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衣新惹禦袍香(二)
眼見得周文棠動怒,徐三眉心一蹙,
輕咬下唇,
半晌過後,
緩聲說道:“我給他刻過一個木人。那個木人,
和他長得一模一樣。木人身後,有幾行金文。”
那木人身後所刻金文,
乃是愛根蒲察之意,
落款則是“你的布耶楚克。”如此情切私語,
她怎麼好意思和周文棠直言?這男人是會女真語的,他知道其中含義。
周文棠微抿薄唇,見她閉口不語,
麵帶猶疑,不由微微蹙眉,沉聲追問道:“寫的甚麼金文?”
徐三猶豫半晌,
隻得如實答道:“愛根,
蒲察。你的布耶楚克。”她低下頭來,稍稍一頓,
接著低低說道:“布耶楚克,
是他給我起的金國名字。”
愛根這兩個字,
即是漢文中的夫君。這二字刺得周文棠眯起眼來,
氣極反笑,
沉沉說道:“阿囡倒是出息,不止早早有了愛根,更還有了金國名字。”
徐三卻抬起頭來,
直視著他,平聲說道:“中貴人不必憂心,一來,那木人上冇有‘徐挽瀾’的一絲痕跡,便是它真落入有心人之手,也不能證明我和那木人有一分乾係。二來,蒲察其人,滿心赤誠,縱然我二人緣分已儘,他也絕不會背棄於我。”
周文棠沉下臉來,隱隱怒道:“胡鬨。待到兩軍對峙,國仇當前之時,你說在他心裡,是你重,還是家國更重?他滿心赤誠?他為金國養馬製箭,日後這仗打起來,就是他養的馬,踏碎大宋河山,他造的箭,穿過大宋將士的胸膛!”
徐三一驚,心上一緊,緊緊盯著周文棠,沉聲說道:“中貴人儘管安心,我識得輕重。若是日後兩國開戰,便是蒲察,也是我的敵人!我早就打定了主意,既然已與他緣儘,便再不會與他有糾纏!”
蒲察在她心中,確有特殊的位置。如果冇有他在,她或許仍然無法走出晁緗逝去的陰影。即如蒲察所說,僅僅一年,也抵得上一生一世。
但是今日今時,她必須要向周文棠一表忠心。唯有今夜他信了她,他們二人,纔是真正的同盟。
她盯著周文棠不放,手乾脆攥住了男人的袖子,又語真意切,繼續平聲說道:“中貴人,我自與你相識,決意與你一同侍奉聖人,便對你從無隱瞞。往日種種,都向你和盤托出,如實奉告。你若還想再問,我定然知無不言,言無不儘。難道到瞭如此地步,你都還信我不得?”
周文棠眼瞼低垂,掃了眼她攥著自己袖子的手。她攥的是那樣的緊,以至於骨節突出,白皙的肌膚之下,甚至隱隱露出了青筋來。
周文棠輕輕一哂,眉眼緩和了許多。徐三等了許久,雖不曾等到他給自己一個明確的答覆,信或是不信,但周文棠卻不再提及蒲察之事,隻吩咐她小心足踝上的傷處,夜裡回去之後,早早歇下。瞧他那溫和麪孔,倒真好似慈父一般。
徐三心上一鬆,知道自己又過了一關。她複又眉眼帶笑,與他玩笑幾句,這便起身辭去。
回了自己那小院兒裡後,唐小郎急急忙忙,端瞭解酒茶過來。徐三坐於桌邊,飲儘茶湯,待到清醒幾分,便喚了梅嶺過來,並將唐玉藻屏退。
她一手支腮,聽著梅嶺說過之後,暗道一聲果然。周文棠給她佈置的活兒,就是讓她調查這巨犬之案。
按著梅嶺所說,兔罝雖由周文棠掌管,但它作為情報機構,歸根結底,是為官家服務的。此次巨犬之事,官家明麵上讓開封尹徹查,可暗地裡卻是不放心,便又委任周文棠調查。而這個活兒,便被交到了她手裡來。
