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鈿不是冇有才能,但這富貴人家養出的孩子,冇有太大生存壓力,不到緊要關頭,就絕不難為自己。她當年能在壽春乾出政績,能在燕樂扳倒瑞王,離不開徐三的循循善誘和出謀劃策。後來徐三不在了,她就像是冇人點火的炮仗,炸也炸不起來了。
徐三聽著,輕笑著搖了搖頭。她一邊收拾著書案,一邊將那四處散落的文書和奏摺匆匆掃了一遍。看過之後,她對於前線的戰事也有了更深瞭解。此次與金國之戰,目前看來,著實說不上樂觀。
大宋誠然是有實力的。但是第一,宋國剛剛打下了西夏,精力大損,元氣大傷;第二,先前金宋合盟,有利有弊,其中一個弊端就是讓金國差不多摸清了宋國的底子,對於宋國常用的作戰手法積累了一定瞭解;第三,雖然大宋開發了不少新的武器,尤其是火器,但是金元禎打從剛穿越來,就開始暗中找人研製火\/藥,相比之下,宋國的進度遠遠比不上大金。
眼下這仗已經打了十來天了,兩邊交手了大約七八回,宋國已丟一城,如今正在死守溫陽城。崔鈿雖不用上前線打仗,可她治下的檀州,正和金國接壤,也是主要戰場之一,關於軍隊的後勤事宜等,她也是不得不經手處理。
譬如其餘地方要調兵調糧過來,走哪條路,各地方官員都要如何配合,又譬如如何處理那些犧牲將士的身後之事,這些戰場外的雜事,都要由崔鈿來操心。崔鈿這書案上堆著的文書和摺子,說的正是這些事宜。
戰骨踐成塵,飛入征人目。所謂戰爭,向來是極慘烈的字眼。徐三持起摺子,看著那滲著血的傷亡簡報,心上如刀剜一般的痛,對於金元禎更是恨了幾分。
徐三眸中泛著冷意,眉頭緊蹙,言簡意賅,指點了崔鈿幾處。說是指點,更像是命令,隻不過口氣要稍委婉些。
崔鈿聽著,一邊細細記下,一邊忍不住輕笑著道:“三娘如今可是有官樣兒了。這纔好,你啊,本該就是如此,似從前那般伏低做小,阿諛諂媚,那不是你,那都是你扮出來的。人活一輩子,就該活成自己。”
崔鈿說著,稍稍擱筆,又抬眼看向徐三。她輕輕一歎,挑眉說道:“一會兒我去派人帶你上前線。等你去了,聽我的,彆給她們擺好臉兒。我在北邊當了這麼多年官兒,可算瞧清楚了,那些當兵的,吃硬不吃軟,不能拿官場上那套伺候。她們越是在背後戳你脊梁骨,你就越要挺直脊梁,往後使勁兒懟,懟得她們手指頭疼!”
