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笙走後,方圓沒有急著做什麽。
他把院子裏的石榴樹修剪了一遍。樹長了一年多,枝丫橫生,有些枝條已經枯了。王紫璿站在旁邊看他修剪,手裏端著茶壺,時不時給他倒一杯。
“方圓,你怎麽突然想起修樹了?”她問。
“樹不修,長不好。”方圓把一根枯枝剪掉,扔在地上,“人也一樣。”
王紫璿不明白他在說什麽,但沒有再問。
修完樹,方圓把院子裏的石板重新鋪了一遍。有些石板鬆了,踩上去咯吱咯吱響。他把鬆動的石板撬起來,用沙子墊平了再放迴去,一塊一塊地鋪,鋪得很仔細。
“方圓,你到底在幹什麽?”王紫璿忍不住又問。
“收拾一下。”方圓用錘子把一塊石板敲實,“不知道能住多久了。”
王紫璿的手頓了一下,沒有再問。
修完石板,方圓又去修院牆。院牆上有一道裂縫,是上次突破時被氣浪震裂的。他用磚頭和泥巴把裂縫填上,抹平,等它幹。
楚雲飛來的時候,方圓正蹲在院牆上抹泥巴。楚雲飛站在院門口,仰頭看著他。
“方圓,你這是在幹什麽?”
“修牆。”
楚雲飛搖了搖頭,走進院子,在石桌旁坐下。王紫璿給他倒了杯茶,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殷無極的事,你知道了吧?”楚雲飛問。
“知道了。”方圓從院牆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巴,在石桌對麵坐下。
“金丹九重巔峰,距離元嬰隻差一步。他拿到天機石的記憶之後,修為又漲了一截。”楚雲飛放下茶杯,“我爹說,殷無極現在的實力,已經不在他之下了。”
方圓沉默了片刻。“你爹想做什麽?”
楚雲飛看著他。“我爹讓我告訴你——如果殷無極對你動手,楚家不會插手。”
方圓的手微微一頓。“為什麽?”
“因為楚家和殷家是姻親。我姑姑嫁給了殷天仇,殷無極是我表哥。楚家幫誰都不對,所以誰也不幫。”楚雲飛低下頭,“對不起,方圓。我幫不了你。”
方圓看著他。“你能來告訴我這些,已經夠了。”
楚雲飛抬起頭,眼眶有些紅。“方圓,你恨我嗎?”
“不恨。”方圓說,“你不是殷無極,你沒有對不起我。”
楚雲飛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方圓的肩膀。“你自己保重。”轉身走了。
王紫璿看著他的背影,低聲說:“楚雲飛這個朋友,沒有白交。”
“嗯。”方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接下來的幾天,方圓每天做三件事——修煉、等、和墨笙聯係。
修煉是最主要的。《玄帝不滅經》第三層他已經練到了極致,靈氣的壓縮已經到了極限。丹田中的帝基——那座金碧輝煌的宮殿——在靈氣的滋養下已經亮到了極致,每一根柱子、每一片瓦、每一塊磚都在散發著刺目的金光。距離金丹境,隻差一次爆炸。
等。他在等殷無極動手。殷無極拿到天機石的記憶後,沒有急著破解封印,也沒有急著來找方圓,而是閉關鞏固修為。這說明他在準備,準備一場大戰。方圓不知道這場大戰什麽時候開始,但他知道,一定會開始。
和墨笙聯係。墨笙每天傍晚來一次,帶來殷家的最新訊息。殷無極還在閉關,殷家內部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那些被打傷的長老還在養傷,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吵架,沒有人做任何事。像是在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平靜。
第三天,墨笙帶來了一個訊息。殷無極出關了。
“金丹九重巔峰,距離元嬰隻差臨門一腳。”墨笙的聲音很低,“他現在在殷家府邸,沒有出門。但他讓殷無雙傳了一句話出來。”
方圓看著她。“什麽話?”
“他說——‘方圓,我準備好了。你呢?’”
方圓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了。”
墨笙看著他。“你要去殷家?”
“不去。”方圓搖頭,“他來,我就見。他不來,我不去。”
墨笙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王紫璿從廚房裏出來,手裏拿著鍋鏟。“方圓,你不去殷家,他會不會來?”
