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滅玄帝 第98章 秋雨

從極北冰原迴來的第三天，中州城下了一場雨。雨不大，細細的，像針尖一樣灑下來，落在院子裏的青石板上，洇出一塊一塊深色的水漬。石榴樹的葉子被雨水打濕了，綠得發亮。樹上的果子紅了大半，雨水順著果子往下滴，滴在地上，啪嗒啪嗒的。方圓坐在正房門口，看著雨。他沒有修煉，也沒有想事情。雨滴打在瓦片上，聲音很密，像有人在頭頂敲小鼓。

王紫璿在廚房裏熬湯。鍋蓋被蒸汽頂得噗噗響，湯的香味從廚房飄出來，混在雨水的氣味裏，說不清是什麽味道。方圓聞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石榴樹旁。他伸手摸了摸樹幹，樹皮是濕的，滑溜溜的。他摘了一顆石榴，掰開，吃裏麵的籽。籽沒有前幾天甜了，被雨水泡過，味道淡了。他把剩下的放在石桌上，走迴門口坐下。

雨下了半天，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麵鑽出來，照在院子裏，濕漉漉的青石板泛著白光。王紫璿端著湯從廚房出來，放在石桌上。

“喝湯。”王紫璿說。

方圓走過去，坐下，端起碗。湯是冬瓜排骨湯，冬瓜燉得透明，排骨燉得酥爛。他喝了一口，湯很燙，燙得他舌頭麻了。他沒有放下碗，繼續喝。喝完湯，把碗裏的冬瓜和排骨也吃了。王紫璿坐在對麵，看著他吃。

“方圓。”王紫璿開口。

“嗯？”

“殷無極那邊有訊息嗎？”

“沒有。楚雲飛這幾天沒來。”

王紫璿沉默了一會兒。“他會不會已經動手了？”

“不會。他動手，楚雲飛會來告訴我。”

王紫璿沒有再問。她站起來，收了碗，走進廚房。

下午，院門被人敲響了。敲門聲不急不緩，每三下停頓一次。方圓站起來，走到院門口，開啟門。楚雲飛站在門口，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勁裝，金發用布帶束著。他的臉色不太好，眼眶下麵有黑眼圈。

“殷無極出門了。”楚雲飛走進院子，在石桌旁坐下。

方圓關上門，走迴來。“去了哪裏？”

“城北。據點。”楚雲飛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他這次沒有戴兜帽，臉露在外麵。我的人說，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發紫。”

方圓沉默了一會兒。“他去找殷無雙了？”

“對。在據點裏待了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臉色更差了。”

“殷無雙呢？”

“沒出來。還在據點裏。”

方圓站起來，走到石榴樹旁。殷無極又去找殷無雙了。這已經是第三次了。前兩次沒談攏，他還不死心。

“楚雲飛，殷無極最近還做了什麽？”

楚雲飛想了想。“他在收集靈石。不是普通的靈石，是上品靈石和極品靈石。數量很大。中州城的商鋪裏，上品靈石已經很難買到了。都被殷家收走了。”

方圓轉過身。“極品靈石？中州城有極品靈石？”

“有。不多。殷家把市麵上能買到的都買了。”楚雲飛看著他，“方圓，殷無極在準備。他需要大量的靈力。不是普通的靈力，是高品質的靈力。極品靈石裏的靈力，純度是上品靈石的十倍。”

方圓走迴石桌旁，坐下。“他要用極品靈石佈置陣法。”

“什麽陣法？”

“不知道。但肯定和封印有關。”

楚雲飛沉默了一會兒。“你能阻止他嗎？”

“阻止不了。他收他的靈石，我修我的封印。”

楚雲飛看著他。“如果他收了足夠的靈石，佈置了陣法，炸開了極北冰原的入口。你怎麽辦？”

方圓沉默了很久。“修。”

楚雲飛沒有再問。他站起來，向院門口走去。“方圓，你小心。殷無極這次是認真的。”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王紫璿從廚房出來，手裏拿著抹布。“殷無極還在收集靈石？”

“嗯。上品靈石和極品靈石。”

王紫璿把抹布放在桌上，在方圓對麵坐下。“他收集那麽多靈石做什麽？”

“佈置陣法。炸開極北冰原的入口。”

王紫璿的臉色白了。“能炸開嗎？”

“能。但需要時間。極北冰原的入口是用姬家的天命玉封住的。姬家的天命玉是七塊玉的鑰匙，不是那麽容易炸開的。他需要大量的靈石，佈置一個大型陣法，慢慢侵蝕。”

