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思及此處,扯了下唇,心上沉重,苦笑搖頭。她抿了口茶,又低低問道:“我與狸奴,可會成親?”
作者有話要說:大綱已經和開文時完全不一樣了……
第218章
世途常似夢中人(二)
世途常似夢中人(二)
曹姑聽她問起狸奴,卻是一撇嘴,
搖頭道:“他與你,
並無夫妻之緣,
說不準,
也要因你而死。”
徐三淡淡瞥她兩眼,不動聲色,
隻勾唇一哂。她眼瞼低垂,
又輕聲問道:“第七問,
便問真人,誰與我有夫妻之緣?”
曹姑默了一會兒,忽地皺起眉來,
傾身向前,壓低聲音,緩緩說道:“你啊,
若不想死到臨頭,
跟我似的,孤家寡人一個,
你就記好,
你得救他啊。你欲要逆天而為,
因此,
改了許多人的命,
崔鈿本是生,卻死了,你弟弟本是生,
也死了,便連你還未出世的孩子,怕是也一去不複返了。我勸你試試,明年正月,再救他一回。”
言及此處,她沉沉一歎,道:“前路茫茫,若有人陪著你走,這日子,便也冇那麼難熬了。”
他?他是何人?
徐三睫羽輕顫,心上竟不由自主,緩緩浮現出一人身影。她連忙眨了兩下眼,斷了心中綺念,接著抬起頭來,先瞥了一眼曹姑身後的山水屏風,這纔看向曹姑,又低低問道:
“真人方纔說,我若是‘退’,必將不得善終。既是不得善終,多半是為人所殺。我想問真人,日後殺我之人,姓甚名誰,如今何在?”
曹姑聞言,眉頭緊皺,半晌過後,卻是略為古怪地笑了,緩緩說道:“殺你之人,如今不過是個孩童,與你差了整整二十歲。他乃是金人,亦是上京人,本姓裴滿,後來你率軍攻入上京,裴滿一氏,為表歸順之心,將姓氏改成了單字‘裴’。這小兒便也改了名,如今喚作裴秀。他的爹孃,在城破當日,自殺殉國,他上無怙恃,隻得寄人籬下,在叔父府上暫住。”
那老婦言及此處,咯咯笑了起來,眯眼看向徐三,道:“你若要殺他,如今正是好時候,他不過是個黃口小兒,手無縛雞之力,隻是徐總督,向來菩薩心腸,內仁外義,從前又是當訟師的,最懂律法不過。你便是知道,日後會喪於這小兒之手,可你,當真會殺了他嗎?”
婦人撫掌,拍案大笑,笑著笑著,忽而滿眼是淚。徐三目光陰沉,緊盯著她,緩緩說道:“你方纔說我,乃是‘逆天而為’,所以才招致禍患,連累親眷。那第九問,我就問你,我心中所願,窮此一生,可否達成?”
靜室之中,忽有檀香味道,逐漸散開,愈發濃重。曹姑耷拉著眼皮,似是疲憊至極,隻歎了口氣,無力說道:“你啊,這又是何必?這世道如何,與你有甚麼乾係?”
“你瞧瞧你自己,走到了這一步,已經是眾叛親離,孑然無依了。你若不趟這渾水,不執迷於仕途,他們都不會走,他們都不會死。我可以告訴你,你心中所願,終會達成,但隻怕最後,之於你而言,得不償失矣。徐挽瀾,徐三娘,你真不後悔嗎?”
徐三沉默良久,蔑然一笑。她抬起頭來,似笑非笑,凝視著麵前婦人,忽地站起了身。她負手於後,徐徐邁步,口中則含笑說道:“最後這一問,我想問問真人,今日尋我前來,是你真想見我,還是有人逼著你,非讓你見我不可?”
