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婦人的聲音極平,說起話來,緩慢沉悶,毫無起伏,隻緩緩應道:“屋裡頭除了我,也冇得旁人,犯不著點燈,且還省了油錢。倒是你,怎地想起來我這兒了?這酒氣沖天的,也不知是去哪裡荒唐了。”
徐三娘聞言,低下頭來,垂眸笑道:“今日與人家說話,三番五次地提起你來,這便來看看。”
這婦人不是彆人,正是那徐三娘提過幾次的趙屠婦。徐挽瀾自打當了訟師之後,隻輸過一樁案子,那案子的事主,便是這趙屠婦。
接趙屠婦這案子時,徐三娘還冇甚名頭,纔不過上了幾回公堂,小露了幾回身手。彼時她性子還冇被磨平,心性很不踏實,總覺得自己有穿越這樣的金手指,便肯定要比旁人多些能耐。趙屠婦這案子冇人敢接,偏她不知天高地厚,毫不猶豫,接了下來。隻可惜她雖能言善辯,巧舌如簧,卻也鳴不得這等不平,挽不瞭如許狂瀾,終究還是一敗塗地,铩羽而歸。
思及往事,徐三娘不由得歎了口氣,接著強打精神,揚起臉來,朝那趙屠婦笑道:“阿姐,你上次給我做的白粥,實在好喝得很。今兒我被灌了一肚子黃湯,吃不下那油油膩膩的玩意兒,這一路尋過來,隻惦記著你那白粥。你要不要做與我喝?”
稍稍一頓,她又厚著臉皮,笑著補了一句:“我偏愛喝稀的,你可彆給我做稠了。若是太稠了,我嘗都不帶嘗一下的。”
趙屠婦也不吭聲,隻摸著黑,朝著那灶台邊上走去,這便給她燒水作鍋去了。徐三娘見她走了,緩緩站起身來,悄無聲息地尋摸起來。唐玉藻在旁看著,也不知她這是作何打算,隻得蹙起眉來,眯眼細看。
他但見那徐三娘貓著腰,一路摸到了晾衣繩底下,接著蹲下身來,摸著下巴,琢磨了一番,又不住地拿手在地上按來按去,也不知在按些甚麼。過了一會兒後,她又站起身來,用那鞋履的邊沿,在土上磨蹭出了個坑來,然後驀地又半蹲下來,眼明手快,自懷裡掏出了個甚麼物件,再之後就將這物件埋到了土裡去。
唐玉藻瞧著稀奇,忍不住想追問個究竟。待那徐三娘又摸黑回來後,他搬著馬紮,湊到這徐挽瀾跟前,小聲道:“娘子這是作甚麼去了?”
徐三娘酒意未褪,微微伸起脖子,湊到他耳畔,啞著嗓子笑道:“她不肯受我接濟,我便想了個法子。她身量不高,晾曬衣裳時,常要踮腳。我把魏大娘給的那銀稞子,埋到這晾衣繩底下,到時候她一抬腳,必會有所覺察。”
唐玉藻一怔,低低說道:“卻原來她是買不起油,並非是不願點燈。奴還真當她是個怪人呢,未曾想到,卻是個可憐人。”
這一主一仆正交頭接耳,說著話兒,忽地聽得牆外鬨將起來,似是有婦人罵天咒地,聒噪不休。雖隔了十數米遠,其間又有一牆相隔,可那婦人的聲音,入得唐小郎與徐三娘耳中,卻是每字每句,都聽得一清二楚,便好似那婦人就站在二人眼前,指著他倆的鼻子罵似的。
徐三娘蹙起眉來,才聽得那潑辣婦人說著甚麼“丟了銀錢”,“趕出門去”,心裡便立時有了思量。想來多半是家裡有人丟了錢,偏生這婦人又是個看重錢的,因而便大動肝火,不勝其怒,非要將這人趕出家門,以作懲戒。
這等家事,徐三娘懶得插手,便連聽都懶得聽。她抬了抬眼皮子,這就打算閉目養神之時,忽地聽得那婦人罵罵咧咧,說甚麼要把那“晁老四”趕出院子,讓他在門前街上過一整夜。這“晁老四”三個字聽得徐三娘先是一愣,睜大了眼兒,接著就站起身來,扒到後門邊上,悄悄拉了條門縫,彎著腰,眯著眼,朝外窺探起來。
這晁姓本就稀少,若是姓晁,還生了至少四個孩子,那就更稀少了。徐三娘趴在門後,定睛一瞧,心上不由一歎——果不其然,這因丟了銀錢,而被趕出門外,不得不到街上來過夜的可憐郎君,不是旁人,正是那杏花巷外的賣花郎,晁四郎。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晚上熬夜寫論文,今天一整天都緩不過來……所以今天的更新晚了很久,真的不好意思!
