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國疆域本就算不得大,不過隻是大宋的四分之一。金元禎桀驁自恃,目空天下,貿然發起戰爭,殊不知天時、地利、人和,他竟是一個未占,內憂外患,敗勢難收。
都城之中,他的弟兄都對其虎視眈眈,朝中上下攻訐四起,民間百姓亦是怨聲載道;而戰場之上,徐挽瀾如有神助,步步逼近,如今駐紮之處,距離都城上京,不過隻有三地之隔。
北地之巔,楚歌四起,如今的金元禎,已經成了獨臂將軍,孤立無援。然而即便聰明如金元禎,卻萬萬不曾料到,眼前難關,皆是擺在明麵上的,而那正在潛滋暗長、瘋狂蔓延的朱芎草,纔是最讓他無力翻盤的終極武器。
金元禎疑心頗重,先前溫陽城破之時,他未能生擒徐挽瀾,便已對崑崙奴有所懷疑。溫陽之戰後不久,崑崙奴便不再受其重用,然而這卻擋不住那已經混入朱芎草的傷藥,在金軍之中愈加流傳,而朱芎草更是成了療傷之聖藥,哪怕在金國民間,都漸漸為人所知。
所謂傳統醫學,在古代向來是經驗主義的呈現。這朱芎草本身並無療效,之所以會起效用,也是因為與其餘藥草一同搭配,沾了彆的藥材的光。但既然軍營之中一直以朱芎草入藥療傷,那麼民間便也不會有人特此質疑,即便質疑了,也難以擺出甚麼實證。
待到徐三攻下離都城不遠的開州之時,朱芎草在金國境內,幾乎已是隨處可見。那一日,大戰方休,她勒住韁繩,踩鞍下馬,打算去城郊河畔,洗去麵上血汙。哪知就在徐三彎下腰身,手捧清水之時,她不經意間,抬眼一瞥,就見那水中央處,正隨水飄著幾株紅草。
那暗紅色的草籽,彷彿一粒粒紅果,紮眼至極。今日兩軍交戰,水中滿是殷紅,而那草籽沾染了血,便好似嗷嗷待哺的鳥兒終於飽食了一餐,每一粒紅果都愈發飽滿光亮。
僅僅一粒種子,一滴人血,便可如星火燎原,一發而不可收拾。
徐三望著那水中朱芎,薄唇緊抿,目光發直,心中自是五味雜陳。她心裡清楚,她今日所成,戰功赫赫,全要仰仗這一株不起眼的草,或許,一旦冇了這草,她就是今日的金元禎,四麵受敵,孤立無援。
這個念頭,無時無刻,不在糾纏著她,困擾著她。
毫無疑問,這草幫了她,幫了若乾年前的宋如意,更幫了整個王朝所有的女人!但它也如夢魘,如桎梏,滋生了許多本該避免的悲劇,如撞柱而亡的晁緗、鬱鬱而終的嶽小青、壯誌難酬的韓小犬、困守內廷的周文棠……
籠鳥池魚,難得其所。種種悲劇,本不至如此。
然而時至今日,在攻下數十座城池,鎮壓百餘起民變,目睹了無數金國州府翻天覆地的轉變之後,便連徐三,都有些拿不定了。她甚至不能確定,畸形的是這個社會,這個時代,抑或是她自己——這個來自於其他時代、固執己見的異類。
她低下頭來,捧了一手河水,洗去麵上血汙,又定定望向水中倒影。
那副眉眼,彷彿依舊,卻又陌生如許。
徐三望著那水中麵容,正在怔忡之時,身畔忽地有人抬袖,指尖輕點,攪得一池萍碎,漣漪波散,也將徐三自萬千思緒之中,驚醒過來。她抬起眼來,便見周文棠坐於河畔,雖滿身血汙,可卻仍遮不住他容色俊美,威勢凜凜。
半年之前,周文棠那個分香賣履之吻,總在徐三不經意之時,在她心頭縈繞不散。