王紫璿沉默了一會兒。“你擋得住嗎？”

“擋不住。”

王紫璿低下頭，沒有再問。

第二天，方圓去了天機閣。他上了七樓，敲了敲門。

“進來。”

方圓推門進去。陸長老坐在桌前，手裏拿著筆，正在寫什麽。看到方圓進來，他放下筆，摘下眼鏡。

“殷無極在收集極品靈石。”方圓在桌前坐下。

“我知道。”陸長老靠在椅背上，“天機閣也在查。他在中州城及周邊地區收購了上百塊極品靈石。數量還在增加。”

方圓的手微微攥緊。“上百塊？夠佈置一個大型陣法了。”

“夠了。”陸長老看著他，“他要用那個陣法炸開極北冰原的入口。”

“能炸開嗎？”

“能。但需要時間。他需要把靈石埋在地下，佈置陣圖，啟用陣法。這個過程至少需要一個月。”

方圓沉默了一會兒。“一個月。夠了。”

陸長老看著他。“你要去極北冰原？”

“去。在他炸開之前，把入口加固。”

“你怎麽加固？”

方圓從懷中取出方家的天命玉，放在桌上。“用這個。”

陸長老看著那塊玉，看了很久。“方家的天命玉。你父親留下的。你要把它嵌在極北冰原的入口上？”

“嗯。”

“放上去，那可就取不出來了。”

“我知道。”

陸長老沉默了很久。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最上麵一層取下一本薄薄的冊子。冊子的封麵沒有字，紙張泛黃發脆，邊角已經破損了。他把冊子放在桌上，推到方圓麵前。

“這是天機閣關於極北冰原入口的記錄。你看看。”

方圓翻開冊子。第一頁寫著——“極北冰原入口，位於冰封峽穀最深處。入口寬三尺，高一丈。入口上方有一道天然的石梁，石梁上刻有符文。符文是上古大能所刻，曆經萬年不滅。”第二頁寫著——“姬家天命玉嵌在入口上方的石梁中。天命玉與符文相連，形成一道光幕。光幕可阻隔一切外力。非姬家血脈不可破。”

方圓合上冊子。“非姬家血脈不可破。殷無極沒有姬家的血脈，他破不了。”

“他破不了光幕，但他可以破石梁。”陸長老看著他，“石梁是天然的，不是人為的。它承受不住大型陣法的衝擊。石梁斷了，天命玉就會掉下來。光幕就會消失。”

方圓的手微微攥緊。“石梁能撐多久？”

“不知道。也許一個月，也許一年。沒人試過。”

方圓站起來。“我去極北冰原。把石梁加固。”

“你怎麽加固？”

“用陣法。在石梁上刻符文，增加它的強度。”

陸長老看著他。“你會刻符文？”

“會。”

陸長老沉默了一會兒。“你小心。極北冰原很冷。你的修為扛得住，但你的手指扛不住。刻符文需要精細的操作，手指凍僵了，刻不好。”

方圓點了點頭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從塔樓出來，方圓沒有迴城西。他去了城東的柳巷，找周老山。推開院門，嫂子正坐在院子裏洗衣服。看到方圓進來，她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周老在裏麵。”嫂子指了指正房。

方圓走進正房。周老山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窗外是院子，院子裏有一棵槐樹，葉子被雨水打濕了，綠得發亮。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

“你要去極北冰原？”周老山問。

“去。加固石梁。”

周老山沉默了一會兒。“石梁上的符文，是上古大能刻的。你能刻得比他們好？”

“不能。但我可以多刻幾道。”

周老山看著他，看了很久。“你和你父親一樣。他當年也是這麽說的。他說，‘我刻得不如上古大能，但我可以多刻幾道。’他去了死亡沙海，再也沒有迴來。”

方圓沒有說話。

周老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腿。“你去吧。我在這裏等你。”

方圓轉身向門口走去。

“方圓。”周老山叫住他。

方圓停下腳步。

“你小心。極北冰原的入口下麵，封印著萬魔之祖的心。那顆心是活的。它一直在跳。你加固石梁的時候，它會感應到。它可能會影響你的心神。”

方圓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迴到城西的院子，王紫璿正在廚房裏做飯。方圓在石桌旁坐下，從懷中取出方家的天命玉，放在桌上。玉是白色的，中央的“方”字在陽光下微微發亮。他盯著那個“方”字看了很久。

方家的天命玉，方家祖先留下的。老族長說，找到它可以修複七個封印。方圓找到了，但他沒有用它修複封印。他把它帶在身上，從青州到中州，從中州到極北冰原，從極北冰原到死亡沙海。走哪帶哪。現在他要用它去加固極北冰原的石梁。嵌上去，就取不出來了。

