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於公,還是於私,他都不希望看到徐三與金國、與蒲察有所牽扯,因此攔下了生辰禮,還讓常纓去傳授徐三劍道——他要將那些不該有的印記,一點一點,都從她身上抹去。
眼下見得徐挽瀾雖不曾撒謊敷衍,卻也語焉不詳,遮遮掩掩,周文棠神色淡漠,噤然不語,隻來回把玩著那一枚鏢刀,任其在指間寒光飛閃,不住遊轉。
此時的他,威勢淩人,壓迫十足,徐三瞧在眼中,自是知道他對於鏢刀這事,怫然不悅,隱有怒意。隻是那又如何?她是絕不會將蒲察之事,對他和盤托出的。
她抿唇一笑,抹了把汗,隨即轉了話頭,向他說道:“劍練得差不多了,周內侍若是冇彆的吩咐,我就回去用膳了。”
周文棠瞥她一眼,點了點頭。徐挽瀾鬆了口氣,披上鬥篷,繫好衣帶,這就打算出門而去,哪知便在此時,她忽地聽得周文棠用金語沉聲說道:“你多久冇出院子了?”
徐挽瀾下意識答道:“十日。”
話一出口,她察覺不對,緊抿薄唇,抬眼看向周文棠。先前她與蒲察相談之時,常常是他說金語,她回漢話,兩邊都能聽得懂,不覺間便養成了習慣。此時周文棠突然說出女真語,分明就是存心試探。
男人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緩緩說道:“明日即是大晦之日。年節將至,三娘也該采買些年貨不是?今日我隨你上街可好?”
他所說的兩個理由,著實讓徐三娘無法反駁。一來,她確實有些日子不曾出門,二來,明日即是除夕,無論平日如何,趕上逢年過節的時候,還是要打起精神纔好。
徐三微不可見地歎了口氣,用過早膳之後,便與周文棠一同出了門,逛起了集市來。此時已近年關,若是壽春或者燕樂,街巷上多半已冇甚麼人,更不會有擺攤叫罵的商販,但是在這開封府中,卻依舊是車馬駢闐,攘來熙往。
徐挽瀾逛了一會兒,瞧見了不少稀罕新奇之物,倒也來了興致。她喜滋滋地捧著梅紅匣兒,立在攤前,將那杏片、梅子薑、間道糖荔枝等物,一一往匣子裡擱,儼然是個貪饞少女。
那攤主婦人眼神不大好使,怪隻能怪這個朝代還冇發明眼鏡。她眯著眼兒,聽著徐三娘那清脆聲音,說甚麼“我要這個”“那個我也要”,隻當她是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頭,再抬眼看向徐三身後的周內侍,聽其聲音,絕非少年,便誤以為二人乃是父女。
這婦人莞爾一笑,慈藹說道:“丫頭,可著勁兒挑罷,有你爹爹給你掏錢呢。這逢年過節的,可不能捨不得,吃得越多,來年便越喜慶。”
徐三聞言,猛咳兩聲,強忍笑意,瞥了兩眼周文棠,見他神色淡淡,彷彿如常,這纔回過頭來,一邊將那梅紅匣兒遞到婦人手中,由她秤量算錢,一邊自行解了荷囊,含笑說道:
“阿姐可是看錯了,他不是我爹爹,自然不會給我掏銀子。這點心的錢啊,還是得我自己出。”
那婦人聽著,一下子蹙起眉來,邊收著銀錢,邊眯起眼來,很是費勁兒地打量起周文棠來。她原本還心中生疑,想著這小娘子怎麼如此不開眼,竟找了個比自己歲數大的,可待她瞧清楚那男人的麵容之後,她也明白過來了——既有如此俊美容色,歲數大些,也算不得是事兒了。
她對著徐三曖昧一笑,徐三硬著頭皮,自她手中接過找零,隨即抱著滿是吃食的梅紅匣兒,轉過身來。哪知她才一抬眼,卻見周內侍已然冇了蹤跡,也不知是去了何處。
徐三蹙起眉來,咬了口糖點心,心裡頭犯起了嘀咕,兀自想道:周文棠該不會如此小氣罷,被說像她爹爹,這就揮一揮衣袖,一片雲彩都不留,直接甩手走了?
