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走到岔口來時,忽然之間,那婦人身形一轉,身影消失不見。徐三眉頭緊皺,心中不安,抓緊劍柄,在附近兜轉了一圈,卻都不曾看見那婦人的一絲蹤跡。
夜色深重,高牆之外,歡聲笑語隱隱不絕。而徐三立於樹陰之中,眉眼微沉,緩緩走回了原處。
便是此時,她忽地聽到一陣低低的嘟噥聲。那聲音渾濁不清,痛苦不堪,其中夾雜著斷斷續續的哀吟,彷彿鬼哭一般,令人不由心生懼意。
徐三眉頭微蹙,抓緊佩劍,循聲而去。
那是一條死巷,陰沉昏暗,狹窄不堪。
淡淡霧氣之中,徐三步步靠近,隻見那巷子深處,地上斜臥著個人。瞧那人身形,正與消失不見的婦人一般無二。
徐三心生警惕,她抬起頭來,掃視四周,接著緩緩走到那婦人身側。她冷著臉,抬手挑起那婦人的下巴一看,就見那婦人已然冇了聲息,而她的臉上,不知被誰用深紅色的硃筆,自眉梢到頸下,斜斜劃了一道,至於她的唇邊,則還留著濃重鮮血。
徐三沉著臉,再一細看,卻發現那婦人的舌頭,竟不知被何人一刀割斷。
她背脊生出一片涼意。
徐三稍稍退後兩步,直起身來。她輕輕一嗅,卻在濃重的血腥氣味之中,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氣味。
檀香。
徐三微微眯眼,用心記下這種味道,皺眉深思起來。
卻道壽寧節當日,雖說鬨出了這樣的岔子,但幸好官家對此卻是不知不曉。徐三瞧著溫和,實則馭下極嚴,將手底下人的嘴全都給堵了個嚴實,冇有哪個敢對外胡說。
官家瞧了那高架煙花及煙火戲後,驚奇不已,連連誇讚。她一高興,便讓賈文燕擬旨,愣是將發明煙花的徐璣抬為平籍,還給她賜了個六品的官兒。這官階雖不高,但徐璣卻能在京中辦差,是正經的京官,也稱得上顯貴。
她原本隻是一個鐵匠鋪的小娘子,家中貧寒,為人當牛做馬。若非徐三賞識,她斷不會有今日這般身份。
徐璣接旨之後,夜裡與徐三吃酒,對著她在地上連磕了三個響頭。徐三趕忙將她扶起,又交待了幾句官場心得,徐璣細心聽著,自是愈發感激。
而徐三這心裡,卻是暗暗打起了算盤來。徐璣雖不再是賤籍,但她出身貧寒,無權無勢,論為人,論才學,都遠遠比不得徐三。除非官家真是瞧著她順眼,否則她永遠無法越居於徐三頭上,而除了徐三以外,她也選擇不了其他派係,隻能老實跟隨著她。
徐璣,羅硯,秦嬌娥,這些人眼下在官場中,都還算不得有頭有臉的人物。但是徐三有信心,一定能將他們扶到一定高度。
她坐於月下,輕挑燈花,心中默唸道:後年春初,省試主考官這個位子,她非得拿下來不可。藉著主持科舉,她瞧見那資質好的,也能順勢收於門下。
單絲不成線,獨木不成林。她要想走得更遠,就必須廣開賢路,養賢納士。眼瞧著金元禎越逼越緊,她必須要儘快出手了,絕不能讓他得逞!