王紫璿端著兩碗麵從廚房出來。看到方圓在發呆，她把麵放在桌上，在他對麵坐下。

“方圓。”

“嗯？”

“你在想什麽？”

“想天命玉。”

王紫璿沉默了一會兒。“你要把它嵌在極北冰原的入口上？”

“嗯。”

“嵌上去，就取不出來了。”

“我知道。”

王紫璿低下頭，看著碗裏的麵。她拿起筷子，挑了幾根，又放下。“你什麽時候走？”

“明天。”

王紫璿沒有再問。她低下頭，吃麵。

第二天一早，方圓出了門。他騎馬向北走。出了城，他走的是官道，不是小路。殷無極在收集極品靈石，佈置陣法，需要至少一個月。他有一個月的時間，不需要趕路。

走了一天，在一個驛站停下來過夜。驛站的老闆是個老頭，話很多，一邊喂馬一邊跟方圓聊天。

“客官，你這是要去哪？”

“北邊。”

“北邊？那邊可不太平。前陣子有一隊官兵從北邊過來，說在冰原上看到了妖怪。白毛，一人多高，力大無窮，一掌能拍死一匹馬。”

方圓沒有接話。他喂完馬，迴到房間裏。躺在床上，沒有脫衣服。天花板上沒有裂縫，很幹淨。他看了一會兒，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他繼續趕路。走了三天，到了冰封峽穀。

穀口的石碑還在，“冰封”兩個字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方圓翻身下馬，牽著馬走進峽穀。冰壁還是那麽高，那麽藍。地上是冰，很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走到冰屋群的時候，他停下來。冰屋群裏沒有人了。周老山走了，嫂子走了，殷家的人也走了。冰屋空著，門口掛著破舊的獸皮簾子，被風吹得嘩嘩響。方圓把馬拴在冰屋群邊緣的一塊石頭上，向峽穀深處走去。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到了封印所在的地方。大地裂開了一道口子，裂縫寬數十丈，深不見底。方圓站在裂縫邊緣，往下看了一眼。深不見底，黑漆漆的。他抓住裂縫邊緣，翻身跳了下去。落到底部的時候，他點燃火摺子。

祭壇還在。黑色的石頭，紅色的紋路，四角的石柱。祭壇的中央，懸浮著一顆心髒。黑色的，拳頭大小，表麵布滿了血管一樣的紋路。紋路中流淌著暗紅色的光芒。心髒在跳動，咚、咚、咚、咚。周家的天命玉嵌在陣圖中央，一閃一閃的。

入口在台階上方。白光封住了入口，白光很亮，亮得刺眼。方圓走到入口下麵，抬頭往上看。白光上麵是一道石梁。石梁很粗，一丈多長，三尺多寬。石梁上刻滿了符文。符文是上古大能刻的，曆經萬年不滅。

方圓從懷中取出方家的天命玉，握在手心。他深吸一口氣，縱身一躍，跳上了石梁。石梁很窄，隻能容一個人站立。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石梁上的符文。符文很深，筆畫很粗。他用手指順著符文的筆畫劃了一遍，感受它的走向。

方圓從包袱裏拿出一把短刀，在石梁上刻了一道新符文。不是上古大能刻的那種，是他自己創的。筆畫簡單，力量集中。他刻得很慢，一刀一刀地刻。石梁很硬，刻起來很費勁。他用靈氣注入短刀，刀刃上附著一層淡金色的光芒。一刀下去，石屑飛濺。刻完一道符文，用了半個時辰。

方圓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手指凍得發紅，指關節僵硬，彎曲的時候哢哢響。他把短刀放在一邊，從懷中取出方家的天命玉，按在新刻的符文上。天命玉嵌進去，嚴絲合縫。中央的“方”字亮了起來，光芒從金色變成了白色，又從白色變成了金色，一閃一閃的。新刻的符文亮了起來，和上古大能刻的符文連在一起，形成一道光幕。光幕比之前更亮了，亮得刺眼。

方圓從石梁上跳下來。他抬頭看著光幕，光幕很亮，亮得他睜不開眼。他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轉身向裂縫上方爬去。

爬出裂縫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風很大，雪被吹起來打在臉上，像針紮。他用布矇住口鼻，向冰屋群走去。走到冰屋群的時候，天全黑了。他解開馬韁，翻身上馬，向南方奔去。

方家的天命玉嵌在石梁上了。取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