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圓決定去喪魂坡的那天早上,中州城下了一場雨。雨不大,細細的,像針尖一樣灑下來,落在臉上涼絲絲的。王紫璿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穿蓑衣。
“你一個人去?”她問。
“一個人。”
“喪魂坡那個地方,我聽天機閣的師兄說過。他們說那裏不幹淨,晚上能聽到哭聲。你小心點。”
方圓把蓑衣的帶子係緊,背起包袱。“我走了。兩三天就迴來。”
他出了門,向城南走去。喪魂坡在中州城東南三百裏處,在薑家和萬妖林之間。從天玄曆一百二十年薑家的守印人死在那裏之後,那個地方就改了名字。方圓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想事情。殷無極出關了,元嬰四重巔峰。殷家現在沒人敢說話了,殷無極接下來要做的不是鞏固勢力,是動封印。他不知道殷無極要動哪個封印,但他必須趕在殷無極動手之前,把能找到的天命玉都找到,把能修的封印都修好。薑家的天命玉是第一步。
走了三個時辰,方圓到了喪魂坡。
山不高,兩座山夾著一條狹窄的通道。通道寬不過十丈,長不過百丈。兩邊的山壁陡峭,長滿了枯草和荊棘。風從山口吹過來,嗚嗚的,像有人在哭。方圓站在山口,靈識展開。感知中,山口兩邊有一股陰冷的氣息,不是魔氣,不是靈氣,是怨氣。死了幾百年的人,魂魄還在這裏,不肯散去。
方圓沿著通道向裏走。走了幾十步,他看到路邊有一塊石碑。碑上刻著三個字——喪魂坡。字是用紅漆寫的,漆已經褪色了,變成了暗褐色。碑是後來立的,不是幾百年前的舊物。方圓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石碑。石頭很涼,上麵長滿了青苔。碑的背麵刻著幾行小字,字跡模糊,看不清寫的是什麽。
方圓站起來,繼續走。
走到通道中段的時候,他停下來。靈識感知中,那股怨氣最濃的地方就在腳下。他蹲下身,用手扒開地麵的泥土和碎石。泥土很硬,碎石很多,扒了一會兒,手指磨破了。他沒有停。扒到一尺深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一樣東西。硬的,涼的,不是石頭。
方圓把周圍的泥土扒開,露出那樣東西的全貌。是一塊玉佩。玉佩是青色的,巴掌大小,中央刻著一個“薑”字。玉佩的邊緣有裂紋,像是被什麽東西砸過。方圓拿起玉佩,翻過來。背麵刻著兩個字——元化。薑元化。天玄曆一百二十年薑家的守印人,押送天命玉去萬妖林,在路上被人截殺了。
方圓將玉佩收入懷中。玉佩入手很涼,不是普通的涼,是那種深入骨髓的涼。薑元化死在這裏,魂魄不散,幾百年了,還附在玉佩上。
方圓站起來,靈識再次展開。怨氣還在,沒有因為玉佩被挖出來而消散。還有別的東西。
他走到路邊,在一棵枯樹下麵停下來。枯樹不大,樹幹隻有手臂粗,已經死了很多年了,樹皮脫落,木質發黑。方圓蹲下身,在樹根下麵挖。挖了半尺深,手指碰到一樣東西。硬的,圓的,像是一塊石頭。
方圓把那樣東西挖出來。是一塊令牌。令牌是青銅的,巴掌大小,正麵刻著一個“薑”字,背麵刻著“守印”二字。令牌的邊緣已經磨損了,字跡也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出來。方圓將令牌收入懷中。薑元化的守印人令牌。
怨氣還在。還有東西。
方圓在山口裏走了一圈。在通道的另一端,靠近出口的地方,他挖出了第三樣東西。是一把斷劍。劍身從中斷開,隻剩半截。劍刃上有缺口,像是和什麽東西碰撞過。劍身上刻著一個“薑”字。方圓將斷劍放在一邊,繼續挖。挖了很久,什麽都沒有挖到。怨氣還在,但他找不到源頭。
