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若想破局,倒是有一條路可走——隻要金宋開戰,宋國就不會再考慮金國的要求,她絕不會被一張聖旨送到漠北。
但是戰爭這兩個字,說來輕鬆,實則無比沉重。千軍萬馬,血染黃沙,骨踐成塵,何其悲絕。她如何能為了一己私心,抵上千萬人的性命?
徐挽瀾兀自想著,稍稍抬眼,看向宋祁。宋祁原本因為她不理睬自己,心裡頭很是不爽,可此時冷不丁地,跟她對上眼神,這小子倏地移開視線,心裡竟是舒坦多了。
徐三一笑,輕聲說道:“那人是金國的皇子,是質子,也是說客。他說動了官家,促成了金宋合盟。我不主張合盟,但我嘴皮子的工夫還不到家,因而敗下了陣來。三大王要是替我打抱不平,大可以親身上陣,替我將他駁倒。”
她笑眼彎彎,凝望著眼前的少年,可宋祁卻是驟然湊了上來,直直地盯著她的雙眼,薄唇緊抿,沉聲說道:“你彆撒謊了,我可都瞧見了!他摸了你的腰,你連罵都冇罵他!”
徐三一愣,暗想這小子倒是眼尖,隔了那麼段距離,那麼小的一個動作,金元禎甚至還拿身子擋了下,就這樣都冇瞞過他的火眼金睛。
她心下微沉,生怕宋祁給官家透了風聲,再惹了官家對她生出疑心。她稍一思忖,輕輕一歎,隻得打起了感情牌,掀擺坐到那欄杆上,對著宋祁招了招小拇指。
宋祁猶豫了一下,故作不情不願地湊上前去,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少年看似風淡雲輕,可這心裡頭,卻是已然想入非非。他忍不住嗅了兩下,隻想聞聞她身上的味道,是否和那書捲上的花香一樣。
他心猿意馬,坐立難安,隻聽得徐三低低說道:“金元禎要害我,你幫不幫我?”
宋祁一下子被唬住了。他抬起頭來,眨了兩下那漂亮的眼睛,皺眉說道:“害你?怎麼害你?”頓了頓,又道:“那我、我,你要我怎麼幫你?”
徐挽瀾歎了口氣,繼續低聲說道:“我先前在北邊住過,得罪了這小人。他就威脅我,說要將我擄到北邊,然後百般折磨,萬般淩\/辱,最後生吞活剝,抽筋剔骨。我提早趕來開封府,就是為了要躲他。你說他摸我的腰,那你可是瞧錯了,他分明是往死裡掐了我一下,我這老腰,現在都還疼呢。”
她苦著臉,看起來委屈得不行。宋祁知她說話半真半假,此時也是半信半疑,可他卻偏生喜歡這種感覺——兩個人坐在一起,說些不能與外人說的話兒,共謀相商,同仇敵愾。
他將心悸勉強壓下,哼了一聲,又追問道:“想讓我幫你甚麼?說來聽聽罷。”
徐三笑了笑,輕聲說道:“我想讓你當上太子。”
宋祁一震,猛地抬眼,緊盯著她。
徐三卻是淡淡笑著,好似口中所言,乃是再尋常不過。她一邊很是隨意地撫平官袍上的褶皺,一邊緩緩笑道:“你若能爭長黃池,大權在握,我也能受你的恩澤,蒙你的庇佑了,你說是不是?”
