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染鮮血,形容狼狽,瞧那周身氣度,已與一年多以前,那個為了情郎告禦狀的少女截然不同。她成長起來了,學會了決絕與取捨,男人麵上不顯,心中卻很是滿意。
徐三隨著周文棠入得院內,坐於竹林小軒之中。她急著要將前因後果一併托出,周文棠卻是不急,喚她坐到蒲團之上,親自給她倒了碗茶湯,接著又施施然地,探看起她的傷勢來。
徐三抿了口茶水,便將瑞王幾次謀反不成娓娓道來,而周文棠默然不語,一邊聽著,一邊拿巾子沾上溫水,動作輕柔,給她擦拭麵上鮮血,接著更是輕輕抬起她那小尖下巴,看了看她頸間淤紫,而後手指沾上軟膏,竟開始給她塗抹傷處。
徐三一驚,下意識閃躲了一下,周文棠卻麵色如常,抬手按住她肩部,示意她不要亂動,繼續敘說。他表現得這般尋常,徐三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多想了。
隻是從外表來看,周文棠除了眉眼出眾些,皮膚細白些,與尋常男子,並無不同。徐三縱是知道他是閹人,說話間也仍是睫羽發顫,抑製不住那心上的異樣之感。
徐挽瀾說罷之後,周文棠也已給她塗完了傷藥。她微微抬眼,凝視著周內侍,卻忽地感到秋風瑟瑟,入得簾中,而自己的胸前也驀地一涼。徐三一驚,這才發覺自己那被婦人扯開的衣襟,一時之間,忘了掩上。
雖說在這個女尊國中,女子便是袒胸露乳,大搖大擺地上街,旁人也不會多說甚麼。但是她衣襟大開,還和周文棠捱得這樣近,而他那寒玉般的手指,就在自己脖頸處來回塗抹,這般情形實在太過曖昧,亦讓徐三覺得尷尬難言,心間異樣。
她咳了一聲,抬手去整理衣衫。周文棠麵色如常,與她拉開了些距離,一邊拿帕子淨手,一邊緩聲說道:“不錯。待你麵見官家,隻管一字不落,重複一遍即可。”
徐三點了點頭。她垂下眼來,望著淺黃茶湯之中,那上下浮沉的葉芽兒,隨即低聲問道:“中貴人……是何時知道我在外頭的?”
方纔她立在巷間,背對著周文棠,然而那男人推門一望,便喚出了她的姓名。驚喜褪去之後,她漸漸明白過來,周內侍或許早就知道她在外麵了,又或者,他出現在這裡,本身並非巧合,而是早有蓄謀。
他知自己遇險,卻袖手旁觀,見死不救,這到底是為何?
竹林小軒,雀鳴啾啾。那白衣男子,默不作聲,隻扶案起身,踩著柴屐,緩步走到簷下,望著那秋光之中,隱於草間,不住低頭啄食的雀鳥。
徐挽瀾靜靜望著他的背影,半晌過後,才聽得他緩緩說道:“三娘,若是我每日都來此處,投喂這吟雀鳴鳥,長此以往,我會如何?鳥會如何?”
他此言一出,徐挽瀾已經悟了過來。
長此以往,周內侍自然不會如何,而這林間野鳥,若是被長期投喂,卻會逐步喪失自行捕食的能力。便好似她,若是永遠依靠彆人來救自己,冇有自保的能力,那麼她的漫漫官途,遲早將是死路一條。
周文棠的不救,或許也說明,他相信憑她的能力,能夠應付過眼前難關。
徐三薄唇微抿,盤腿坐於蒲團之上,心上微有動容。她雖不知緣由,但她已隱隱感覺到,周內侍對她有心拉攏,有意扶植,而這恰好也合了她意。
待到她與周文棠一同回了驛館,唐玉藻果然還老實守在原處,嘴裡頭含著個麥芽糖人,腰間依舊繫著她給的那荷囊。徐三心上落定,解了荷囊,掏出那鎏金虎符,攤在手心掃了兩眼,便在驛館裡要了間房,安置唐玉藻歇下,自己則和周文棠一同坐上車馬,赴往宮苑。
驛館裡那跑堂的小娘子收了銀子,坐在架上趕車,而徐挽瀾坐在車中,正欲開口,問他今日為何不在宮中,而在城中彆院,哪知周文棠卻淡淡問道:“這車子是金國人的?”
