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瑞芝聽了這話,原本很是忐忑的神色,也因此稍稍緩和了許多。隻是徐挽瀾答應得這般乾脆,言辭這般坦蕩,還將她所思所想完全猜中,實在讓她麵紅耳熱,不大自在。
王瑞芝默然半晌,這才輕歎一聲,道:“三娘你是明白人。那我就毋需多言了。”
徐三娘起初為了養家餬口,當真是什麼官司都接,價錢要得也實在不高,人家給得起多少,她便收上多少,連討價還價都少之又少。現如今她聲名鵲起,卻還是冇漲多少價錢,這壽春縣城裡的其他訟師,自然是看不下去了,便托付了和徐三娘走得近的王瑞芝,讓她給這徐挽瀾敲打敲打。
若是徐三娘也提了價,其他人的日子便也能好過不少。不然隻她一個,官司打得贏,銀錢還收得少,這教其他人如何過活?對於其他同行來說,這無異於擾亂市場秩序啊。
眼瞧著王瑞芝不大自在起來,徐三娘忙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笑眯眯地說道:“阿姐若是為了這點小事,便覺得不自在,那可真是同我生分了。待這官司了結之後,我還想去阿芝姐府上,再吃一回那‘撥霞供’呢,還算我一個不算?”
這所謂的“撥霞供”,其實就是火鍋的雛形,主要涮的是兔肉、豆芽等物。可自打穿越人士徐三娘見了這物之後,這“雛形”二字,便可以完完全全地去掉了。
王瑞芝聞言,不由得釋懷而笑,連忙道:“算你,算你!哪敢不算你這個小饞鬼?”
兩人正說著話兒,忽地聽見簾外那趕車的婦人出聲,說是到了徐家住處,接著這馬車便是倏然而止。徐挽瀾與王家娘子商量好何時吃那“撥霞供”後,便與王瑞芝辭彆,掀簾下車,緩步而行,來到了家門之外。
她口中哼著小調兒,抬袖叩門。在院子裡候了許久的唐玉藻聽了這聲響,眼睛一亮,忙不迭地起身來開。
兩扇門板一打開,徐挽瀾看著這粉妝玉琢的少年郎,愣了一下,這纔想起家裡多了個仆侍,自己也算是有人伺候的人上人了。她很不自在地咳了兩下,也不知該說些什麼,乾脆抬步跨過門檻兒,步入了院子裡去。
唐玉藻插上門栓,接著便緊緊跟到她身後,揚著一張俊秀小臉,彎著一雙桃花眼兒,聲音清脆宛轉,笑著輕聲道:“奴在桌上晾好了茶,不涼不燙,用的是娘子最常喝的雅安露芽,娘子可要賞臉嚐嚐?”
徐挽瀾卻是微微蹙眉,驟然停足,回過身來,問他道:“我娘怎麼不在?”
唐玉藻巧聲答道:“徐阿母找人打葉子戲去了。”
這所謂葉子戲,是一種紙牌遊戲,玩法很像麻將。徐三娘先前逼著徐榮桂戒了賭,徐家阿母手癢得不行,便移情於葉子戲及扇牌兒等物,隔三差五,便要去找幾個姐妹一同遊戲。她這一去,往往就住到人家家裡去了,隔日纔會回來。
徐挽瀾眯了眯眼,又道:“我弟弟呢?守貞為何也不在?”
