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修煉室出來的第三天,方圓開始鞏固元嬰境一重的修為。
他沒有再去天機閣的修煉室,而是在自己院子的石桌上打坐。院子裏的靈氣沒有修煉室濃,但他不需要那麽濃了。元嬰已經成形,不再需要大量的靈氣來滋養,需要的是精細的調理。他把靈識探入丹田,觀察那個盤膝坐在丹田中央的小人。元嬰不大,隻有巴掌大,但五官已經清晰了。眼睛閉著,嘴巴抿著,雙手放在膝蓋上,結著一個手印。手印很複雜,手指交纏在一起,他前世教過別人,但這一世沒人教過他。
方圓睜開眼睛。這個手印是《不滅經》裏記載的。他從來沒有刻意去結,元嬰自己就結了。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但他不打算去深究。有些事,想多了沒用。
王紫璿在院子裏練劍。天機劍法的第八式“破空式”她練了快一個月了,劍速比以前快了很多,但還達不到“破空”的程度。方圓聽她練劍的時候,劍刃劃破空氣的聲音是嘶嘶的,不是爆裂的。真正的破空式,應該是嘭的一聲,像布匹被撕裂。她沒有做到,不是不夠努力,是修為不夠。
“紫璿。”方圓開口。
王紫璿收了劍,走過來。“怎麽了?”
“你的劍法進步了,但靈氣量還是不夠。”
王紫璿低下頭。“我知道。”
“不要急。等你突破到築基境七重,自然就快了。”
王紫璿點了點頭,拿起劍,繼續練。方圓閉上眼睛,靈識探入丹田。元嬰還是那個姿勢,一動不動。他把靈氣從丹田引出,沿著經絡運轉一個大周天。靈氣在經絡中流淌,很順暢,沒有任何阻滯。元嬰境一重的靈氣量和金丹九重時比起來,多了十倍不止。靈氣的純度也高了,以前是水,現在是水銀。
方圓運轉了三個大周天,收了功。他睜開眼睛,看到王紫璿已經不在院子裏了。廚房裏有聲音,鍋鏟碰著鐵鍋,叮叮當當的。他站起來,走到石榴樹旁。樹上的葉子已經全綠了,在陽光下閃著光。有幾隻蜜蜂在葉子間飛來飛去,嗡嗡的。他伸手摘了一片葉子,放在掌心裏。葉子很薄,很軟,葉脈清晰。他把葉子放在石桌上,走迴正房,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鋪在桌上。
紙上畫著中州城的地圖,標注著殷家、楚家、姬家、薑家、天機閣的位置。他用炭筆在殷家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在極北冰原的位置畫了一個叉。殷無極說,他需要二十年。二十年裏,他不會動封印。方圓不信,但殷無極現在確實沒有動封印。極北冰原的入口被封住了,周家的天命玉嵌在陣圖裏,殷無極取不出來。其他封印也都穩住了。表麵上看,一切都好。
方圓把紙摺好,收起來。
王紫璿端著兩碗麵從廚房出來。麵是素麵,隻有幾根青菜和幾片豆腐,但熱乎乎的。她把麵放在桌上,在方圓對麵坐下。
“方圓。”
“嗯?”
“你突破到元嬰境了,殷無極也是元嬰境。你和他還差四重小境界。你覺得你要多久才能追上他?”
方圓想了想。“不知道。元嬰境和金丹境不一樣。金丹境是量變,元嬰境是質變。每一重小境界的差距都很大。”
王紫璿沉默了一會兒。“你追得上他嗎?”
“追得上。”
“多久?”
“不知道。”
王紫璿沒有再問。她低下頭,吃麵。
第二天下午,楚雲飛來了。他進院子的時候,方圓正坐在石桌上修煉。王紫璿在練劍。楚雲飛在石桌旁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他沒有說話,等著方圓睜開眼睛。
方圓收了靈識,睜開眼睛。“你爹最近怎麽樣?”
“老樣子。”楚雲飛放下茶杯,“不怎麽說話,不怎麽出門。每天在書房裏看書,偶爾去演武場練練劍。他瘦了。”
方圓沉默了片刻。“因為天命玉的事?”
“可能。也可能是因為別的。”楚雲飛看著他,“你突破到元嬰境了?”
“嗯。”
“恭喜。”
方圓沒有說話。
楚雲飛站起來,在院子裏走了幾步,又坐迴來。“殷家最近很安靜。殷無極在閉關,殷天仇也不怎麽出門了。殷無雙從極北冰原迴來之後,一直在城北的據點裏,沒迴過殷家。”
方圓看著他。“殷無雙和殷天仇鬧翻了?”
