淨其意,是諸佛教’。”
妖僧盤腿坐於榻上,唇角微勾,隻見那女人的幻影愈行愈近,漸漸清晰。微光之中,那人身披蓮青羽氅,足蹬皂靴,緩聲說道:
“你雖為僧人,卻誨奸導淫,犯了色戒;你縱火殺人,下蠱毒人,犯了不殺生戒;你撬窗挖壁,偷人鎖匙,犯了盜戒;你以嗔報嗔,身心熱惱,犯了嗔戒;你執迷不悟,一錯再錯,犯了妄戒和癡戒;而佛家更說,一切眾生,皆可成佛,你卻分出了三六九等,奉行男尊女卑,這更是違悖佛理。”
妖僧聞言,撫掌笑道:“好。阿囡不愧是訟師出身,興師問罪,纔是儘其所長。隻是你說的這些罪過,貪嗔癡妄,俱不成立,所謂色戒、盜戒、不殺生戒,更是笑話了。今日貧僧饒有興致,索性與你辯上一辯。”
徐三緊盯著他,隻見這妖僧敞著衣衫,含笑說道:“《楞嚴經》有言,‘汝愛我心,我憐汝色,以是因緣’,既是因緣,何須逃避?《楞伽經》說了,隻要‘我眼不見其殺者’、‘不聞為我殺者’、‘無為我而殺之疑者’,但殺無妨,甚至還可食其血肉,阿囡你說,何來不殺生戒?”
這人來了興致,竟是滔滔不絕:“至於眾生平等之言,更是妄談!《大寶積經》說了,是障礙本,是殺害本,是憂愁本;《大般涅盤經》更說,女子乃是眾惡之所住處;《正法念處經》說的纔好,‘女人壞世間,令善皆儘滅’。”
他眉眼之中,本有癡狂天真之色,可他言及此處,麵色驟然陰戾起來,沉沉說道:“既為女子,合該關在閨中,乖乖的,多生些男兒,如若識文斷字,會琴棋書畫,添些閨房情致,未嘗不可。這並非是貧僧妄念,實是佛祖指點過了,女子乃是世間至惡。”
他忽地又笑了,輕聲說道:“阿囡,我看你近年作為,怕是也對當今這女尊之製,頗有微詞異議。阿囡,跟了我,我讓你當女帝!”
他的眉眼又忽地陰沉:“阿囡乖,我與你本是一頭,那閹人有什麼好的?他不能人事,給不了你想要的,而貧僧和他長得一模一樣,且天賦異稟,比他隻多不少,貧僧多出的那幾兩肉,定能讓你嚐到十足快活。”
徐三想了想,故意笑著撒謊道:“誰說周文棠,不能讓我快活?你真以為他不能人事?他若不能人事,我如何會跟了他?”
淨海聞言,立時抬眼,雙拳緊攥,冷冷看向麵前幻影。
徐三暗暗觀察著他,知道這周文棠,果然是他的軟肋。她勾起唇角來,又含笑說道:“況且,你方纔說,女子乃是眾惡之所住處,還說,女子壞世間,令善皆儘滅。我想請教高僧一番,你說的這女子,可是將你的孃親也包括進去了?她生你育你,將去之時,還對你放心不下,難道她,也是世間至惡嗎?”
“彆提我娘。你算什麼東西?不配提她。”
淨海咬牙,聲音甚是低沉,徐三觀其眉眼神態,遠不複先前那般輕鬆。她處在現實之中,衣衫齊整,坐於榻側,隻見案上獸爐,忽地微微震動,又見那僧人臥於榻上,雙臂及頸上青筋凸起,那與周文棠幾乎一模一樣的麵龐上,滿是悲憤與怒意。
徐三見狀,立時自袖中抽出匕首,雙手緊握,朝著妖僧胸膛,狠狠紮了下去。
而此時的妖僧,身軀不住顫動,牙關緊咬,聲音低沉含糊,嘶聲說道:“我娘,是那人,殺的。我要,為我娘,報仇雪恨!”
他言罷之後,驟然張眼,眸中佈滿血絲,煞是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