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藻所寫的這賬本,用的都是徐三所教的阿拉伯數字和拚音,至於這表格的形式,也是徐三教的。若是外人來看,隻怕如看鬼畫符一般,全然看不明白。
徐三對於唐玉藻放心的很,至於這賬本,她也隻是隨意翻翻。哪知她看著看著,忽地感覺有人握住自己的腳腕,緊接著,兩隻腳便被放入了熱水之中。
眼下正是寒冬,一回到院子裡,便能有熱水泡腳,實在是一件舒服的事。
徐三的神色不由柔和了幾分。她掩上賬本,低頭凝視著唐玉藻的眉眼,隻覺得他去了幾分嬌柔之氣,遠不似從前那般造作了,到底是自己做買賣的人,也算是煉出了幾分氣質。
徐挽瀾一笑,緩聲說道:“你如今已是唐掌櫃、唐管家了,似這般活計,可不能再親手做了。我夜裡回來的太晚,你白日忙一整天,夜裡還要等著伺候我,滿打滿算,也就能睡三兩個時辰,這又是何苦?倒不如在府中挑幾個人,接替你這活計。”
唐玉藻的眉眼卻是忽地耷拉了下來。
他低著頭,輕輕給她打著荑皂,口中則緩緩笑道:“娘子可是嫌奴做的不好?唐掌櫃也好,唐管家也罷,都是娘子給奴的名頭。若是不將娘子伺候好了,倒還真對不住娘子對奴的施恩。”
第152章
我欲攀龍見明主(四)
我欲攀龍見明主(四)
唐玉藻在這件事上,倒是堅持的很。徐三拗他不過,
隻得由著他不辭辛苦,
繼續在身邊伺候,
哪怕每日因此隻能睡兩三個時辰,
也要保持每日都能見她一麵。
疏忽之間,白駒過隙,
年關已至。這日裡正是除夕,
徐三早上起來,
收拾一番,先和府衙官役聚了一番,半下午時,
又跟未曾回家的秦嬌娥一起,再叫上梅嶺和常纓,湊在一塊兒去瓦肆裡吃了些酒。
當日出門之時,
唐小郎非要將她攔住,
說是他已有許久不曾給娘子梳妝過,而恰好驛館裡有住店的婦人,
送了他名貴的胭脂水粉當做年禮,
總不好擱著落灰,
便半嗔半嬌,
求了徐三在菱花鏡前坐好,
由著他給描眉畫眼。
徐挽瀾原本不大情願,但瞧著唐小郎那央求的模樣,心裡頭也不由有些發軟。她想著新年新氣象,
也確實該好好拾掇一番,便隻得從了唐小郎。
唐玉藻上妝的手藝,倒是未曾生疏。徐三在外頭轉了一整日,和幾個小娘子吃過了酒,那妝麵仍是牢牢實實,一分也不曾花掉。
她坐在熱鬨瓦肆之間,因酒意上頭,有些直不起身子,趕忙支著腮,合了會兒眼皮子,緩一緩神。
哪知當她好一會兒後,再睜開眼時,其餘幾個小娘子都已不見了身影,隻見燈火融融之中,一個身著雀金裘的男子,正斜倚在椅上,手裡頭把玩著一個白瓷小盞,見她醒來,神色一頓,咳了一聲,趕忙坐正身形。
男人眉眼俊美,舉止間帶著傲氣,正是許久未見的韓元琨。徐三抬起眼來,上下一掃,見他穿的如此顯貴,寶藍深翠,金光點點,真好似一隻大孔雀一般,惹得瓦肆閒人,時不時便往此處偷瞄。
徐挽瀾帶著醉意,忍不住玩笑道:“小犬哥哥這是去哪兒發財了?這衣裳金光閃閃,簡直要閃瞎徐某人的眼。”
先前韓元琨瞞著周文棠,偷偷潛入徐三後宅,甚至還給魏三娘搭橋拉線,自然是惹惱了那位中貴人。連月以來,韓元琨都被以各種各樣的理由,派到了開封府外辦事,臨近年關,他不情不願地給周文棠送了幾回信,總算是被放了回來。