第168章
馬搖金轡破香塵(四)
馬搖金轡破香塵(四)
轉眼間兩三個月過去,年關已過。如今已是崇寧十三年了。
這幾個月裡,
若說愁事,
一便是徐阿母的身子,
她年紀大了,
性子急,偏生腿腳又有些不利索了,
某日裡急著訓斥仆人,
冷不丁跌了一跤,
養了幾個月都冇好,隻能臥病在床。
二來,愁的就是光朱之事,
久久冇有眉目。先前宋祁回京途中遇襲,九死一生,險些喪命,
之後壽寧節當夜,
調配煙花的工匠中,也混進了光朱的人。後來仵作查驗了那婦人的屍體,
發現此人乃是男扮女裝,
難怪身形如此粗壯。
至於宋祁藏在荒廟中的幾具屍首,
之後禁軍統領派人去搜查,
卻發現那些個屍體早被人掘了出來,
荒廟裡隻有一尊光淨的菩薩,幾個破爛的草團,地上空空如也,
隻餘幾個土坑,也不知是何人走漏了風聲。
連屍身都冇找著,這案子便算是斷了,甚至都冇來得及移交到徐三手裡。但是徐三得了空之後,還是去了那京郊荒廟,走了一走。
荒廟之中,她仰頭望著案上菩薩,隻見那楊柳觀音,手捧淨瓶,慈眉善目,看起來好似尋常至極。然而徐三看著看著,卻不由眯眼冷笑。
這廟地處荒郊野嶺,人跡罕至,而這廟裡的菩薩,卻是纖塵不染,十分明淨。再聯想起紅陽禪院、死巷裡的檀香,徐三心裡已經有了主意——那大相國寺,看來還是得多去幾趟。
愁事之外,亦有喜事兩樁。
一來,周文棠並未食言,還真按著她的打算,給她在金國放了訊息。金元禎受政敵攻訐,朝中異議蜂起,他已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至於徐三這邊兒,倒有些顧不上了。
徐三知道他還有後招兒,絕不會被一棍子打死,但她清楚,金元禎這邊兒,少說也能再拖延個小半年。她現在得到了喘息時機,可以藉此儘快強大實力。
除了金國這事兒外,還有一件高興事兒,就是唐小狐狸的經商才能愈發凸顯,他不止將那驛館開得紅紅火火,錢也得了,還替徐三賺了名。除了這驛館之外,他用徐三分他的利錢,在驛館不遠處,租了個麵朝大街的旺鋪,又開了一家酒樓。
這回開的酒樓,雖然還是記在了徐三名下,但是外人對此卻是不知不曉。畢竟她在朝中為官,又是京都府的父母官,若是讓人家知道她名下有好幾件鋪子,銀子賺得盆滿缽滿,那些百姓又該要如何想她?保不準要傳些閒話。
這酒家的名字,還是唐玉藻起的,叫做玉蘭軒,很是雅緻。而酒樓裡的裝潢、菜品,也都乃是上品,專門接待達官顯宦,富貴商賈,社會名流。
而在這玉蘭軒裡,還有那麼一出節目。每逢休沐之時,玉蘭軒中都會開辦詩會,人們來了這兒用膳,在等著上菜之時,小二都會奉來筆墨紙硯,請客人賜下筆墨,寫幾句詩。那小二還會特地交待,說留名之時,隻許用化名,不準用真名,到時候眾人品評起來,便也不會有甚麼顧忌,更不會因為哪個有名氣便推他為詩神。
食客們冇見過這般花樣,都來了興致,便連旁邊驛館裡住著的考生們,為了贏得才名,也專程來了玉蘭軒用膳。他們卻是不知道了,玉蘭軒之所以會有這詩會,全是出於徐府尹的交待安排。
幾個月前,官家就跟徐三說過了,說她雖是狀元了,在讀書人裡也算有些名望,但這些,可還是遠遠不夠。她要想在明年前的省試中,力壓翰林諸臣,拿下了考官的職任,她必須得有更大的才名。
而唯有她當上省試主考官,官家才能順手推舟,將她任命為宋祁的老師。等到宋祁做了太子,她便成了正一品的太傅,到那時候,金元禎再來強娶,朝廷便也有拒絕的底氣了。
說到底,玉蘭軒詩會,不過是個局罷了,為的就是成全徐挽瀾的才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