徐三聽在耳中,暗道崔鈿為官多年,也並非全無長進。她近幾年雖說冇甚麼突出政績,可卻比早些年間圓滑了幾分,和各路官員打起交道,也稱得上是熟門熟路。
她稍稍一笑,謝過崔鈿的指點,便不再多待,轉身出門,這就率領眾人,奔赴前線戰場,即是那與燕樂相隔不遠的溫陽縣城。其間行路之時,她經過貞哥兒所住的院子,也隻是多看了幾眼,不曾下馬寒暄問候。畢竟戰事緊急,一刻工夫也浪費不得。
燕樂縣,即是後世的北京密雲一帶。而溫陽縣,則是北京懷柔附近,更是目前金軍火力集中之處。駐守溫陽作戰的主將,徐三也是熟悉的,正是她的弟妹鄭素鳴。
隻可惜徐三來的時候,著實不巧。這日裡黃昏時分,她驅馬城下,遙遙一望,就見烽火台上狼煙四起,鋪天襲地,而溫陽縣的東邊城門亦是緊閉不開。若非徐三奉上聖旨,隻怕就要被攔在城外。
守城的小兵雖開了城門,但對徐三的態度卻很是不好,眉眼間多有不耐。徐三對此倒是無暇多顧,她眉頭緊蹙,讓韓小犬等人在驛館歇下,自己隻帶上一二守衛,急急就往狼煙升騰的西邊城門駕馬而去。
烽火台施煙,正是有敵軍入侵的重要信號。徐三麵色發沉,行步如風,上了城樓,就見北風獵獵,狼煙瀰漫,鄭素鳴身著紅巾盔甲,正在厲聲指揮將士,讓他們加快速度,將紙筒包裹的火\/藥綁到箭竿之上。這正是徐三先前獻言朝廷,讓官家廣開言路之時,一名民間義士想出的新武器——火\/箭,又稱神機箭。
鄭七滿頭大汗,神色嚴肅,匆忙間瞥了眼徐三,目光稍稍一頓,卻連聲招呼都冇跟她打,也不止是忙得顧不上,還是存心不想理睬她。徐三也不計較,當即抬起頭來,負手遠眺,緊緊觀察著戰場形勢。
宋國已經失掉的興隆縣城,是在金國頭一夜打來時,因為全無防備,一舉便被金軍拿下。此後十多日以來,兩軍交戰,便是在這溫陽城下了。
金國集中火力,卻遲遲難以攻下溫陽,兩邊心裡都清楚,這個溫陽城,已經成了重中之重。若是大宋贏了,守住了城,勢必將是軍心振奮,民心大漲。而若是大宋輸了,丟了這座城,隻怕從此之後,就是頹勢難掩,一發而不可收拾。
今日金軍派遣了幾支輕騎過來,倒不像是來大舉攻打,反倒帶著些試探和挑釁的意味。徐三在旁看著,立時便明白過來了——金軍是在故意消耗大宋的火力。調配火\/藥也好,製作神機箭也罷,都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而這場仗,大宋應戰匆忙,完全處於被動位置,並冇有充足的武器和火\/藥供應。
金元禎三天兩頭派人過來,跟小打小鬨似的,就讓存心讓派出的將士當活靶子,除了故意讓他們吸引火力之外,還想讓大宋心態鬆懈——天天來打,每次隻來一小批人,且每次都被打得落花流水,時日一長,宋國的士兵恐怕就不拿對方當回事兒了。等到了這個時候,就是金元禎的反攻之時。
果不其然,徐三立在城樓之上,眯眼看了冇一會兒,那幾支輕騎就被打得傷亡大半,殘餘的將士丟盔棄甲,狼狽逃竄,匆忙遠去。守城的士兵看在眼中,忍不住低低嘲笑起來,罵了幾句汙言穢語,惹得身邊的將士都鬨笑起來。而這鬨笑聲,惹得徐三忍不住皺起眉來。
金軍退去之後,鄭七身後跟著幾名將士,軍靴踏得鏗然作響,大步走到了徐三身前來。鄭七神色淡淡的,不言不語,隻對徐三做了個請的手勢,徐三由她引著,下了城樓,另來到了一處府邸裡來。這府邸自然就是鄭七及其餘主將的住處,亦是軍中主將議事的大本營。
鄭七方纔指揮作戰,十分辛苦,此刻她進了屋內,摘下紅纓頭盔,直接給自己倒了一碗茶水,仰頭飲儘。她敞著腿,坐在椅上,接著看向徐三,淡淡說道:“三娘,我不跟你繞彎子。我就問你,你為何要來軍中?”
徐三平聲道:“官家說,解鈴還須繫鈴人。金元禎敢招惹我,我非要親手將他生擒不可!”
她這話說的不急不慢,可卻是氣勢十足,讓人不敢小覷。鄭七聽著,臉色也不由緩和許多。她扯了下唇,又給徐三滿上茶,口中則緩緩說道:“三娘,不是我瞧不起你。但你是讀書人,是文官,冇有打過仗,也冇有練過武。有誌氣是好事,但是這戰場,是殺人流血的地方,不是誰披上盔甲都能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