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祁溫聲笑道:“倒也冇說甚麼。不過是說,狸奴年歲漸長,將滿十八,若是這親事再拖下去,怕是有汙狸奴閨名。薛氏便催三姐告假回京,儘快將親事辦了。”
他緊緊盯著徐三,語氣卻是輕描淡寫:“薛家還說了,鄭素鳴在西南一帶,剿匪得力,年底便要進京聽封,班師回朝。若是能趕在鄭將軍在時,擇良辰吉日,合二姓之好,豈不是吉祥善事?”
宋祁此言,看似平靜,卻是暗地洶湧。徐三狀似漫不經心,隨手翻看著《抱甕錄》,隻淡淡地應了一聲,卻是不曾提及,待到年底,自己會否回京成親。
宋祁死盯著她,心中如火燒火燎,自是十分急迫,隻想她立即指天誓心,毫不猶疑地告訴他——她絕不會與狸奴成親!
然而他等了許久,也不見徐三說話,便彷彿這薛氏的書信,不過是件無足輕重的小事。可是這成親之事,如何能是小事?
再過上不到一年,狸奴便將滿十八,而男子過了十八,若是仍未成親,無論貴籍賤籍,都將一錢不值,任人恥笑,唯有貴胄如宋祁,勉強算個例外。而薛氏好歹也是高門大族,斷不會落人笑柄,無論怎樣,便是生捆硬綁,也定是要拉著徐三成親的。
眼見得這婚事,一天天近了,她怎麼還能跟冇事兒人似的?宋祁思及此處,憤恨不已,卻又忍不住暗罵自己,心裡頭惦記上她了,還真是落了下風,皇帝不急太監急,真是氣煞人也。
他正兀自腹誹之時,忽地又聽到徐三低低說道:“還有呢?自京中送過來的,不止這薛氏之信罷?”
宋祁聞言,扯了下唇,垂下眼瞼,心知徐三此言,乃是反將一軍。他拆了她的信,她便要點破他,他的那些小動作,她並非完全不知。
宋祁低低唔了一聲,接著道:“是。官家也送了信,催我儘早回京。待到十月下旬,便是官家的大壽,我若不回,說不過去。”
官家催宋祁回京,又豈會是因壽寧節之故?
徐三心頭,忍不住泛上一陣涼意。她知道,京中的風言風語,官家到底還是信了。
四方庭院之中,那新秋桂子,翠葉金華,濃香馥鬱,卻不知為何,反倒惹人愁腸。徐三倚於藤椅之上,眼瞼低垂,麵貌平靜,好似睡著了一般,而那黃藤搖椅,則有一下冇一下地搖著,隨風輕晃,宋祁看在眼底,半晌過後,不由低低道:
“三姐彆怕,我會保住你的。”
徐三卻輕聲道:“還有一封信呢?”
宋祁眯起眼來,沉默良久,方纔緩緩說道:“冇有信了。”
“真冇了?”
宋祁聽她再問,心上甚是妒恨,麵上卻隻是笑笑,輕聲辯駁道:“我知道,三姐懷疑是我,屢次三番,毀了周內侍的信。可我,自打上次之事後,便再也不曾欺瞞過三姐。周內侍的信,緣何遲遲不來,我也不知不曉。又或許,他已不願寫了呢?也是說不準。”
徐三默不作聲,半晌過後,隻是擺了擺手,對他說自己倦了,還未歇夠,言外之意,便是不想再和他說話。宋祁見她如此態度,心中很不好受,卻也無可奈何,隻得告辭而去。
而他離去之時,半道之中,不由凝住步伐,朝著簷下看去,隻見秋光畫簷,花影婆娑,而那白衣少年,倚於柱側,抱帚而立,瞧他這副樣貌,過高的個子,平平無奇的長相,更還有異色瞳孔,不管怎麼端詳,都看不出何處符合當世之審美。
宋祁不由皺眉,暗想那傳說中的賣花郎,當真長得如此相貌嗎?他到底有何長處,竟使一個隻有七成相似的贗品,都能哄得徐三力排眾議,一意孤行,不惜得罪官家,也要下禁娼之令。
他睫羽微顫,思及過往種種,半晌過後,幾不可察地嗤笑一聲,轉身拂袖而去。
罷了。那賣花的,不過是個死人,這掃地的,日後也會是個死人。
他不和死人計較,隻會將活人,變成死人。
風吹玉漏儘銅壺,轉眼間,已是當年九月。宋祁已然藉著壽寧節之名回京,而他走後,周文棠也隻送了一封信過來,信中隻有四個潦草大字——
有誤前程。
這四個字,可是喻義無窮。前程,可以指“之前的路”,可以說是“功名官職”,更還可以特指婚姻,便連徐三,都拿不準周文棠的意思。
這男人,是在怨她不識時務,犯了官家忌諱,耽誤了日後高升?還是意有所指,說的是她和狸奴的親事?
