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緩步登上石階,悄然無聲,靠近那幾名同科進士身後,隻聽得胡微背對著她,略顯擔憂地道:“徐娘子也不知去了何處,這大相國寺有上百禪院,僧眾數千,她莫不是走岔了路?”
蔣平釧稍稍抬眼,已然瞥見徐三立在胡微身後。徐三見了,眨眼一笑,豎起食指,叫她切莫出聲。
蔣平釧垂下眼來,溫溫一笑。徐三立在胡微背後,便聽得何采苓含笑說道:“胡娘子,你這可是‘鹹吃蘿蔔淡操心’了。人家救駕有功,得了聖心,便是來遲,又有何妨?”
徐三一笑,掩口低咳兩聲,何采苓一聽,回過頭來。她麵上冇有一分尷尬,張口就要跟徐三搭話兒,哪知徐三卻是與她擦肩而過,轉而走到了薛鸞身前來。
薛鸞此時正微微蹙眉,與崔金釵閒談,而在二人身側,還站著個不言不語的賈文燕。此時見得徐三過來,薛鸞勾唇一笑,主動邁步上前,手輕輕撫著她的肩頭,對著她今日救駕之舉,含笑誇讚起來。
二人寒暄過後,徐三開門見山,與她捱得極近,壓低聲音,緩緩說道:“徐某從前在淮南之時,曾以替人辯訟為生。薛小郎之事,我頗有不平,若有甚麼地方,我能幫得上忙,薛娘子儘管開口便是。”
薛鸞麵容明豔,有一雙極為漂亮的丹鳳眼。她負袖而立,聞得徐三所言,含笑瞥她兩眼,又看了看一旁的崔金釵,隨即脆聲笑道:“徐狀元初來京中,怕是還不知這大家門戶的規矩。”
徐三不動聲色,抬起眼來。崔金釵深深注視著她,接著薛鸞的話,勾起唇角,緩緩笑道:“家醜不可外揚,怎可對簿公堂?此番醜事,趙婕有錯,已然認罪。薛小郎亦是有錯在身,也已經領了教訓。此一事,徐娘子就不必再提了罷。”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曾小草和玥的地雷~
感謝。,韶華勝極°,玥和曾小草的營養液~
悄悄說一句,崴腳後不能按摩的哈哈哈
第136章
宦途自此心長彆(四)
宦途自此心長彆(四)
徐三淡淡笑著,看著麵前兩人,
心裡頭很不是滋味兒。
薛鸞的表弟被人強辱,
徐三過來打抱不平,
可薛鸞卻說,
她不懂京中世家的規矩。崔金釵更還在旁幫腔,說甚麼家醜不可外揚,
那薛小郎被糟蹋了身子,
自己也有錯,
該要領教訓。
兩個人言談之間,眉眼帶笑,輕描淡寫,
好似不可理喻的人是徐挽瀾,絕不是她們二人。
徐三笑了笑,低下頭來,
並未多言,
心中卻不由想道:這薛鸞、崔金釵、賈文燕三人立在一塊兒,是巧合?還是說,
她們已然走得親近?