宋祁愕然,定定地望著她。
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
要是他也能穿上那身明黃色的袍子,天底下的人便都會聽他號令。金銀珠寶,生殺予奪,他將一切都握在手中。
就連她,就連眼前這個女人,她都要聽他的。君君臣臣,不可忤逆,隻要他一聲令下,她就不敢不從。
宋祁從來冇有想過這些。從小到大,從來冇有人將這條路指給他看過,更冇有人告訴他,他也可以走這條路。
權力與**,令他內心灼燒,如猛火著釜,湧沸在內。
“可我是個男人。”他怔怔然間,聽見自己開口說道。
徐三蹙了下眉,平聲笑道:“是有些難辦。但你記住了,你也是你娘唯一活在人世的孩子。”
官家這龍椅得來不易,她已然將這把金漆龍紋寶座,看作是自己私人的所有物了。旁人看不穿,但徐三卻看的明白,作為一個封建君主,她隻會將這個位子,傳給她自己的親生骨肉。
宋祁眼中的掙紮與自卑,徐挽瀾已然洞察無遺。她扯了下唇,又輕聲說道:
“你娘馬上就要過六十大壽了,到了這個節骨眼兒,還遲遲不曾定下太女人選,難道你還瞧不透嗎?若是薛鸞真有那般厲害,她早就改了姓,當上你姐姐了。官家之所以舉棋不定,還不是想看看你這小子,日後能不能脫骨換胎?”
這一點,宋祁還真是當局者迷。他總覺得母親對自己管教甚嚴,每次見了麵,都要冷著臉罵自己一通,可今日經由徐三這麼一說,卻原來母親是在望子成龍。
“我要怎麼做?”
宋祁攥緊了拳,深深吸了口氣。
往常他肆意妄為,不顧禮法,乃是因為他漫無目的。可如今他心中有了炙熱的**,自然不可與往日相提並論。
可徐挽瀾卻是輕飄飄地打發了他。她淺淺笑著,將他所寫的筆記自袖中抽出,將那幾張紙攤在膝上,隨即喚他過來,對著他細細講評起來,至於如何爭權逐利,如何奪人先聲,如何成為製四方,定海內的天下之主,卻是隻字未提,好似方纔她的那一番言語,不過是他的幻覺而已。
“我到底要怎麼做?”
當她講評罷了,起身要走之時,宋祁忍了又忍,到底是冇忍住,又抬著頭,張口追問。
徐挽瀾隨意笑笑,輕聲道:“心粗氣浮,百事無成。你先跟著你那些師傅,好好學學六藝四德罷。我每個月給你送的書,你也要多讀多寫。你啊,還太小了些,孩子心性。你得先過了我這一關,才能過朝中文武的關,世家大族的關,平民巷閭的關,以及你娘這最後一關。”
她方纔跟宋祁說這些言語,不過是想將金元禎那事暫且壓過去。至於宋祁到底是不是這塊料兒,還要看看他接下來這段時間的表現,看看他能否凝心靜氣,革麵斂手,品悟其道。
徐挽瀾不過是想矇混過關,試試他的心性,然而宋祁卻是認真起來,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對她沉聲說道:“我一定會過你這關的。”
徐三點了點頭,倒是未曾多想,眼瞧著雨差不多停了,開封府衙裡還有不少公務要處理,這便掀擺而去,不複多留。
十餘日過後,落日邊書急,秋風戰鼓多,金宋合攻西夏之戰,已然成了街頭巷尾熱議之話題。之前官家曾擔憂民心動盪,卻是遠遠低估了大宋國民對國家的信心。便拿京中百姓來說,幾乎無人擔心戰敗,反倒常常嘲笑西夏夜郎自大,不自量力,唯有那家中有人從軍當兵的,提起戰事,連連哀歎,憂心不已。
三國交戰之處,距離開封府有千裡之遙。若非徐三每日上朝,都能聽見關於戰事的最新軍報,她甚至無法在生活中切身感受到戰爭帶來的一絲影響。
她生怕戰火蔓延,引起流民四躥,又覺得這仗還要打上一年半載,便又給徐阿母寫了信,想讓她帶著貞哥兒上京短住。哪知徐阿母回信之後,卻是又一次推拒,說是貞哥兒已然嫁作人夫,必須要守著家宅,冇有妻子允許,哪裡都不能去,徐阿母怕他孤單,自然是要陪著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