徐三知他必有弦外之音,可一時也參不透箇中深意,便隻得寫信回去,虛心求教,哪知這一封信,卻是驚鴻去後,杳無迴音。
這日裡,又是涼風暮雨天,徐三聽著雨打芭蕉,眼望著簷下鳥雀,避雨而來,正忙中偷閒,靜看風雨之時,忽見梅嶺領著一個女子,連油紙傘也不撐,淋著雨便趕了過來,可見是確有急事。
徐三皺起眉來,待到二人近前,定睛一看,卻見那梅嶺帶來之人,走路稍稍發跛,很有幾分麵熟。
她稍一回想,不由心生詫異,若是她不曾記錯,此人乃是洪忠麾下的一名將士,早年便跟著洪忠南征北戰,隻可惜後來因為腿上有傷,不能騎馬跋涉,便隻得跟在洪忠身邊,替她料理雜務。
當年她入得鄭七軍中,與洪忠不打不相識,也算是交情不淺,來往之時,見過這人幾回。而洪忠乃是個直腸子,當年溫陽城破,徐三失蹤,洪忠為此還跟鄭七發了脾氣。
隻是脾氣歸脾氣,性情歸性情,洪忠說到底,還是跟鄭七一條心的。後來鄭七去西南剿匪,人人都避之不及,反倒是洪忠自請跟隨,說要報鄭七伯樂之恩,碧血丹心,令人動容。
徐三眯起眼來,打量著來人,心中驚疑不定,而那將士見了徐三,麵容肅正,立時行了軍禮。徐三見她身上濕透,趕忙迎她入內,又命梅嶺看茶,哪知那將士卻是堅決不肯領情,當即雙膝一彎,跪於簷下,凝聲說道:
“卑將今日前來,報悲不報喜,不敢受徐總督的茶。”
徐三眉頭緊皺,沉聲問道:“何悲之有?”
那人稍稍一頓,低頭稟報道:“徐總督的弟弟,七月下旬,逝於夔州府。因鄭將軍有令,徐氏之死,不得通傳,又說徐氏患有怪疾,恐生不祥,便積薪焚燎,挫骨揚灰。可……可徐氏之仆侍,卻說徐氏之死,乃是因鄭將軍,凡有不快,便對其拳打腳踢,惡言惡語,七月末時,不知為何,又將徐氏吊起鞭打,逼其……逼其吞食糞水……”
“夠了!”
徐三聽及此處,已然滿眼是淚。梅嶺目含擔憂,抬眼望去,便見徐三深深吸了口氣,顫聲問道:“誰人派你來的?”
那人立時答道:“洪將軍知其內情,心生不忍,說,鄭將軍雖對她有知遇之恩,但徐總督,亦是她的同袍好友。彆人可以欺瞞不報,她卻不能隱而不發。近日鄭將軍進京聽封,洪將軍留守西南,總算是有機會,派小人來北地報喪。訊息來遲,洪將軍不求見諒,任殺任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