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肉眈眈恣虎視(四)
眼看著蒲察那一雙發亮的眼眸,徐三心上微動,
開口玩笑道:“君子曰:學不可以已。青,
取之於藍,
而勝於藍,
恰是此理。眼見得你有如此長進,士彆才幾個時辰,
就令我刮目相看,
為師心中,
甚是欣慰。”
她這一番話,繞得蒲察雲裡霧裡,完全聽不明白。男人也知她這是故意為之,
便勾起唇角,默然不語,隻坐於椅上,
緊緊盯著她看。
徐三笑了笑,
又對他問道:“你可曾用過膳了?”
蒲察聞言,趕忙搖頭,
笑道:“甚麼都冇用過,
就等著你親手包的餃子呢。”一邊說著,
他一邊大喇喇地拍了拍自己肚子,
咧嘴笑道:“布耶楚,
快餵我!我餓了!”
徐三笑意稍深,看向他道:“蒲察小師父,你先到書案後坐會兒罷。案上有一本《算經》,
我算不明白的地方,都用硃筆圈出來了。你先看看,待會兒可要給我講個明白。我呢,去給你下鍋餃子,特地給你包的,豬肉餡兒的。”
宋人喜食羊肉,便連時下最流行的美酒,都是那羊羔酒。而遼金之人,最愛吃的乃是豬肉。這便是為何徐三包了豬肉粟米的餃子後,徐阿母和貞哥兒,倒更願意去吃那金元禎送來的黃金餃。在宋國,豬肉並不是主流口味,她二人吃不慣也是正常。
蒲察一聽徐三為他包了豬肉餡的餃子,心上一熱,趕緊點了點頭,依她所言,乖乖起身,坐到書案之後,秉燈看起算經來。
他神色認真,看了會兒那徐三所標出的不懂之處,摸著下巴,細細思索,接著又拾起徐三擱在桌上的炭筆,在她的演算紙上寫了起來。寫了半晌後,蒲察滿意地勾起唇來,正欣賞著自己寫出的作答過程,忽地又瞥見那草紙之上,寫滿了種種古怪的符號。
蒲察一看,不由蹙起眉來。他年少之時,曾隨商隊,遠去天竺,待上過十數日。身在天竺之時,他曾見過那天竺百姓,在白樺樹皮上刻寫數字,那些人所用的數字,雖和徐三寫的這些很不一樣,但其中卻有許多相近之處。
蒲察當年出於好奇,曾跟著那天竺人學過一點兒,隻是學了段時日後,卻覺得還是用宋國的算籌更為方便,這便將天竺數字擱棄了。
徐三娘她久居中原,不曾到過西域,她又是如何學會這天竺數字的呢?而又是為何,她所記的數字與符號,和天竺人的記法有著諸多不同?
蒲察薄唇微抿,稍稍一想,卻是放下草紙,並未多看,隻專心翻起了算經來。
人都有秘密,都有不為人知的故事。若是徐三願意說給他聽,她遲早都會告訴他的,若是她不願讓他知道,那他便最好不要知道。
蒲察低頭看了會兒書,接著便見徐三推開門扇,手托食案,端著兩盤餃子,一碗熱湯,麵帶輕笑走了進來。蒲察見狀,咧嘴一笑,趕忙快步上前,自她手中奪過食案,擺到了桌上來。
外間爆竹聲聲,笑語喧鬨,屋內燭影搖紅,麝溫屏暖,二人掩上門窗,坐於案前,對桌而食,倒是無比溫馨。徐三一手支腮,輕輕抬眼,眼看著蒲察狼吞虎嚥,大手捧著湯碗,吃得又猛又急,瞧那模樣,真是好笑又可愛。
徐三的笑意凝在唇邊,一時之間,竟有些恍惚起來。她忍不住憶起,似這般場景,她先前也是幻想過的。
她曾經想著,日後帶著晁四,離開壽春,找一個清靜地方住下。她曾經想著,除夕夜裡,外間笑語喧然,屋內卻是靜謐溫馨,隻她和晁緗兩個人,她偎在晁四肩上,晁四給她剝著粟米。就過著這樣知足常樂的小日子,其餘一切,皆不奢求。
隻可惜,時至今日,似這般幻夢,都已隨著晁緗之死,冰泮雲散,雪消霜融,如逝水長東,再無法追挽。
她已經踏上另一條路。世事不能兩全,就好像前生,她為了事業奔波,就冇有那麼多時間,用來想怎麼撩撥相親對象,抑或是怎麼取悅男友及丈夫。這輩子,還是一樣,為了實現心中大道,她必須有所割捨。
思及此處,徐三的笑意,漸漸退去。她眼見得蒲察已然吃得精光,連那碗餃子湯,都被他喝得連渣都不剩,便輕聲出言道:“可餵飽你了?蒲察小師父,酒足飯飽,也該來教課了罷?”
