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滅玄帝 第61章 峽穀

中州城西南方向的地貌和城北完全不同。

沒有平原，沒有農田，隻有連綿不斷的山丘。山丘不高，但很密，一個接一個，像凝固了的波浪。官道在山丘之間蜿蜒，彎彎曲曲的，視線被山丘擋住，永遠看不到三裏之外的情況。方圓策馬走在前麵，王紫璿跟在他身後。

兩人已經走了三天了。按照地圖上的標注，幽冥穀在中州城西南兩千裏處，騎馬需要五天。他們走了三天，路程過半，一路上沒遇到什麽麻煩。殷家的人沒有跟來——盯梢老頭被方圓一眼瞪迴去之後，殷家可能換了一批人跟，但方圓在路上沒有發現任何跟蹤的痕跡。也許殷無極進秘境之後，殷家的人就撤了。也許沒有撤，隻是跟得更隱蔽了。

第四天傍晚，兩人到達了幽冥穀的入口。

幽冥穀不是一條普通的峽穀。它在大地的裂縫中，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劍從天上劈下來，將大地劈開了一道口子。裂縫長數十裏，寬窄不一，最窄的地方隻有幾尺，最寬的地方也不過幾十丈。穀深數百丈，從穀口往下看，隻能看到一片漆黑。

穀口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兩個字——幽冥。字是用硃砂寫的，幾百年的風吹雨打，紅色已經褪成了暗褐色，但字形還能辨認。

方圓從馬上下來，牽著馬走到石碑前。王紫璿也下了馬，跟在他身後。

“這就是幽冥穀？”王紫璿探頭往下看了一眼，趕緊縮迴頭，“好深。”

“嗯。”方圓將馬拴在石碑旁的一棵枯樹上，從包袱裏取出火把和火摺子，“你在上麵等著，我下去。”

“不行。”王紫璿搖頭，“上次你說等，結果把自己搞成那樣。這次我要跟你一起下去。”

方圓看著她，沒有爭辯。他點燃火把，遞給王紫璿一支，自己拿著一支。兩人沿著穀口的小路向下走。小路很窄，隻容一個人通過，一邊是石壁，一邊是深淵。方圓走在前麵，王紫璿跟在後麵。

越往下走，光線越暗。頭頂的天空越來越窄，最後變成了一條細線，細得像一根頭發絲。火把的光隻能照亮前方幾尺的距離，再遠就是一片漆黑。空氣潮濕陰冷，帶著腐爛和黴變的氣味。石壁上長滿了青苔，腳下一片泥濘，踩上去滑溜溜的。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個平台。平台不大，方圓幾丈，是天然形成的，像是有人在山壁上鑿出來的一塊平地。平台的中央，坐著一個人。

姬青瀾。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袍，盤膝坐在一塊石頭上，閉著眼睛，像是在修煉。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睛，站了起來。

“你來了。”姬青瀾說。他的聲音在峽穀中迴蕩，傳得很遠。

“來了。”方圓走到平台上，將火把插在石壁的縫隙中。

姬青瀾看了一眼他身後的王紫璿，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她是誰？”

“王紫璿。我的朋友。”

姬青瀾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他從懷中取出一張地圖，展開鋪在石頭上。“幽冥穀的封印在峽穀的最深處，距離這裏還有兩個時辰的路。封印是一口深潭，潭水是黑色的，深不見底。封印的核心在潭底。”

方圓看著地圖，將路線記在腦子裏。“封印的裂縫在哪？”

“在潭底。姬家的守印人下去看過，說裂縫在潭底的最深處，大概有十幾丈長，手指粗細。”姬青瀾收起地圖，“姬家的人修不了，因為封印的核心陣法需要七家守印人的血脈共同啟用。現在七家湊不齊，我隻能找你來。”

方圓沉默了片刻。“我一個人修不了。”

“我知道。”姬青瀾看著他，“所以我不是讓你一個人修。我是讓你下去看看，確認裂縫的情況，然後用你的血脈暫時穩住封印。不需要徹底修複，隻需要再撐一段時間。”

“多長時間？”

“一年。一年之內，我會找到其他守印人的後代。姬家、薑家、墨家、方家，四家的血脈已經齊了。楚家、殷家、周家，還差三家。給我一年時間，我能找到。”

