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滅玄帝 第89章 冰屋

方圓騎馬迴到冰屋群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風比白天更大了，雪被吹起來打在臉上，像針紮。他把馬拴在冰屋群邊緣的一塊石頭上，向周老山的冰屋走去。殷家的人還在，門口站著兩個人，換了班，不是白天那兩個了。他們看到方圓，手按在刀柄上，但沒有說話。方圓沒有看他們，掀開獸皮簾子，彎腰走了進去。

周老山坐在火堆旁，拄著木杖。嫂子縮在角落裏，身上裹著獸皮，手裏端著一碗熱水，熱氣在火光中嫋嫋升起。火堆燒得很旺，木柴劈啪作響。冰屋裏比外麵暖和多了，但方圓還是覺得冷。不是身體冷，是從心裏往外冷。他把姬家的天命玉嵌在了封印的入口上，入口封住了，誰也進不去，誰也出不來。但他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也許有更好的辦法，也許沒有。他來不及想那麽多了。

“封住了？”周老山問。

“封住了。”方圓在火堆旁坐下，伸出手烤火。手指凍得發紅，指關節僵硬，彎曲的時候哢哢響。火光照在他臉上，影子在冰牆上晃動。

周老山沉默了一會兒。他低下頭，看著手裏的木杖。木杖的杖頭包著一塊鐵皮，鐵皮上刻著一個“周”字。他用手指摸了摸那個字，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貴的東西。

“你用的是姬家的天命玉？”周老山問。

“是。”

“姬青瀾知道嗎？”

“不知道。”

周老山抬起頭，看著方圓。他的眼睛裏有金色的光芒，很淡，像快要熄滅的蠟燭。他看了方圓很久，然後點了點頭。“你做的對。姬青瀾會理解的。”

嫂子從角落裏站起來，端著一碗熱水走到方圓麵前，遞給他。她的手上全是凍瘡，手指腫得像蘿卜，關節處裂開了口子，露出裏麵紅紅的肉。方圓接過碗，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有一點點甜味。嫂子沒有說話，轉身走迴角落裏，縮排獸皮裏。

方圓把碗放在地上。“周老，殷家的人還在這裏，你們不安全。”

“他們不會殺我們。”周老山說，“殷天仇要的是封印，不是我們的命。”

“如果封印打不開了呢？”

周老山沉默了一會兒。“那他們就更不會殺我們了。殺了我，更沒人能開啟封印。”

方圓沒有說話。周老山說得對。殷天仇要的是封印，不是周老山的命。隻要封印還在，殷天仇就需要周老山。殺了他，封印就更沒希望了。但方圓不放心。殷天仇不會殺周老山，殷家老祖身邊的那個老人也不會。但殷無極呢？殷無極如果出關，知道封印被封住了，他會怎麽做？方圓不知道。

“周老，殷無極如果出關了，你們更不安全。”

周老山看著他。“殷無極要的是萬魔之祖的心，不是封印。封印打不開，他就拿不到心。拿不到心，他就會瘋。瘋之前，他會做什麽，誰也不知道。”

方圓沉默了很久。他站起來，走到冰屋門口，掀開獸皮簾子，往外看了一眼。外麵天已經全黑了，月亮還沒升起來，黑咕隆咚的。殷家的兩個人還站在門口，縮著脖子，跺著腳。他們也冷。

方圓放下簾子，走迴火堆旁。“周老，我還是那句話，你跟我迴中州。”

周老山搖了搖頭。“不去。我在這裏住了六十年了。死也要死在這裏。”

方圓看著他，沒有再勸。他坐下來，往火堆裏添了幾根柴。木柴是幹的，燒起來很旺，火光照亮了整個冰屋。嫂子縮在角落裏，已經睡著了。她的呼吸很輕，很慢。周老山拄著木杖，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想事情。

方圓沒有睡。他坐在火堆旁，看著火。火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他在想殷無雙。殷無雙說，“如果他派我去，我會去。”殷無雙會來的。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也許更晚。但他一定會來。殷天仇讓他來，他不能不來。

方圓從懷中取出方家的天命玉，握在手心。玉很涼，中央的“方”字在火光中微微發亮。方家的天命玉，方家祖先留下的。老族長說，找到它，可以修複七個封印。方圓找到了，但他沒有用它修複封印，而是用它做鎖。方家的天命玉嵌在蒼茫山的陣圖裏，取不出來了。周家的嵌在極北冰原的陣圖裏，也取不出來了。楚家的嵌在死亡沙海的陣圖裏，取不出來了。殷家的嵌在東海之淵的陣圖裏，取不出來了。姬家的嵌在極北冰原的入口上，也取不出來了。七塊天命玉，五塊嵌在陣圖裏，一塊嵌在入口上，一塊在方圓手裏。墨家的還在墨淵手裏。

方圓把玉收迴懷中。

第二天天沒亮，方圓就醒了。周老山還坐在火堆旁，沒有睡。嫂子還在角落裏縮著，也沒有醒。方圓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

“我走了。”方圓說。

周老山點了點頭。“你還會迴來嗎？”

“會。”

方圓掀開獸皮簾子，走了出去。外麵天剛矇矇亮，東邊的天際有一抹灰白色，照在雪原上，泛著幽幽的藍光。風小了一些，雪也小了。殷家的兩個人靠在冰牆上，抱著刀，睡著了。方圓從他們身邊走過，他們沒有醒。