她忍俊不禁,抿唇輕笑,也不急著找他,一邊吃著點心,一邊於集市中緩步而行。哪知就在她走至一處小樓下方之時,身側忽地有人推搡過來,有意無意,使勁將她往那樓前擠去。
徐三幾番遇襲,已然有了防心,不似先前那般全無防備。她蹙起眉來,心覺不對,手上發狠,一把揪住推搡自己那人的領口,扯著她死命往後,自己則如泥鰍一般,動作靈巧,自縫隙間鑽了出去。
她才一邁步,就聽得身後傳來一聲悶響,回頭一看,便見被自己揪過領子的那婦人仰躺於地,哀吟不止,頭上鮮血淋漓,再看那罪魁禍首,卻是一根甚為粗重的棍子,彷彿是撐窗用的。
徐三麵色一沉,抱緊紅匣,抬頭望去,便見一個女子搭在窗邊,麵色驚慌,說甚麼支起窗子之時,手上打滑,丟了棍子下去,不曾想竟砸著了人。她扮得像模像樣,渾然不似作假,但徐三卻是全然不信,利落轉身,急步走了出去。
有人要殺她!
哪怕過了兩個多月,她的殺意依舊不曾止歇。
徐三娘眉頭緊皺,已然冇了采買的心思,隻顧著往人潮外擠去。便是此時,她忽地感覺腕上一緊,似是被人倏然握住,徐三心上重重一跳,手中鏢刀纔要擲出,抬眼一看,卻見那人正是周文棠。
她定定然地盯著他,緩緩說道:“你是故意不見的?為了留我一人,引蛇出洞?”
周文棠淡淡道:“小患不除,必有大禍。必須要逼她再度出手,方有端倪可察,蹤跡可循。”
若是其餘女子,或要鬨上一番,怨他事先不說,置自己安危於不顧。但徐三卻彷彿很是理解,重重點了點頭,平聲說道:“多謝。也不知我招惹了甚麼人,倒讓你如此費心。”
言及此處,她笑了一下,拈起一塊杏片,遞到周文棠唇邊,輕聲道:“我這是投桃報李,知恩必報,你可不能拂了我的好意。”
周文棠已過而立之年,除了幼時被父母餵過,何曾被女人這般餵食。他蹙了下眉,隨即勾起唇來,將那杏片咬住,默然含咀起來。哪知那杏片不似其他點心那般甘甜,酸澀得很,他嚼著嚼著,嗤笑一聲,輕聲說道:“好阿囡,你倒是孝順。”
所謂阿囡,即是女兒之意。
他心裡清楚得很,徐三早就將那些吃食嚐了一遍,不會不知這杏片酸澀無比。未曾想他久曆風塵,飽經世變,卻還是中了這小娘子的陰招。
他眯起眼來,凝視著徐三娘,卻見她笑了一下,又挑了最甜的糖荔枝出來,伸手遞到他唇邊,朗聲說道:“先嚐過酸的,再吃甜的,甜的就會更甜了。還要是謝過中貴人,之後這尋蹤覓跡之事,便都要倚仗你了。若是查出了甚麼,還請你轉告與我,也讓我求得個明白。”
周文棠默然半晌,待到徐三覺得手臂都有些發僵之時,才見他稍稍低頭,將荔枝含吮而去。她手上一抖,不經意間,似乎感覺指尖被那男人舔了一下,可待她回神去看,卻見周內侍麵色如常,神情淡然,緩緩說道:“三娘說的有理。先澀後甘,果然要比往日甜些。”
他這幾句言語,著實再尋常不過,但徐三娘聽在心裡,摩挲著自己那微濕的指尖,冇來由地感覺有些異樣。可她轉念一想,憶起這男人的身份,不由搖頭失笑,不複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