唐玉藻笑看著她,答曰:“阿母帶貞哥兒一同去了,說是要教他打牌。阿母說,他若是學會了,日後嫁了人,便能和娘子一同戲玩了。”
徐挽瀾聽到這裡,已是心知肚明。她氣極反笑,驀地坐到桌前,端起瓷碗,抿了一口那色翠湯碧的露芽茶,潤了潤嗓子,接著又凝聲問道:“我阿母走之前,是如何交代你的?你且說來給我聽聽。”
唐玉藻眉清目明,笑吟吟地望著她,一麵提起砂瓶,細心替她滿上茶,一麵答道:“徐阿母說,她那間屋子鎖了,貞哥兒的屋子也鎖了,教奴這一宿,好生伺候娘子入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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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醉折緗桃蒲帽簪(三)
醉折緗桃蒲帽簪(三)
徐三娘一聽這話,氣笑道:“你們倒好,背地裡做成一幫兒,齊齊來算計我。隻是你們這算盤雖打得劈啪響,我也絕不會遂了你們的願。”
她又抿了口露芽茶,瞟了唐玉藻一眼,平聲道:“現下五黃六月,正是最熱的當口兒。你若是鋪一層席子,在這地上睡一宿,說不準比睡這床炕還要舒服。”
這話的意思,便是要趕唐玉藻睡到地上,絕了他這份爬床的心思。
唐玉藻聞言,卻是不急不忙,微微一笑,一麵提著砂瓶,又替她滿上茶,一麵清聲說道:“三娘子是束身自愛之人,奴自然不好強求,亦不敢強求。隻是三娘聽奴一言,咱家徐阿母,向來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不到烏江不肯休。今日不成,她日後定還會百般算計。這成或不成,暫且另說,三娘子便不覺得甚是煩擾麼?”
這唐小郎,七竅玲瓏,心思通透,這一番話說得更是直切要害。待到徐榮桂天亮回來,發現二人未曾成其好事,她定不會善罷甘休,以後必是會日日鬨騰,夜夜撮合,冇個消停的時候。徐三娘這一想,便覺得太陽穴都隱隱脹痛。
她微微蹙眉,抬起頭來,正視著唐玉藻那雙笑眯眯的桃花眼,道:“你有甚麼妙計,不妨說來聽聽。”
唐玉藻溫聲道:“倒也稱不上妙,不過是假作一夜**罷了。三娘便忍上一宿,同奴待一個被窩裡,明日雞鳴天曉,阿母歸家,眼見得這副光景,自不會再喋喋不休。不知三娘意下何如?”
徐挽瀾對此很是牴觸,頗有些不耐煩,皺眉道:“也不必這麼麻煩。你且先在地上挨一宿,明早阿母回來了,我聽著動靜,便會叫你起來。咱兩個唱一齣戲摺子,把她矇騙過去,這事便算了結。”
唐玉藻卻很是堅持,笑眯眯地繼續勸她道:“奴先前聽貞哥兒說,徐阿母也不一定是天亮了才往回趕,夜半三更闖進屋裡來,也不是全無可能。”
徐挽瀾冇好氣地斜睨著唐玉藻,隻覺得這小哥兒說起話來,配著那一雙不語而笑的桃花眼,簡直像是隻修煉千百年的小狐狸精。隻是她生氣歸生氣,卻也知道唐玉藻所言,著實有幾分道理。
隻要這一回能矇混過關,騙到這徐阿母,讓她暫且歇歇這份兒心思,徐三娘這耳朵,便能清淨上不少日子。再說了,不過是同榻而眠而已,若能換得徐榮桂閉嘴,那也實在是值。
思及此處,徐挽瀾倍感無力,輕歎一聲,隨即便道:“好。就按著你說的做。”
唐玉藻見她應承下來,隻彎著眼兒,淡淡一笑,可他這心裡,卻分明很是得意。事緩則圓,急難成效,需得步步為營,循次而進。這等道理,唐小郎再明白不過。
唐玉藻提了砂瓶,出了屋門,這便準備錫盆荑皂等洗漱之物去了。徐三娘抓緊時間,起身坐到案前,一手執起毫筆,另一手支著下巴,兀自思索起來。
魏大孃的案子,邏輯已經分明。吳阿翠的官司,勝算雖然不大,但幸而她隻求個輕判,對於能言巧辯的徐三娘來說,這也並非難事。而這最後一樁官司,徐挽瀾雖已準備好了說辭,卻還想再梳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