“會。”方圓說,“但不是今天。”
方圓猜對了。殷無極沒有來。
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三天過去了。殷無極沒有來,殷家的人也沒有來。巷子口的盯梢換了一個又一個,但方圓進出巷子的時候,連看都不看他們一眼。
他在等。
等殷無極來。
也在等另一件事——金丹。
這天夜裏,方圓盤膝坐在院子裏。
月光灑在他身上,白衣如雪。他的眼睛是閉著的,呼吸很慢,很平穩。亮金色的靈氣在他的身體周圍流轉,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光暈,將整個院子照得如同白晝。
王紫璿站在正房門口,手裏握著劍,看著方圓。她知道,今晚不一樣。方圓的靈氣波動和以前不一樣了,不再是平穩的、持續的,而是劇烈的、動蕩的。
像暴風雨前的海麵。
方圓的體內,丹田中的帝基——那座金碧輝煌的宮殿——正在劇烈震動。宮殿的每一根柱子、每一片瓦、每一塊磚都在發光,光強到了極致,刺得人睜不開眼。
壓縮。他將整座宮殿壓縮成一個點。
帝基太大了,太堅固了,太難壓縮了。每一寸壓縮都需要付出巨大的代價。他的經脈在承受著極限的壓力,有些地方已經開始撕裂。鮮血從嘴角溢位,從耳朵裏溢位,從麵板上的每一個毛孔溢位。
但他沒有停。
壓縮,再壓縮。
宮殿在縮小,從萬丈方圓縮到千丈,從千丈縮到百丈,從百丈縮到十丈。十丈到一丈是最難的。每一寸壓縮都像是在用自己的骨頭磨刀,疼得鑽心。
方圓咬緊牙關,將最後一丈壓縮到了一個點。
那個點很小,小到肉眼看不見。但它的質量大得驚人,大得超過了方圓的身體能承受的極限。他的經脈在一瞬間全部撕裂,鮮血從全身的每一個毛孔噴湧而出,將白衣染成了紅色。
王紫璿捂住了嘴,眼淚掉了下來,但她沒有衝過去。她不能。金丹的凝聚是一次性的,成則成,不成則廢。任何人打斷,都會導致功虧一簣。她能做的,隻有等。
那個點在方圓的丹田中炸開了。
不是毀滅性的爆炸,是創造性的爆炸。炸開的光芒不是金色的,是彩色的——赤、橙、黃、綠、青、藍、紫,七種顏色交織在一起,照亮了他的整個丹田。光芒散去之後,一顆金丹懸浮在丹田的中央。
金丹不大,隻有指甲蓋大小,但散發著耀眼的金色光芒。光芒穿透了他的身體,將整座院子照得如同白晝。
金丹境。
方圓睜開眼睛,彩色的光芒在瞳孔中流轉,然後慢慢變成了金色,最後歸於平靜。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的傷口還在,但已經不流血了。金丹境的恢複力比築基境強了十倍,這些皮外傷,一兩天就能好。
他握了握拳。金丹境的力量比築基境九重強了不止十倍。靈氣的密度更高,壓縮的程度更深,帝基的宮殿不複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顆堅固的金丹。
“方圓!”王紫璿衝過來,蹲在他麵前,眼淚汪汪地看著他,“你沒事吧?你流了好多血——”
“沒事。”方圓站起來,身上的血痂劈裏啪啦掉了一地,“金丹境,成了。”
王紫璿看著他的眼睛,看到了那種彩色的光芒。她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但這次是高興的。“你成功了。你真的成功了。”
方圓伸出手,幫她擦掉眼淚。“別哭。還沒到哭的時候。”
王紫璿點了點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我去給你做飯。你想吃什麽?”