方圓站起來,靈識全力展開,覆蓋了整個山口。感知中,怨氣的源頭不在泥土裏,不在石頭下,在山壁上。他走到左邊的山壁前,伸手摸了摸岩石。岩石很冷,很硬。他的手指在岩石上劃過,感覺到了一道細微的裂縫。裂縫很細,隻有頭發絲那麽細,被泥土和苔蘚蓋住了。方圓用手指摳掉苔蘚,露出裂縫。裂縫裏,嵌著一樣東西。
是一塊玉。
白色的,巴掌大小,中央有一個模糊的符文。符文的筆畫已經磨損了,看不清是什麽字。方圓將玉從裂縫中取出來。玉很涼,比玉佩更涼。玉的背麵,刻著兩個字——薑氏。
薑家的天命玉。
方圓將玉握在手裏,靈識探入其中。玉裏麵有一股力量在流動,和他在極北冰原地下找到的那塊天命玉一模一樣。是同一類玉。七塊天命玉,同出一源,力量相同,形狀相似,隻是中央的符文不同。方家的是“方”字,周家的是“周”字,薑家的是“薑”字。七塊玉,七個家族,七個封印。
方圓將天命玉收入懷中。
怨氣消散了。山口的嗚咽聲停了。風還是從山口吹過來,但不再嗚嗚響了,變成了呼呼的聲音,和普通的山風一樣。
方圓站在山口,閉上眼睛,靈識展開。感知中,那股陰冷的氣息正在慢慢散去,像霧被太陽曬幹了一樣。薑元化的魂魄,終於走了。他在喪魂坡等了三百七十年,等有人來把天命玉帶迴薑家。方圓不是薑家的人,但他來了。他找到了。薑元化可以走了。
方圓蹲下來,把薑元化的玉佩、令牌和斷劍用布包好,背在身後。他站起來,向山口外走去。走到石碑前,他停下來。碑上刻著“喪魂坡”三個字。方圓蹲下身,用手指在碑上寫了一個字——“薑”。寫完之後,他站起來,繼續走。
迴到中州城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方圓沒有迴城西的院子,他直接去了天機閣。上了七樓,敲了敲門。
“進來。”
方圓推門進去。陸長老坐在桌前,手裏拿著筆,正在寫什麽。看到方圓進來,他放下筆,摘下眼鏡。
“找到了?”陸長老問。
“找到了。”方圓從懷中取出薑家的天命玉,放在桌上。
陸長老拿起玉,仔細端詳。他翻過來,看背麵;翻過去,看正麵。手指在玉中央模糊的符文上摸了摸。然後他把玉放迴桌上。
“薑家的天命玉。丟了三百七十年了。”陸長老看著他,“你在哪找到的?”
“喪魂坡。嵌在山壁的裂縫裏。薑元化死之前,把天命玉藏在了那裏,不讓截殺他的人拿走。”
陸長老沉默了片刻。“薑元化這個人,我讀過他的記錄。他是薑家最年輕的守印人,二十七歲接任守印人之位,三十歲押送天命玉去萬妖林,在路上被人截殺了。天機閣查了幾十年,沒查到是誰截殺的。現在你找到了天命玉,但還是不知道兇手是誰。”
方圓沉默了片刻。“陸長老,薑元化的遺物,我想帶迴薑家。”
陸長老看著他。“你不是薑家的人。”
“薑元化的魂魄在喪魂坡等了三百七十年,等有人來把天命玉帶迴薑家。我不是薑家的人,但我去找了。我找到了。我替他送迴去。”
陸長老沉默了很久。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最上麵一層取下一本薄薄的冊子。冊子的封麵沒有字,紙張泛黃發脆,邊角已經破損了。他把冊子放在桌上,推到方圓麵前。
“這是天機閣關於薑元化的記錄。你拿去吧。薑家的人如果要問,給他們看。”
方圓拿起冊子,收入懷中。“陸長老,我明天去薑家。”
陸長老點了點頭。“去吧。”
方圓站起來,轉身向門口走去。
“方圓。”陸長老叫住他。
方圓迴頭。
“薑家的人,不一定歡迎你。”
方圓沒有說話,推開門,走了出去。
從塔樓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廣場上沒有人,隻有一盞孤零零的燈掛在塔樓門口,在風中搖晃。方圓從燈下走過,影子被拉得很長。
迴到城西的院子,王紫璿正坐在石桌旁,手裏拿著那本天機劍法的冊子。看到方圓進來,她站起來。
“找到了?”