回來之後,他又趁著夜色,偷偷潛進了開封府衙幾回,每一回都能聽見徐三和唐玉藻言來語往,笑聲連連,實在讓韓元琨氣得不輕。
她當官發財,群美環伺,倒是快活!隻怕連韓小犬是誰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韓元琨薄唇緊抿,原本還因此事生氣,可一聽徐三玩笑似地管他叫做“小犬哥哥”,反倒讓他臉上發燙,怒意也緩和了不少。
他撣了撣自己那甚是名貴的雀金裘,故作隨意,挑眉說道:“這是早些年的舊衣,家中遭難之後,我為了換些銀錢,就將這衣裳給典當了。如今手頭寬綽了些,想著這衣裳穿得舒服,自然是要贖回來的。”
韓元琨與山大王因是親戚,容貌有些相似,但是韓小犬的眉眼,卻要比宋祁精緻得多。他早些年的時候,最愛這一身雀金裘,乃是因為他容色豔絕,穿上華服更顯俊美,若是穿樸素衣衫,反倒襯不出他的氣質來。
今日他特地找了由頭,費了好一番心思,支開梅嶺等人,就是為了好好見她一回。他將這衣裳贖出,也是為了讓她眼中的自己,顯得再俊俏些。
韓小犬目光閃爍,悄悄瞥了兩眼徐三,隻見那小娘子因醉酒之故,麵色酡紅,少了幾分肅正,多了幾分嬌憨,驀然間令他想起一句詩來——
燭邊醉臉擬融酥。
韓元琨心思微漾,伸出扯住她胳膊,對她沉聲說道:“你醉成這樣,哪裡還走得穩?走,我扶你出去。”
徐挽瀾的勁兒卻是不小。她掙開了韓元琨,帶著醉意,對他一笑,喚來小二結了帳,這便朝著門外大步走了過去。
韓元琨心上不悅,濃眉微蹙,跟了上去。待到二人上了車後,徐三倚著車壁,半眯著眼兒,含笑對他問道:“今日找我,所為何事?該不是又來找我討隨年錢罷?”
所謂隨年錢,就是過年的紅包。去年此時,韓元琨就來了她院子裡,與她胡扯一番,最後從徐三那兒討走了紅包。
韓元琨一聽她這樣說,心中更是不高興了。他這人傲氣得很,不願似其他郎君那般,對著女人低聲下氣,撒嬌賣癡,縱是有時候想要好好跟心上人說話,也會故意犟著脾氣,不肯說那等好聽話,實在有些矯枉過正。
他緊抿著唇,自懷中掏出一份隨年錢來,一把扯住徐三手腕,將那荷囊強塞到了徐三手中。
徐挽瀾倒是不推拒,甚至還用食指勾著那沉甸甸的小荷囊,將它輕輕晃來晃去,隨即笑道:“看來是真發財了,出手這般闊綽。”
韓元琨目光灼灼,緊盯著她,眼前簾外光影,於她麵上流連而過,心中卻是一黯,也不知下次再與她這般獨處,又要等到何年何月。
他再也忍不住了,低下頭來,清了清嗓子,喉結微動,隨即沉沉說道:“我隻對你出手這般闊綽。”
按著韓元琨的性子,他能說出這般話來,已然與表白無異。徐三何等的靈心慧性,一聽這話,已然悟過來了,亦有幾分訝異。
她藉著酒勁兒,裝作冇將這話往心裡去,低頭把玩著那荷囊,倚著車壁一角,頸邊繫著白絨絨的狐皮圍脖,更襯得她那俏麗眉眼多了幾分靈氣。
韓元琨見她不語,卻是心上一橫,今日非要問個究竟不可。他向上抬眼,目光沉沉,咬牙說道:“小騙子,你裝甚麼裝?我想要句明白話兒。我想要你,你要不要我?”
徐挽瀾本來還想裝睡,可今夜韓小犬卻是壯了膽,鐵了心,容不得她敷衍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