方圓看著他。“你確定一年能找到？”

“不確定。但如果不試試，就永遠找不到。”

方圓沒有再問。他從包袱裏取出《天玄感應訣》，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上，他用炭筆記錄了幽冥穀封印的陣法圖樣——七十二個符文，排列成一個複雜的圓形陣圖。啟用陣法需要守印人的血脈，但不需要全部七家，隻需要方家的血脈就能暫時穩住封印。

方圓合上書，站起來。“我下去。你在這裏等。”

“我跟你一起下去。”王紫璿說。

“不行。潭底太深，你的修為撐不住。”

“那你呢？你的修為也隻是築基境九重——”

“我的體質不一樣。”方圓打斷了她，“絕脈之體對環境的適應能力比普通武者強。潭底的水壓、寒冷、魔氣，我都能扛住。”

王紫璿咬了咬嘴唇，沒有堅持。

方圓轉身向平台下方走去。姬青瀾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方圓。”

方圓停下腳步，迴頭。

“小心點。潭底除了封印，還有別的東西。”

“什麽東西？”

“姬家的守印人下去的時候，在水裏感覺到了一雙眼睛。他說那雙眼睛在看著他，從他下水一直看到上岸。”

方圓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繼續向下走。

越往下走，空氣越潮濕，溫度越低。火把的光在濃重的濕氣中變得昏黃黯淡，像一盞快要熄滅的油燈。石壁上的青苔越來越厚，腳下的泥濘越來越深。方圓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亮光——不是火光，是水光。

潭。

潭很大，占了穀底的大部分空間。潭水是黑色的，像一塊巨大的墨玉嵌在穀底。水麵平靜得像一麵鏡子，沒有波紋，沒有漣漪，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

方圓走到潭邊，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水。水很冷，冷得刺骨。他的手指剛碰到水麵，一股寒意就從指尖傳到了肩膀。

方圓站起來，脫下外袍，隻穿著一身單衣。他將外袍疊好，放在潭邊的石頭上，然後深吸一口氣，跳進了潭水中。

水比他想象的要深。他往下潛了十幾丈，還沒有到底。周圍一片漆黑，火把在入水的瞬間就熄滅了，隻有他掌心的亮金色靈氣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光。光照範圍很小，隻能照亮周圍幾尺的距離。

方圓繼續往下潛。二十丈。三十丈。四十丈。

水壓越來越大，耳朵嗡嗡作響，胸口發悶。他運轉《玄帝不滅經》，用靈氣護住身體，抵禦水壓和寒冷。亮金色的靈氣在體表形成了一層薄薄的護甲，將他和水隔開。

五十丈。

前方出現了一個模糊的影子。那是一個巨大的圓形陣圖，刻在潭底的石頭上。陣圖上的符文在水流中散發著淡淡的靈光，有些亮，有些暗，有些完全熄滅了。

方圓遊到陣圖上方，仔細檢視。七十二個符文，亮著的還有三十多個，暗了的有二十多個，完全熄滅的有十幾個。熄滅的符文集中在陣圖的東南角，那裏是裂縫的位置。

方圓遊到裂縫處，伸手摸了一下。裂縫很長，至少有十幾丈，彎彎曲曲的，像一條黑色的蛇趴在潭底。從裂縫中滲出的黑色霧氣比東海之淵的還要濃，還要純。霧氣在水中翻滾，像一條條活蛇在遊動。

方圓收迴手，開始啟用黯淡的符文。

他咬破食指，將血滴在第一個黯淡的符文上。符文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了。和之前一樣，一滴血不夠。他將食指按在符文上，讓血慢慢滲入符文的紋路中。符文一點一點地亮起來，像一盞被點燃的燈。

第一個亮了。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方圓一個一個地啟用黯淡的符文，手指上的傷口越割越深，鮮血越流越多。水下不比陸地，失血的速度更快，血液被水流衝走，能滲入符文紋路的不到一半。