她話音落罷,目光陰冷,驟然抬手,拔劍出鞘。周文棠那寒鐵長劍,雖被潘亥有意折斷,但餘下部分,卻也足夠銳利。徐三一揮斷劍,頃刻之間,那山水屏風,立時便是山斷水碎。
屏風之後,花窗大開,狂風捲著亂瓊碎玉,不住地朝著靜室中來撲。徐三見那屏風後空無一人,薄唇緊抿,怒火中燒,忙又繞過屏風,細細察看。
她抬眼一掃,隻見窗欞之下,正擺著一尊巴掌大的小金佛像。那佛像,恰是歡喜佛,一男一女,即明王與明妃,正在行歡喜之事。
明王立於風雪之中,喜眉笑眼,雖十分俊俏,卻毫無莊嚴之態,手中淨瓶,插的並非柳枝,而是一把尖刀。至於那明妃,則是眉眼糾結,似乎苦不堪言,雖是行人間樂事,卻彷彿在遭罪受刑。她身邊還繞著一條吐信長蛇,緊緊將她挾住,也將她的羞處一併遮住。
徐三瞥了那歡喜佛兩眼,抬起斷劍,便將那小金佛掃落於積雪之中。她緩緩回身,望向那案邊老婦,卻見她不言不語,雙目緊閉,好似是睡了過去。
徐三收劍入鞘,踏雪而去。她回了前廳,抬眼一望,便見蔣平釧正在手持毫筆,謄抄道經。徐三沉著臉,輕聲屏退下人,接著便緩步上前,坐到了蔣氏對麵。
徐三垂眸,冷笑著道:“古人有言,夫用兵之道,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蔣尚書,今日這攻心之計,使得不錯,徐某人甘拜下風。”
蔣氏聞言,卻是笑了。她不急不忙,輕輕擱筆,平聲說道:“倒是讓我料準了。我知那婦人喚你過來,必是彆有用心。我隻想瞧瞧,她能使何計,你又會如何破計。如今看來,你明知是計,還是中了計。”
徐三皺眉看她。
蔣尚書望著那謄抄好的道經,稍稍一頓,這才輕輕說道:“你不必這般看我,我並無害你之心。三娘,你初次主持科舉之時,四月初一,殿試當日,家母曾去見過你,對你有所交待,我想,你應該還記得。”
徐三點頭,一字不落地道:“令堂當日對我說,眾生芸芸,際遇萬千。不管來路如何,到底是殊途同歸。人死燈滅之時,須得三省其身,一問是否無愧於心,二問是否無愧於社稷生民,萬裡河山,三問是否無愧於三親六故,良人內助。令堂說,她三問皆是無愧,隻盼著我,日後也能三問無愧。”
蔣平釧憶起生母蔣沅,也不由微笑勾唇。她輕歎一聲,溫聲說道:“你這般聰明,竟也被她騙過了。她說她在殿外等候之時,聽到你與崔金釵相談,知曉了你‘世外之人’的身份。其實不然。在殿外等候之人,並非家母,而是我。”
她聲音輕柔,緩緩說道:“我不信佛,不通道,更不會是曹姑的信徒。但這借屍還魂之事,實是讓我迷惘了。我想問你,可阿母說,怕你被人揭穿,惱羞成怒,而她,病入膏肓,時日無多,問一回也是無妨。”
蔣平釧低低一笑,輕聲道:“那個曹姑,神神叨叨的,我隻當她是個瘋子,但她有時候,也能說些像模像樣的話。從她的隻言片語,我悟出了你的打算。你為何要當官,為何在北地州府,不肯推行賤籍之製,還準允男子從商,禁了娼優樂人,旁人看不穿你,以為你權慾薰心,可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緩緩抬眼,直視著徐三道:“起初我大惑不解,不知這好生生的,你怎麼會有如此念頭。但後來,我的小兒子漸漸大了,我看著他一日日長成,慢慢地,也懂了你。你是世外之人,自然比我看得遠。徐三,我信你,我也願意幫你。但你記好了,月盈則虧,水滿則溢,若是你‘虧’了、‘溢’了,我就會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