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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稻花經雨已脫白(一)
稻花經雨已脫白(一)
周文棠離去之後,徐三一手支腮,
很是有幾分不甘心,
開始搜腸刮肚,
想著日後該要如何在口頭上占他便宜,
辯他個啞口無言。
她卻是有所不知,周文棠待她,
還真是有幾分好。
便說今日,
其餘考生經了殿試,
都要重回隊列,接連站上幾個時辰,從天黑站到晌午,
方能等到宮人宣召,便連那右相之女,名滿京華的蔣平釧都不曾例外。
然而徐三卻是好命,
周文棠直接讓柴荊給她找了間偏室,
她吃著茶點,等著宣召,
當真是好不自在。這便可以算作是周文棠給她的犒賞了,
她卻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而在金殿之中,
崔金釵所寫的那錄冊呈上龍案之前,
也是周文棠著人將錄冊要了過去,
事先仔細看上一遍,勾勾畫畫,添添寫寫,
這纔將這份錄冊遞到了官家麵前來。
他已然懷疑崔氏有害徐三之心,對其自然是時時提防,不曾有一刻放鬆,而崔金釵,早就是他心中的頭號懷疑對象。
今日他要來那錄冊,看著看著,不由勾唇微哂,卻原來崔金釵錄寫之時,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對於徐挽瀾隻記了寥寥幾筆,對於其餘考生,尤其是那蔣平釧,倒是不吝溢美之言,洋洋灑灑,記述甚詳。
若非徐三今日的表現,確實令人印象深刻,說不定還真要著了她的道,致使官家翻閱錄冊之時,印象模糊,憶不起來徐三其人。
隻是周文棠著實想不明白,崔金釵和徐三,又能有甚麼深仇大恨?他思慮半晌,也是不得其解,隻能盼著兔罝手下,能為他尋來蛛絲馬跡。
至於蔣平釧今日的表現,周文棠去偏室見徐三之前,便已在屏風之後看過全程。蔣平釧確有才學,她敢以官門子女的身份,跑來參加寒門書生應試的科舉,可見也是個有本事、有心氣兒的。
隻是她到底是大家閨範,故門子弟,便是她有意收斂,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驕傲,也是怎麼都遮掩不住的。
世人喜歡聰明人,卻也害怕聰明人,尤其害怕那些個毫不掩飾自己聰明的人。人總有那麼一點兒被害心理,總是擔心這些聰明人呢,礙著自己的路,亦或者是對自己有所不利,生怕這些他們某日出手,而愚鈍如己,則會一時應付不過來,所以思來想去,還不如先行打壓。
常言道是“出頭椽兒先朽爛”,說的是露在屋外頭的椽子,總是最先朽爛的那個。似這些混跡官場的官油子,更是深諳中庸之道,一瞧見蔣平釧這樣的高門貴女,口中讚歎不絕,可心裡頭,卻並不向著她。
單論才學,蔣平釧與徐挽瀾各有所長。徐三擅長的是策論與律法,而蔣平釧,早就是聞名京都府的才女,對於詩文及史論,更是得心應手。兩人相比,似是難分勝負。
但若說要點誰為狀元,官家收了一眾官員的題箋一看,發覺大多寫的都是徐挽瀾的名字,幾乎呈一邊倒的勢頭。
此等情狀,早就在周文棠的意料之中。數月之前,當徐蔣二人同列會元之時,他就知道,最終的狀元,一定會是徐三娘。
一來,徐挽瀾出身底層,是正經的寒門之女,而科舉考試,本就是為了給寒門庶族開辟一條入仕之路,鼓勵民眾一心向學,藉此穩定朝廷統治。若是在這三年一回的科舉之中,點了當今丞相的女兒為狀元,豈不是要寒了那些繩樞之士、寒門書生的心?
二來,今年省試的主考官,乃是蔣右相蔣沅。她先前點了徐挽瀾和蔣平釧同為會元,已然招惹了不少流言蜚語。蔣沅乃是保守之人,事事謹慎,今日殿試,便是官家欲要點蔣平釧為狀元,她也定會進諫攔下。
三來,周文棠養了徐三半年多,早年間幾番宮宴,也見過幾次蔣平釧。他清楚得很,比起生於簪纓世家的蔣小娘子,徐挽瀾要討喜的多。
徐挽瀾出身不高,昔日做的又是訟師,外圓而內方,伶牙俐齒,八麵玲瓏。二人在省試之時,或許會難分高下,但等到殿試,徐挽瀾一定會更得諸人歡心。以後二人做了官,徐三憑著那股機靈勁兒,也絕不會比蔣平釧混的差。
蔣平釧可惜嗎?不,不可惜。
在周內侍看來,她明明有捷徑可走,卻偏要賭一口氣,來走這一條並不適合她的狹路,這絕非明智之選,倒更像是負氣鬥狠。她既然做了決定,那就必須要承擔後果。
周文棠思及此處,微微勾唇,點墨揮毫,半彎腰身,開始於黃榜之上,題寫眾人名次。
他頭一個寫下的,就是這“狀元壽州徐挽瀾”幾字,一撇一勾,矯若遊龍,寫的極為認真,著實難得。
這日裡晌午過後,炎陽高照,宮門之外,人頭攢動,如潮如湧,為的不是彆的,就是擠著來看拆號張榜。
唐小郎擠在人堆裡頭,小心翼翼地抱著雙臂,護著左右,生怕被哪個婦人占了便宜去。他身量不高,纖細嬌柔,幾乎是這人群之中,唯一一個麵帶薄紗的小郎君,放眼望去,倒是顯眼的很。
隻可惜他這細胳膊細腿兒的,實在冇甚麼氣力,咬著牙,拚了命,往裡頭擠了兩回,好不容易鑽進空當裡去,不一會兒便又被人推擠出來。唐小郎滿身是汗,熱的不行,連站都站不穩當,哪知恰在此時,身側忽地伸過來一隻大手,牢牢地勒住了他那纖細手臂。
唐玉藻一驚,小嘴兒立時癟了下去,委屈巴巴,還當是被人揩了油水,待到抬起狐狸眼兒一瞧,這纔算安下心來,卻原來這攙他之人,勉強也算是他的熟人,正是那高大結實的韓小犬韓元琨。
這兩人向來不大對付,唐玉藻得了空,便要在徐三麵前說韓小犬的壞話,而韓元琨也不甘示弱,與徐三閒談之時,也要時不時譏諷唐玉藻兩句。然而今時今日,仇人相見,倒是不曾分外眼紅,反而於無聲之中,生出了古怪的默契來。
兩人互瞥一眼,俱是冷哼一聲,收回目光,可緊接著,卻又默不作聲,左右攙扶,合力往人堆深處擠了過去。
四下鬧鬨不止,有哭號的,亦有狂笑的,二人擠到榜下一看,唐小郎還踮著小腳,眯著眼兒,細細找尋之時,韓小犬卻已經雙眸微亮,勾起唇角,抬手拍了他肩頭一把,高聲笑道:“狀元!是狀元!那小騙子,倒是個爭氣的。”
“狀元?”唐小郎反覆低喃著這兩個字,一時之間,竟有些許失神。
狀元這二字,對於從前的他來說,實在太過遙遠。他知道自家娘子聰明,也知道她能考好,但卻萬萬不曾想到,她竟能考的這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