“不知道。但殷無雙不迴家的原因,肯定和他爹有關。”楚雲飛低下頭,“殷家的事,和我們沒關係。我隻希望殷無極不要來找你麻煩。”
方圓沒有說話。楚雲飛站起來,向院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頭也不迴地說了一句話。“方圓,我爹說,殷無極閉關之前,見了一個人。”
“誰?”
“天機閣的人。不知道是誰,不知道談了什麽。但殷無極見了那個人之後,就閉關了。”
楚雲飛走了。王紫璿關了門,迴到石桌旁。
“方圓,殷無極見天機閣的人做什麽?”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王紫璿沉默了一會兒。“會不會是陸長老?”
“不會。陸長老不會見他。”
“那是誰?”
方圓想了想。“墨無痕。藏書樓守門的老頭。他是墨家的人,活了幾百年了。他見過殷家老祖,也見過殷無極。天機閣裏,隻有他有可能見殷無極。”
王紫璿的臉色變了。“他去見殷無極做什麽?”
“不知道。”
方圓站起來,走進正房,關上了門。
第二天一早,方圓去了天機閣。他沒有去找陸長老,直接去了藏書樓。守門的老頭——墨無痕——還坐在太師椅上,閉著眼睛。方圓走到他麵前,站了一會兒。墨無痕沒有睜眼。方圓開口。
“前輩。”
墨無痕睜開眼睛。“又來了?”
“來了。”
“找我有事?”
“殷無極閉關之前,見了一個人。天機閣的人。是您嗎?”
墨無痕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方圓,眼睛裏有光,但很淡。“是我。”
方圓的手微微攥緊。“您見他做什麽?”
“他來找我的。不是我去找他的。”墨無痕靠在椅背上,“他說,他想知道天機閣的秘密。我說,天機閣的秘密不是他能知道的。他說,他不問天機閣的秘密,他問封印的秘密。極北冰原的封印被封住了,他想知道怎麽開啟。”
方圓看著他。“您告訴他了?”
“沒有。但我告訴他,封印打不開。誰來了也打不開。”墨無痕閉上眼睛,“他走了。走了之後,就閉關了。”
方圓沉默了很久。“前輩,他還會來找您嗎?”
“會。他不是那種會輕易放棄的人。”
方圓沒有說話。他轉身向藏書樓外走去。
“方家的孩子。”墨無痕叫住他。
方圓停下腳步。
“你身上的秘密,不比殷無極少。你修煉的功法,你的血脈,你的體質。你以為別人看不出來?陸長老看出來了,我也看出來了。我們不說,是因為不想問。但殷無極會問。他遲早會來問你。”
方圓沒有說話,推開門,走了出去。
從塔樓出來,方圓沒有迴城西。他在街上走了一會兒,找了一個茶攤坐下來。茶攤老闆是個老頭,頭發花白,腰有點駝,走過來問他要喝什麽茶。方圓說隨便。老頭給他倒了一碗粗茶,茶是涼的,有一股樹葉的澀味。方圓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
他在想墨無痕說的話。你身上的秘密,不比殷無極少。你修煉的功法,你的血脈,你的體質。你以為別人看不出來?陸長老看出來了,我也看出來了。方圓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有繭子,是練功磨出來的。他的功法叫《不滅經》,他對別人這麽說。但《不滅經》這個名字,本身就夠讓人起疑了。一個金丹境的小子,給自己的功法取名“不滅經”,不是腦子有病,就是來曆不凡。
方圓把茶喝完,放下幾個銅板,站起來,向城西走去。
迴到院子的時候,王紫璿正在廚房裏做飯。方圓在石桌旁坐下,從懷中取出那本《不滅經》的手抄本。手抄本是他自己寫的,用炭筆寫在紙上,字跡潦草,很多地方隻有他自己看得懂。他翻了翻,又把書合上。
王紫璿端著兩碗麵從廚房出來。看到方圓手裏的書,她愣了一下。“你在看什麽?”
“家傳功法。”
王紫璿把麵放在桌上,在他對麵坐下。“你練的功法,是家傳的?”
“嗯。”
“你父親留給你的?”