“找到了。”方圓在石桌旁坐下,從懷中取出薑家的天命玉,放在桌上。
王紫璿拿起玉,看了看,又放迴去。“這就是薑家的天命玉?丟了三百七十年的那塊?”
“嗯。”
“你在哪找到的?”
“喪魂坡。薑元化死之前,把它藏在了山壁的裂縫裏。”方圓把玉佩、令牌和斷劍從包袱裏拿出來,放在桌上。“這是薑元化的遺物。玉佩、令牌、斷劍。”
王紫璿看著桌上的東西,沉默了很久。“你要把這些送迴薑家?”
“明天去。”
王紫璿看著他。“薑家的人會信你嗎?”
“不知道。但東西在這裏,他們信不信是他們的事。送不送是我的事。”
王紫璿點了點頭。她站起來,走進廚房,端了兩碗麵出來。麵是素麵,隻有幾根青菜和幾片豆腐,但熱乎乎的。方圓低頭吃麵,王紫璿坐在對麵,端著碗,看著他。
“方圓。”王紫璿開口。
“嗯?”
“你說,薑元化死的時候,在想什麽?”
方圓放下碗,想了想。“在想天命玉。他把天命玉藏起來,不讓截殺他的人拿走。他在想,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找到它,把它送迴薑家。”
王紫璿沉默了一會兒。“他等了三百年。”
“三百七十年。”
“你幫他送迴去。”
“嗯。”
王紫璿沒有再問。她低下頭,繼續吃麵。
第二天一早,方圓出了門。他騎馬向薑家走去。薑家在中州城東南四百裏處,在中州城和萬妖林之間。方圓騎馬走了一天,傍晚的時候,到了薑家。
薑家在一個小鎮上。鎮子不大,隻有幾百戶人家。鎮上的人大多是薑家的族人,也有外姓人,但不多。鎮子口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兩個字——薑鎮。字是用黑漆寫的,漆已經褪色了,但字形還能辨認。
方圓牽著馬走進鎮子。鎮上的街道很窄,隻能容兩個人並排走。兩旁的房子是青磚灰瓦的,有些年頭了,牆上的白灰脫落了一大片,露出裏麵的青磚。街上沒什麽人,隻有一個老頭坐在門口曬太陽。老頭看到方圓,眯起眼睛,沒有說話。
方圓走到鎮子中央,那裏有一座大宅子。宅子的門楣上掛著一塊牌匾,牌匾上寫著“薑府”兩個字。門口站著兩個守衛,穿著薑家的製服,手裏拿著長槍。守衛的修為不高,隻有凝氣境七八重的樣子。
方圓走到門口,從懷中取出薑元化的令牌。“我是方家的方圓。來送薑元化的遺物。”
兩個守衛對視了一眼。一個轉身進去了,另一個站在原地,盯著方圓。方圓站在門口,沒有進去。過了一會兒,那個守衛出來了,身後跟著一個老者。
老者六十多歲,頭發花白,穿著一身灰色的長袍,腰間掛著一塊薑家的令牌。他的修為是金丹境五重,比方圓低了不少,但氣度沉穩,眼神很亮。他走到門口,看著方圓。
“方家的方圓?”老者問。
“是。”
“我是薑家的大長老,薑元奎。薑元化是我堂兄。”薑元奎看著他,“你說你帶來了薑元化的遺物?”
方圓從包袱裏取出玉佩、令牌和斷劍,雙手遞給薑元奎。薑元奎接過東西,雙手捧著。他先拿起玉佩,看著上麵的“薑”字,看了很久。然後拿起令牌,摸了摸邊緣的磨損。然後拿起斷劍,手指在劍刃的缺口上劃過。
“三百七十年了。”薑元奎的聲音沙啞,“薑家的人找了三百七十年,沒找到。你一個外人,找到了。”
方圓從懷中取出薑家的天命玉,雙手遞過去。“還有這個。”
薑元奎看著那塊玉,手在發抖。他接過玉,握在手心,閉上眼睛。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睜開眼睛。“薑家的天命玉。丟了三百七十年了。”他看著方圓,“你在哪找到的?”