譬如軍中議事之時,周文棠神色肅正,排兵佈陣,一一下令,而她卻忍不住忽地分神,憶起那日在營帳之中,這麼正經的他,如父如兄的他,卻按著她的頭,半是欺瞞,半是引誘,逼得她低下頭來,兩唇相接,給了她一個輕如點水的吻。
這還不算甚麼,這一個吻,還將前塵往事,全都勾了起來。徐三忍不住憶起當年在山寺之中,漫天大雪,他二人曾共倚榻上,髮絲相纏,抵足相談;還有那日,他手持玉箸,夾著一粒銀杏,送到她的唇畔,而她無意之間,將絲絲唾涎,沾到了他的玉箸之上。
如此種種,先前隻覺得尋常,倒也不曾多想,然而今日徐三再憶起,卻總是忍不住多想,回想過後,又覺得麵上發燒,莫名心虛。
正如周文棠所料,徐挽瀾為此而尷尬,而閃躲,時常避嫌,顯得比從前疏遠許多。可在她心中,卻也生出了一分難言的曖昧,一絲微妙的不捨。
便如此時,她抬眼一見周文棠在側,便立時站直身子,抿唇不語,稍稍後退一步,可卻又並不急著離去。可男人卻是分外坦然,微微後仰,眸色深沉,直勾勾地盯著她看。
煙柳青青之下,二人相對無言,反倒有波潮暗湧,心緒萬千。
徐三被他盯得很不自在,又恰好聽人連聲高喚。她如蒙大赦,拾起馬鞭,踏著軍靴,立時循聲而去。待到騎上馬後,徐三抬起袖來,擦了擦額前薄汗,這才心思稍定,轉而又思考起了軍政要事來。
開州距離上京,不過隻有一城之隔。若是能乘勝追擊,一舉攻下金國都城,那麼剩餘的金國河山,必將不在話下。
兩國之爭,大局將定。而她和金元禎的兩世恩怨,或也到了一舉清算的時候了。
作者有話要說:這兩天考試,忙著複習,冇更新不好意思~
不過下一章是第200章
啦,在下一章留言會有紅包哈~
第200章
相思撥斷琵琶索(四)
相思撥斷琵琶索(四)
過雨荷花滿院香,沈李浮瓜冰雪涼。六月末時,
金國都城上京府內,
霽雨初晴,
縱然朝廷內外,
已是楚歌四起,金元禎卻仍是從容自若,
一襲華服,
斜倚榻上,
一邊手拈荔枝,送入口中,一邊翻閱奏章,
抬筆批示。
一年以前,正是他穿越以來,最最風光的時候。皇位近在咫尺,
伸手可及;沙場之上,
接連報捷,火力占儘優勢;至於那個從前姓江,
如今姓徐的女人,
氣候未成,
不足為慮,
遲早歸於囊中。
那時的他,
傲睨一世,殊不知銅壺滴漏,轉眼便是時過境遷。如今的他,
心中也已自知,眼下境況,已是西風殘照,迴天無數了。
一是輸在戰事之初,他受朝政牽製,貽誤軍機,使得宋國後來居上;二是輸在兄弟過多,鬼蜮伎倆,層出不窮,唯恐他立下軍功,民心大振;他雖成功奪嫡,可若想再上一步,卻遠比他事先所料更為艱難。
至於其三,卻竟是輸在了那個女人的手裡。
他知道她聰明,有過目不忘的本事,所以她中了狀元,當了高官,成了詩豪,他並不訝異,反倒還有幾分自得。然而她,卻遠比他想得還要厲害,來了戰場,竟也能應付自如,一路率軍北上,馬上就要打到他的城下。
上京府中,已有不少百姓逃難而去,皆以男子居多,其中更有甚者,千裡迢迢,要逃到吐蕃、蒙古等國去。
至於上京城中的宗室貴族,則是各自打著各自的如意算盤,有的早先已逃至西北,揭竿而起,喊著要光複大金,自立為王;有的則捨不得這京都繁華,乾脆痛飲狂歌,縱情酒色,在這六月末的上京府中,做一場開到荼蘼花事了的醉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