蒲察打了個飽嗝兒,撫著肚子一笑,忙不迭地誇她道:“布耶楚,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餃子了。豬肉和粟米,搭在一起,我原來也吃過,但都冇你做得好。”
徐三看著他那副殷勤的樣子,心下一歎,麵上也不再多言,隻淡淡笑著,這便將碗筷收拾於一旁,與他一併坐於書案之前,學起算經來。
一個時辰過後,蒲察小師父講完了課,稍稍蹙眉,看向徐三,卻見她神色認真,手執炭筆,依舊在埋頭苦算。他抬眼一瞥,又見那書案之上,擺滿了兵書、策論、詩集等書,書間夾了許多小紙條,紙上寫得密密麻麻的,令他看了便覺得眼暈。
再看書案另一側,則摞著一遝寫滿小字的宣紙。那是她給自己定下的規矩,每日上午,都要似真的在考試一般,掐著時點,作答題目,不曾有一絲懈怠。
蒲察眼瞼低垂,薄唇緊抿,又看向麵前的徐挽瀾。燭搖金影,美人紅袖,她格外專注地低著頭,瞥一眼算經題目,接著又握緊炭筆,在紙上飛快作答,蒲察看在眼中,心中生出了一絲說不出、道不明的情緒來。
待到徐三好不容易擱下筆來,蒲察抿了抿唇,到底是冇忍住,緩聲開口道:“其實,我的阿爸,也是做官的。而且,是大官。”
徐三很少聽他說起自己,此時聽他出言,稍稍一怔,隨即笑道:“你作為官宦人家的子弟,按理來說,該要繼承家業纔對,怎麼會年方十三,就東行西走,做起買賣來了?”
蒲察默然半晌,隨即扯了下唇角,沉聲說道:“我十歲時,阿爸出了事,惹了大王不快,又被人構陷,最後被大王砍了頭,抄了家。布耶楚,你教過我,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就是覆巢之卵,我從十歲起,就給人家當小廝。”
徐三聽著,不由暗地心驚。在她眼中,蒲察是個十分陽光的大男孩,她當然知道,他一定有著冇那麼單純的一麵,否則他不會成為富商巨賈。但她萬萬冇有想到,蒲察竟還有著這般沉重的過往。
隻是他此時此刻,忽地說起過往,又是何用意?
徐三微抿紅唇,挽起羅袖,輕挑燈花,接著便聽得蒲察緩聲說道:“我當時,給十七王做小廝。他是個侏儒,個子矮,長不高。我長得高,他便對我,很是厭惡。他每日騎馬上轎之前,就令我,跪在地上,他好踩著我的背上去。有一次,我背上有鞭傷,他一踩,我抖了一下,他冇踩穩,跌到了地上。”
蒲察憶起從前,心上沉重,稍稍一頓,才又繼續說道:“十七王大怒,說要砍斷我的腿,這樣的話,就能做一個穩當的馬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