她隨口將話頭扯開,
轉而又與這幾人玩笑了幾句,
聊的不過是晌午吃的齋菜,
以及方纔來時,
看見的寺中景緻。但在她心中,卻是不由深思起來。
崔鈿說過,薛鸞乃是岐國公之女,
岐國公近來與蔣家走的極近,引起天子忌憚猜疑。徐三原本想的簡單,隻當薛與蔣好,就是與崔不好,畢竟人人都說,左右二相,政見相反,勢如水火。可是如今看來,怕不是這麼回事兒。
她忽而憶起去年在宮中當值之時,每日上朝之前,都能見到蔣沅與崔博,兩個上了年紀的婦人,言笑往來,閒話家常。可待到上朝之後,兩人卻是時常唇槍舌劍,就朝中政令,爭個不可開交。
徐三思及此處,心中一團亂絮,隻又暗暗想道:在這個封建王朝,最要緊的就算押中下一任繼承人。現如今官家心意未決,局勢未明,她用不著管那些派係甚麼的,隻管跟官家表明,她絕對是站在天子手心裡的。天子說甚麼便是甚麼,其餘人等,都不作數。
徐三笑了笑,由宮人引著,到自己位置上站好,眼觀鼻,鼻觀心,甚麼事也不再多想。
她與一眾臣子立於殿前,候了半晌,便見官家緩步而來,登上石階,身後跟隨二人,一是周文棠,一是柴荊。之後官家手擎香燭,口誦佛號,與寺中的女主持高談佛理,接著又率領百官,祈福於天。
官家處事,最重平衡之道,在大相國寺拜過佛後,轉而又率著眾人,去了開封西南的重陽道觀。徐三麵上不說,心中卻忍不住腹誹道:在同一日裡,又是求佛,又是問道,兩邊都照顧,兩邊都不虔誠,那天上的神仙,就不會跟著打架麼?
官家在重陽觀中待的時候不短,徐三見這道觀,遠不如大相國寺那般宏偉巍峨,心中也有些疑惑不解,不知這小小道觀,到底有何妙處,竟能引得官家專程來此,還待上這麼長的工夫。
她心中才生出疑惑,便聽得何采苓在旁壓低聲音,快言快語地道:“官家來這小道觀,還不是為了那棲真子?”
棲真子。
徐三微微蹙眉,稍稍一想,總算憶起了曾在何處聽過這名字。
當年崔鈿曾說,京中有一女道,道號棲真子,她管她叫作曹姑。這個曹姑能掐會算,料事如神,曾說崔鈿能活到八十餘歲,讓那小娘子嘚瑟的很,行事之間全無顧忌。
徐三忽地又想起,二十年前,曾有一落魄女道,途經壽春,又是給她算命,說她“紫綬朱衣夢裡身”,日後將位極人臣,又是給蔡老兒的後山寶地下了定語,說是“龍蟠之穴,萬年吉壌”。
現如今她已經身入仕途,而蔡老兒那龍蟠之穴,再過幾年,或也將興建皇陵。如此看來,那道姑算的,也頗有幾分準頭。
隻是儘管如此,徐三卻仍是不大相信。命在她自己手裡,哪是彆人三言兩語,便能給定死了的?總不能她甚麼都不乾,最後也能“紫綬朱衣”,飛黃騰達吧?
說到底,還是事在人為。
徐三耷拉著眼兒,在道觀前立了小半個時辰,總算是等得官家從靜室之中,緩步而出。一行人馬,離了道觀,又巡街巡了一個多時辰,待到月上黃昏,總算是回了宮中。
徐三平日練劍習武,體力不錯,折騰了一整日,卻仍是精神抖擻。反觀胡微與何采苓,卻都已然麵帶菜色,腿腳痠痛。胡微是個悶葫蘆,話不多,而那何采苓,卻已經呶呶不休,抱怨起來。
相較之下,徐三還是更願意和蔣平釧待在一塊兒。這小娘子行止有禮,為人溫和,最要緊的,就是她話不多,縱是說話,也從不說那等冇營養的廢話。
幾人由宮人引著,坐入席間,不多時,便聽得絲管紛紛,簫鼓絃歌,香獸煙濃之中,杏林宮宴已開。聖人入座之後,舉酒說了些場麵話,接著便有身裹輕紗的纖腰郎君,隨歌踏拍,簪花起舞。
這宋朝宮宴,倒是還算自由,眾人可以起身離席,去找其餘人等敘話相談。徐三作為新科狀元,自然有不少人前來獻殷勤,她聽著那些個奉承話兒,麵上帶笑,心裡頭卻忍不住想道:
若論給人家拍馬屁,她徐三纔是箇中行家。這些人說的奉承話,不夠好聽,也冇甚麼新意,實在讓她聽得耳中生膩。
她笑嗬嗬地,手捧杯盞,正與人隨口敷衍之際,忽地聽得身側有人沉聲笑道:“三娘,許久未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