方圓走到拴馬的地方，解開韁繩，翻身上馬。他迴頭看了一眼冰屋群。最大那間冰屋門口站著殷家的人，周老山的小冰屋在邊緣，縮在角落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方圓轉過身，策馬向南奔去。

走了一天，在一個驛站停下來過夜。驛站的老闆是個老頭，話很多，一邊喂馬一邊跟方圓聊天。

“客官，你這是從哪來？”

“北邊。”

“北邊？那邊可不太平。前陣子有一隊商人從北邊迴來，說在冰原上看到了妖怪。白毛，一人多高，力大無窮，一掌能拍死一匹馬。你說嚇不嚇人？”

方圓沒有接話。老頭見他不愛說話，訕訕地笑了笑，不再問了。

方圓喂完馬，迴到房間裏。他躺在床上，沒有脫衣服。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彎彎曲曲的，從牆角延伸到窗戶上方。他看了一會兒，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他繼續趕路。走了三天，到了中州城。

城門口排著長隊，進城的、出城的，人很多。方圓牽著馬排隊，前麵的幾個商人在聊天，聲音很大。

“聽說了嗎？殷家最近在大肆收購靈石。”

“聽說了。不隻是靈石，還有丹藥、靈器。什麽都要，有多少收多少。”

“這是要幹什麽？打仗嗎？”

“誰知道呢。殷家這些年越來越不像話了。”

方圓沒有接話。他牽著馬進了城，沿著主街向城西走去。

巷子口的盯梢換了一個年輕男人，金丹境一重，坐在台階上看書。方圓從他身邊走過，他抬起頭，看了方圓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書。

方圓推開院門。王紫璿正坐在石桌旁，手裏拿著那本天機劍法的冊子。聽到門響，她抬起頭，看到方圓，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走到他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瘦了。”她說。

“瘦了一點。”方圓把馬拴在石榴樹上，將包袱放在石桌上。

王紫璿走進廚房，端出一碗熱湯。湯是排骨湯，還冒著熱氣。“喝。”

方圓接過碗，喝了一口。湯很鮮，排骨燉得酥爛，入口即化。他低頭喝湯，王紫璿坐在對麵，托著腮幫子看著他。

“封住了？”王紫璿問。

“封住了。”

王紫璿鬆了一口氣。“那就好。”

方圓放下碗。“殷天仇不會善罷甘休。他會派人去。”

王紫璿的笑容收了起來。“派誰？”

“可能是殷無雙，也可能是殷家老祖身邊的一個人。”

王紫璿沉默了一會兒。“那你怎麽辦？”

“等。等他們去。”

王紫璿看著他。“你不去攔他們？”

“攔不住。”方圓站起來，走到石榴樹旁。“殷無雙是金丹七重，殷家老祖身邊的那個老人是元嬰境二重。我一個都打不過。”

王紫璿低下頭，沒有說話。

第二天下午，楚雲飛來了。他進院子的時候，方圓正坐在石桌旁修煉。王紫璿在練劍。楚雲飛在石桌旁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他沒有說話，等著方圓睜開眼睛。

方圓收了靈識，睜開眼睛。“你爹跟你說話了？”

“說話了。”楚雲飛放下茶杯，“今天早上，他讓人把我叫到正堂，問我最近在做什麽。我說在修煉。他說，‘修煉是好事，不要荒廢了。’然後問我，‘楚家的天命玉，真的取不出來了？’我說，‘取不出來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取不出來就取不出來吧。’就走了。”

方圓看著他。“他沒生氣？”

“沒有。”楚雲飛低下頭，“我娘說，他不是不生氣，是不敢生氣。他一發火，就會說出讓自己後悔的話。”

方圓沉默了片刻。“你爹變了。”

“沒有。他隻是老了。”楚雲飛抬起頭，“方圓，殷無極出關了。”

方圓的手微微一頓。“什麽時候？”

“今天上午。殷家的人傳出來的訊息。他突破到元嬰五重了。”

方圓的手攥緊了膝蓋。元嬰五重。殷無極閉關之前是元嬰四重巔峰，閉關出來，突破到了元嬰五重。他用了不到一個月。

“還有呢？”方圓問。

“還有，殷天仇在召集人手。不是殷家的人，是外麵的人。散修、雇傭兵、亡命徒。修為不限，隻要肯賣命，多少錢都行。”楚雲飛看著他，“方圓，殷家要動手了。”

方圓沉默了很久。他站起來，走到石榴樹旁。殷家要動手了。不是動封印，是對他動手。殷無極突破了元嬰五重，不需要封印裏的魔氣了。他可以直接來找方圓。

“方圓。”楚雲飛站起來，“你要不要離開中州城？去青州，去別的地方，避一避。”

“不用。”

“為什麽？”

“因為我不想躲。”

楚雲飛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好。我不勸你。”

他轉身向院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頭也不迴地說了一句話。“方圓，如果殷無極來找你，你不要一個人扛。我來幫你。”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王紫璿收了劍，走過來。“殷無極出關了？”

“元嬰五重。”

王紫璿的臉色白了。“那你怎麽辦？”

“繼續修煉。”

“你追得上他嗎？”

方圓沉默了片刻。“追不上也要追。”

他走進正房，關上了門。王紫璿站在院子裏，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站了很久。然後她拿起劍，走到院子中央，繼續練。一劍一劍地刺，刺得很慢，每一個動作都做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