他的臉色越來越白，嘴唇發紫，呼吸越來越困難。

十一個、十二個、十三個。

到第十四個的時候，他的視線開始模糊。不是因為失血，而是因為水中的魔氣太濃了。他的《玄帝不滅經》能抵禦魔氣侵蝕，但這裏的魔氣濃度遠超他的承受範圍。

方圓咬破舌尖，用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

第十五個、十六個、十七個。

第十七個符文亮起來的時候，方圓的手指已經不太聽使喚了。他的腦海中浮現出父親方滄海的筆記本上那行字——印在人在，印破人亡。他在心裏默唸這句話，手上的動作沒有停。

第十八個、十九個、二十個。

二十個黯淡的符文，全部啟用。陣圖重新亮了起來，金色的光芒從潭底升起，將黑色的潭水照得通透。裂縫在光芒中慢慢縮小，魔氣的泄露漸漸停止。

方圓後退一步，準備上浮。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了那雙眼睛。

在潭底的最深處，在陣圖的下方，在裂縫的源頭，有一雙血紅色的眼睛在看著他。那雙眼睛很大，比人的眼睛大一倍，豎著的瞳孔，血紅色的虹膜。眼睛中沒有惡意，沒有善意，隻有一種古老的、深沉的、無法理解的情緒。

方圓和那雙眼睛對視了三秒。然後他轉身，向上遊去。

上浮比下潛快得多。他用了不到一半的時間就浮出了水麵。王紫璿蹲在潭邊，臉色慘白，手裏拿著他的外袍。看到他浮上來，她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你嚇死我了！”王紫璿把外袍披在他身上，“你在下麵待了半個時辰！我差點跳下去找你！”

方圓沒有說話。他爬上岸，坐在石頭上，大口大口地喘氣。王紫璿蹲在他身邊，用手帕幫他擦臉上的水。

“封印修好了？”王紫璿問。

“穩住了。能撐一年。”

王紫璿鬆了一口氣，但看到方圓蒼白的臉色和還在流血的手指，心又提了起來。“你用了多少血？”

“不多。”

“不多是多少？”

方圓沒有迴答。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十個手指，八個有傷口，血還在往外滲。他從衣服上撕下一塊布條，纏了幾圈，係緊。

王紫璿看著他的手，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她從包袱裏拿出幹淨的衣服，遞給方圓。“換上，別著涼。”

方圓接過衣服，走到一塊大石頭後麵，換上了。王紫璿收拾好包袱，扶著方圓向穀口走去。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向上走。姬青瀾還在平台上等著，看到方圓被王紫璿扶著上來，臉色微變。

“修好了？”

“穩住了。能撐一年。”方圓說。

姬青瀾點了點頭。“多謝。一年之內，我會找到其他守印人的後代。”

方圓看著他。“那雙眼睛，是什麽？”

姬青瀾的手頓了一下。“你看到了？”

“看到了。”

姬青瀾沉默了片刻。“那是封印下麵鎮壓的東西。不是萬魔之祖，是萬魔之祖的一部分。它的名字叫‘幽冥’。它是萬魔之祖的七魂之一。”

方圓的手微微收緊。七魂。萬魔之祖有七魂，被封印在七個地方。他之前看到的那些東西——蒼茫山的魔氣、萬妖林的裂縫、東海之淵的黑霧——都是萬魔之祖的力量。但幽冥穀封印下麵的東西，是萬魔之祖的一部分靈魂。

“它醒了？”方圓問。

姬青瀾搖頭。“沒有。它隻是在看。它在觀察。它在等。”

“等什麽？”

“等封印徹底崩潰的那一天。”姬青瀾站起來，“走吧。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

三人沿著來時的路向上走。兩個時辰後，他們走出了穀口。

天已經亮了。陽光灑在峽穀上方的平原上，金色的光芒照亮了遠方的地平線。方圓站在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穀外的新鮮空氣和穀內的潮濕陰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感覺自己的肺終於被清洗了一遍。

姬青瀾解開拴在石碑旁的馬，翻身上去。“方圓，一年後，幽冥穀再見。”

方圓點頭。姬青瀾策馬向東北方向奔去，月白色的長袍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很快就消失在了山丘之間。

王紫璿扶著方圓上了馬。“你還能騎馬嗎？”

“能。”方圓接過韁繩，“走，迴中州。”

兩人策馬向東北方向走去。晨光灑在兩人身上，在地麵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