那幾條巨犬,旁人或許冇見過,但徐三作為穿越人士,見多識廣,一眼就認出那幾隻或黑或黃的巨犬,乃是西藏獒犬。
當然,在這個宋朝,西藏的名字,尚還叫做吐蕃,藏獒也隨之稱為蕃獒。
官家不喜歡狗,因而吐蕃國進貢之時,也從不會進貢獒犬。那麼這三條巨犬,又是從何而來的呢?似這般巨犬,若是養在京中,定然是招搖得很,進京之時,必然也會接受嚴查。
徐三思及此處,對著梅嶺緩緩說道:“如若我未曾看錯,這狗,乃是吐蕃國的獒犬。這巨犬衝撞之案,或許與吐蕃人有些關係。”
梅嶺含笑道:“娘子果然見聞廣博。韓郎君在京中尋問半日,方纔問出這狗乃是蕃獒,娘子卻是一眼就瞧出來了。”
韓小犬問犬,徐三聽著,不由扯了下唇角。
她淡淡抬眼,輕聲笑道:“好啊,原來你早就知道了,卻偏不告訴我,還想著拿這事兒考考我的眼力。你們主仆,倒是一心。”
梅嶺卻是收斂笑容,溫聲說道:“若非中貴人如此囑咐,梅嶺也不敢東遮西掩。”
周文棠到底何時才能信她的忠心,信她的能力?他對她如此考驗,費的心思也實在有點兒過多了罷?徐三皺了下眉,抿了口茶,沉聲說道:“那狗的主人,可尋著了?這獒犬如此惹眼,隻要仔細尋問,不會找不出蹤跡。”
梅嶺卻低頭道:“尋問過了。那圍觀之人,都說這狗是突然出現的,誰也不曾注意,到底是哪個領著這狗來的。至於這狗養在何處,更是毫無頭緒。守城門的護衛也問過,往年錄冊也翻了,十年之內,冇人帶過獒犬進城。”
似這般巨犬,若說誰養得起,隻有那經濟條件還算不錯的人家。可這開封府中,說大也不大,富貴人家互相都通著訊息,但凡有點兒身份的,府上估計都有兔罝的探子。若要在這樣的府邸中養獒犬,定然是瞞不住的。
徐三想了想,忽地勾唇一笑,輕聲說道:“這吐蕃獒犬,生來隻認一個主人。它最是護主,向來隻跟主人親近。最要緊的一點,就是它認路。”
京中無人飼養獒犬,雖有人能指認出來,可卻也對獒犬習性知之不詳。梅嶺一聽徐三此言,忍不住抬起頭來,定定地看著她,緩聲說道:“娘子的意思是?”
徐三笑了一下,接道:“娘子的意思是,也彆關著那狗了。直接將它放了,瞧瞧它往哪兒跑。這案子,自然就水落石出。”
梅嶺卻蹙眉道:“可是這吐蕃獒犬,生性凶狠,旁人無法近身,若是隨意放出,隻怕它又要咬人。”
徐三低聲道:“所以說,要有的放矢。”她稍稍一頓,條理清晰,朗聲說道:“唯有有錢有閒的,方纔養得起這蕃獒。一來,不會是當官兒的,哪個京官府上,冇有兔罝的探子?二來,不會是經商的。商戶門第,規矩淺,藏不住訊息。三來,若說不當官不經商,有閒有錢,冇探子,還訊息嚴,那就隻能是佛寺道觀了。”
梅嶺一震,抬起頭來,卻見徐三緩緩說道:“今日我去了那大相國寺,禪院數百,僧眾數千,中庭兩廡,可容萬人,讓我走上一日,隻怕都走不全。有些禪院,幾乎是與世隔絕,那些尼姑和僧人,動不動就閉門修禪。而大相國寺,每月五次開放萬姓交易,不差銀子。若是高僧,領的晌銀,隻怕比我這個開封少尹還多。如此一來,每條都對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