還是徐三娘說得對,不管怎樣,都不能熬夜,不然就會陷入惡性循環……其實完全可以第二天再寫啊……不過幸好再過三週,我就解放了!我就要回國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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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9:43
感謝袖手的手榴彈~愛你們~
第25章
錦段銀荷翠玉鈿(一)
錦段銀荷翠玉鈿(一)
卻說這徐三娘,剛聽得那婦人口呼“晁老四”三字,這便驚坐而起,伏於門後,向外窺探起來。唐小郎瞧在眼中,薄唇緊抿,心裡冇來由地有些瘀滯,暗中鬱悶道:也算與她相處了不少時日了,可這小娘子的一言一語,一行一止,總令他參不破也摸不清,他心裡頭覺得稀奇,卻也不敢開口多問,生怕討了她的嫌。
這徐三娘倚在門板後頭,蹙著眉頭,貼著門縫朝外窺去,便見天色陰晦,月色無光,而那賣花小郎隻穿著件千補百衲的薄布衫兒,蹬著雙麻草編就、磨得毛糙的芒鞋,倚坐在那牆邊上,仰頭瞧著這黑沉沉的天,卻也不知在瞧些甚麼。
徐挽瀾此前在那杏花巷外,對這晁四郎驚鴻一瞥,買了他兩支荷花。她雖滿口應承下來,說甚麼此後必會常來賣花,可講老實話,她也不過是隨口一提,並冇有按時按點,每逢休沐,便去應名點卯的打算。
隻是此時見他被阿母逐出家門,再看這天色是黑雲遮掩,寒空漠漠,後半夜多半還有急雨迴風,打得荷喧花落,徐三娘自是生出了惻怛之心來,萬不能坐視不管。
她薄唇微抿,回想那婦人之言,知這晁四郎,是因丟了五兩銀子而被趕出家門,若綜合這朝代的物價水平來看,便相當於現代的五百多塊人民幣。而先前她從魏府請辭之時,那魏大娘給了她六個銀稞子,或鑄成梅花海棠,或刻作風荷繡蓮,花樣不一,俱是十分精巧,若是折算銀錢,那一個銀稞子,怎麼著算,至少也能當得五兩。
徐三娘半蹲在門後,解了荷囊,將那餘下的五個銀稞數了數,這便掏了個荷花紋樣的銀稞出來,緊緊攥在手裡頭。她握著那銀稞,又微微蹙眉,暗自道:銀子是有了,隻是卻不知要怎麼送到這晁四郎手裡,又要怎麼讓他心甘情願地收入囊中?
她稍稍一想,歎了口氣,接著對那遠遠瞧著的唐玉藻招招手,換他近身。那唐玉藻一見她叫自己,心上一喜,眉眼一彎,連忙趕上前來,眯著狐狸眼兒,甜絲絲地說道:“娘子喚奴作甚?”
徐三娘卻是不解風情,隻兀自盯著牆邊那木梯,壓低聲音,輕聲道:“隻我一個,怕是搬不動那梯子,隻得勞你出馬,咱兩個一塊兒,將那梯子搬來這邊。待我上了那梯子,還得請你幫我扶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