“嗯。”
王紫璿沒有再問。她低下頭,吃麵。方圓也低下頭,吃麵。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晚上,方圓坐在院子裏的石桌上,仰頭看著月亮。月亮很圓,很亮。他想起了墨無痕說的那句話——“陸長老看出來了,我也看出來了。”陸長老看出來了什麽?墨無痕看出來了什麽?他們看出了他的功法不尋常,看出了他的體質不尋常,看出了他的血脈不尋常。但他們沒有說破。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
方圓從石桌上下來,走進正房,關上了門。
第二天,方圓又去了天機閣。他上了七樓,敲了敲門。
“進來。”
方圓推門進去。陸長老坐在桌前,手裏拿著筆,正在寫什麽。看到方圓進來,他放下筆,摘下眼鏡。
“墨無痕去見殷無極的事,你知道了?”陸長老問。
“知道了。”
陸長老沉默了片刻。“他迴來之後,跟我說了。他說,殷無極想知道怎麽開啟極北冰原的封印。他沒有告訴他。”
方圓在桌前坐下。“陸長老,您看出來了嗎?”
“看出來什麽?”
“我的功法。我的體質。我的血脈。”
陸長老沉默了很久。他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彎彎曲曲的。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看著方圓。
“看出來了。但我不想問。每個人都有秘密。你父親有,我也有。你不說,我不問。”
方圓沉默了片刻。“謝謝。”
“不用謝。”陸長老重新拿起筆,“你走吧。”
方圓站起來,向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陸長老,殷無極還會來找我嗎?”
“會。但不是現在。他在閉關,等出關了,他會來找你。”
方圓推開門,走了出去。
迴到院子的時候,王紫璿正在練劍。劍光在陽光下閃爍,她的劍速比昨天快了一些。方圓站在院門口,看了一會兒。王紫璿收了劍,走過來。
“你去哪了?”
“天機閣。找陸長老。”
“他怎麽說?”
“他說,殷無極還會來找我。”
王紫璿的臉色變了。“什麽時候?”
“不知道。”
王紫璿咬了咬嘴唇,沒有說話。她拿起劍,走到院子中央,繼續練。方圓坐在石桌旁,看著她練劍。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方圓每天在石桌上打坐,鞏固元嬰境的修為。王紫璿每天練劍、做飯、打掃院子。兩人各忙各的,誰也不打擾誰。
楚雲飛隔幾天來一次。有時候坐一會兒,喝杯茶就走。有時候練練劍,和方圓切磋幾招。他的修為到了築基境九重巔峰,距離金丹境隻差一步。方圓幫他梳理了一次經絡,但突破的事,還是要靠他自己。
殷無邪也來過幾次。他說殷家很安靜,殷無極還在閉關,殷天仇不怎麽出門了。殷無雙在城北的據點裏,和殷天仇的關係沒有緩和。方圓聽著,不說話。殷無邪說完,喝杯茶,就走了。
周老山那邊,方圓隔幾天去看一次。他的腿還是那樣,拄著木杖能走,走不遠。嫂子把院子收拾得很幹淨,廚房裏總是有熱水。老族長的木杖靠在牆角,杖頭朝上,鐵皮上的“周”字在陽光中閃一閃的。方圓每次去,周老山都坐在正房的椅子上,看著窗外。窗外是院子,院子裏有一棵槐樹,葉子已經全綠了。
“周老,您悶不悶?”方圓有一次問他。
“不悶。”周老山說,“比冰封峽穀熱鬧多了。冰封峽穀隻有風聲和雪聲,這裏能聽到人說話,能聽到鳥叫,能聽到小孩在巷子裏跑。”
方圓沉默了一會兒。“您想迴去嗎?”
周老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腿。“想。但迴不去了。”
方圓沒有說話。他站起來,向門口走去。
“方圓。”周老山叫住他。
方圓停下腳步。
“你父親當年也來過中州城。他來找天機閣主,商量封印的事。他在中州城住了幾天,就住在天機閣的客房裏。我問他,中州城怎麽樣。他說,太吵了。”
方圓轉過身。“我父親不喜歡吵?”
“不喜歡。他說,在青州住慣了,聽不得那麽多聲音。”周老山看著窗外,“你和你父親不一樣。你喜歡安靜,但你不怕吵。”
方圓沒有說話。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迴到城西的院子,王紫璿正在廚房裏做飯。方圓在石桌旁坐下,從懷中取出那本《不滅經》的手抄本,翻了翻,又合上。他把書放在石桌上,仰頭看著天空。天空很藍,雲很白。他想起了父親。父親不喜歡吵。父親在中州城住了幾天,說太吵了。父親迴了青州,然後去了蒼茫山,再也沒有迴來。
王紫璿端著兩碗麵從廚房出來。看到方圓在發呆,她把麵放在桌上,在他對麵坐下。
“方圓。”
“嗯?”
“你想什麽呢?”
“想我父親。”
王紫璿沉默了一會兒。“他是什麽樣的人?”
方圓想了想。“不知道。我沒見過他。我出生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
王紫璿低下頭。“對不起。”
“沒事。”
兩人低下頭,吃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