“喪魂坡。嵌在山壁的裂縫裏。薑元化死之前,把天命玉藏在了那裏。”
薑元奎沉默了很久。他轉身向宅子裏走去。“進來吧。”
方圓跟著他走進薑府。宅子很大,一進一進的,走廊很長。薑元奎帶著他走到正堂,讓他坐下。有人端上茶來。薑元奎坐在主位上,手裏還握著那塊天命玉。
“方家的孩子。”薑元奎開口,“你父親方滄海,來過薑家。二十年前。”
方圓的手微微一頓。“他來做什麽?”
“來找薑家的天命玉。他說,方家的天命玉丟了,周家的天命玉也丟了,七個封印在鬆動。他需要七塊天命玉來修複封印。”薑元奎低下頭,“薑家的天命玉丟了三百七十年,薑家找了三百七十年,沒找到。他一個外人,也沒找到。他走了,再也沒有迴來。”
方圓沉默了片刻。父親來過薑家,來找天命玉。他沒找到,走了,去了極北冰原,再也沒有迴來。方圓想起老族長的書,想起地下世界的祭壇,想起那條通向更深處的通道。父親是不是進了那條通道?是不是死在了裏麵?
“大長老,薑家的守印人,現在是誰?”
“薑元正。我弟弟。”薑元奎看著他,“他守了三十年了。守的是萬妖林的封印。修為從金丹九重掉到了金丹五重。再守幾年,他就守不住了。”
方圓沉默。萬妖林的封印,他已經修好了。天命玉嵌在陣圖裏,封印永久穩定了。薑元正不需要再守了。
“大長老,萬妖林的封印,我修好了。天命玉嵌在陣圖裏,取不出來了。封印永久穩定了,薑元正前輩不需要再守了。”
薑元奎猛地抬起頭,看著方圓。“你說什麽?”
“萬妖林的封印。我修好了。永久穩定了。”方圓從懷中取出天機閣關於薑元化的記錄冊子,放在桌上。“這是天機閣的記錄。您不信可以看。”
薑元奎拿起冊子,翻開。他看了很久,然後合上冊子,放在桌上。他看著方圓,眼眶紅了。
“方家的孩子,你修好了萬妖林的封印?”薑元奎的聲音有些發抖。
“修好了。”
“永久穩定了?”
“永久穩定了。”
薑元奎沉默了很久。他站起來,走到方圓麵前,鞠了一躬。方圓站起來,扶住他。
“大長老,不用。”
“要的。”薑元奎直起身,“薑家守了千年的封印,被你一個外人修好了。薑家欠你的。”
方圓沉默了片刻。“大長老,我不需要薑家欠我什麽。我隻想問一件事。”
“你說。”
“二十年前,我父親來薑家的時候,有沒有說過,他要去哪?”
薑元奎想了想。“他說,他要去極北冰原。去找周家的天命玉。他說,方家的天命玉丟了,周家的也丟了。他必須找到。”
方圓的手微微攥緊。“他有沒有說,找到之後要去哪?”
“沒有。他說,找到之後,他會把七塊天命玉集齊,修好七個封印。然後,他就迴青州,看你。”薑元奎看著他,“他說,他兒子快長大了。他不能讓他兒子一個人長大。”
方圓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父親說,他不能讓他兒子一個人長大。但他沒有迴來。他死在了極北冰原,死在了地下世界,死在了那條通向更深處的通道裏。方圓站起來。
“大長老,我走了。”
薑元奎看著他。“方家的孩子,你不把天命玉帶走?”
“不了。這是薑家的東西,應該留在薑家。”方圓轉身向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大長老,東海之淵的封印還在鬆動。殷家不會等你們慢慢修。楚家的天命玉被殷家奪了,殷家的天命玉丟了。七塊天命玉,方家和周家的在我手裏,墨家和姬家的還在自己手裏,薑家的在這裏,楚家的在殷家手裏,殷家的不知道在哪。我還有很多事要做。”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