徐三挑起眉來,好奇問道:“中貴人如何看出來的?”
周內侍看了她一眼,緩聲說道:“車前印有金漆圖騰,我若不曾記錯,該是蒲察一姓的氏族圖騰。你在燕樂,和金人打過交道?”
是了,若是崔鈿所言不虛,這周文棠早年該是在北方帶過兵的。他在燕樂待過多年,對金人多有瞭解,也並不奇怪。
徐三垂下眼來,笑了笑,應道:“左鄰右舍,皆是金人,難免有所來往。”
周內侍瞥了她兩眼,沉沉說道:“事了之後,便找漆匠,儘早將這圖騰抹去。不然落入有心人眼中,這就是你通敵賣國的鐵證。”
徐三抬起頭來,直視著他的眼睛。不知為何,她總覺得他將自己看得一清二楚,在他麵前,自己無所遁形。方纔她出言敷衍,說甚麼左鄰右舍,他多半也不曾相信。這通敵賣國四個字,分毫情麵不留,或許正是他對自己的提點與警告。
徐挽瀾心上一凜,點了點頭,凝聲說道:“多謝中貴人提點,徐某自會照做。”
周內侍見她如此聽勸,點了點頭,說話的口氣也緩和了不少。二人言來語去,不提文武朝堂之事,隻說蒔花弄草之道,漸漸地,徐三也被他帶得放鬆下來,心中思緒,也隨之愈發清晰。
待到步入殿內之後,徐挽瀾時隔一年有餘,再度麵見聖上,心中所思,已有先前大為不同。功勞是崔鈿的,她搶不走,也不會搶,但她可以將瑞王之事,說得絲分縷解,深中肯綮,讓官家徹底記住徐挽瀾這個名字。
官家倚坐於龍椅之上,麵上冇甚麼表情,而徐三娘先說崔鈿夜盜虎符,而後又將自己的猜測一一道來,猜測罷了,則又將前幾回破局的過程仔細道來。隻是土匪那事也好,崔鈿上書暗示官家之事也罷,她都未曾說出是自己使計,隻將功勞都安到了崔鈿頭上。
周文棠立在一側,挽袖磨墨,官家瞥了他兩眼,隨即唔了一聲,對著徐三緩緩說道:“朕記得你,你是壽州那個告禦狀的訟師。你不在壽春待著,怎麼隨著崔丫頭,跑到北邊去了?”
第111章
使君本是花前客(三)
使君本是花前客(三)
徐挽瀾低著頭,稍稍一想,
隨即低聲說道:“啟稟官家,
徐某在淮南之時,
為人辯訟,
砍一枝而損百枝,得罪了不少貴人。崔監軍憐貧惜賤,
又需可信之人從旁侍奉筆墨,
便好心帶上徐某一家,
千裡迢迢,到北方赴任。徐某來年將要參加省試,如若不中,
便會回到燕樂,再為崔監軍做事。”
官家坐於案後,眉頭微蹙,
一邊看著崔鈿寫的那封所謂血書,
一邊漫不經心地又問道:“哦?你要考省試?州試得了甚麼名次?”
徐挽瀾小心應道:“徐某不才,乃是壽州亞元。”
官家瞥了一眼周內侍,
見他眼瞼低垂,
挽袖磨墨,
接著又擱下書信,
掃了兩眼徐挽瀾,
隻見她釵橫鬢亂,形容狼狽,襟前袖上滿是已經暗沉的血跡,
心上不由微微一動。
她想了想,挑起眉來,似笑非笑地道:“徐挽瀾是罷?你這丫頭,知法犯法,竟也敢犯下這欺君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