“什麽都行。”
王紫璿轉身走進廚房,腳步輕快。方圓站在院子裏,仰頭看著月亮。
金丹境。
他終於到了。
七個月。從凝氣境一重到金丹境,他用了七個月。正常人需要十年,甚至更久。但他不是正常人。他有《玄帝不滅經》,有絕脈之體,有前世三百年的經驗和記憶。他用七個月走完了別人十年的路。但七個月還是太長了。殷無極已經金丹九重巔峰了,距離元嬰隻差一步。他金丹一重,差了八重小境界和一個大境界。
方圓握緊拳頭。
差距很大,但不是不能追。他能從凝氣一重追到金丹一重,就能從金丹一重追到金丹九重。隻是需要時間,需要機緣,需要更多的資源。
月光灑在院子裏。
方圓盤膝坐下,閉上眼睛。金丹境的修煉方式和築基境完全不同。築基境是在丹田中構築基台,金丹境是在金丹上燒錄符文。符文越多,金丹越強。每一道符文都需要用靈識來燒錄,需要極其精細的控製力。
方圓將靈識探入丹田,在金丹上刻下了第一道符文。符文不大,隻有頭發絲粗細,但刻上去的那一刻,金丹的光芒亮了一分,他的力量也強了一分。
方圓睜開眼睛。
符文。金丹境的核心是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是一條法則的具現化。燒錄的符文越多,掌握的天道法則越多。前世他修煉到金丹境的時候,刻了三千六百道符文。這一世,他要刻更多。
方圓站起來,走進正房,關上了門。王紫璿從廚房探出頭來,看到那扇緊閉的門,笑了笑,縮迴頭,繼續炒菜。
第二天一早,墨笙來了。
她進院子的時候,方圓正坐在石桌上修煉。靈識覆蓋範圍從三百五十丈暴漲到了五百丈。感知中,整條巷子、整條街、整片城西區域都在他的感知範圍內。
墨笙在石桌旁坐下,看著方圓。“你突破到金丹境了?”
“嗯。”
“幾重?”
“一重。”
墨笙沉默了片刻。“殷無極金丹九重巔峰。你差得太遠了。”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麽辦?”
方圓睜開眼睛,看著她。“繼續修煉。他快,我也不慢。”
墨笙看著他,看了很久。“你這個人,真的不知道什麽叫放棄。”她從懷中取出一張紙,放在桌上,“殷家最近在大量收購靈石,上品靈石,數量很大。我懷疑殷無極在準備突破元嬰。”
方圓拿起紙,掃了一眼。收購清單上列著上品靈石五千塊,極品靈石五百塊,還有各種天材地寶。
“他突破元嬰需要大量的靈力。這些靈石和天材地寶,夠他用的了。”方圓將紙放下,“但他突破元嬰不是那麽容易的。金丹到元嬰,需要將金丹‘破殼’,讓元嬰從金丹中誕生。這個過程需要極其精細的控製,稍有不慎就會金丹碎裂,修為盡廢。”
墨笙點了點頭。“所以他現在在準備,不是馬上動手。”
方圓沉默了片刻。“墨笙,幫我一個忙。”
“說。”
“幫我盯著殷無極。他什麽時候開始突破元嬰,告訴我一聲。”
墨笙看著他。“你想在他突破的時候動手?”
“不是動手。是看看。”
墨笙點了點頭,站起來。“好。”
她走了。王紫璿從廚房裏出來,手裏端著兩碗粥。“方圓,你真的要在殷無極突破的時候去看?”
“嗯。”
“你不怕他發現你?”
“不怕。”方圓接過粥碗,“突破元嬰的時候,靈識會全部內斂,對外界的感知降到最低。他發現不了我。”
王紫璿沉默了。她知道方圓在冒險。但她也知道,方圓決定的事,誰也攔不住。
喝完粥,方圓繼續修煉。
《玄帝不滅經》第四層。金丹境對應的是《玄帝不滅經》的第四層。這一層的核心是“符文”——在金丹上燒錄符文,每刻一道,金丹的力量就強一分。前世他刻了三千六百道,這一世他有前世的經驗,可以刻更多。
方圓將靈識探入丹田,在金丹上刻下了第二道符文。符文亮了一下,然後隱入了金丹內部。金丹的光芒又亮了一分。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方圓一刻不停地刻著,每一道符文都刻得極其精細。前世的經驗讓他知道每一道符文應該刻在哪裏,應該用多大的力度,應該用多快的速度。這些經驗讓他的燒錄效率比正常人高了十倍不止。
一天,他刻了一百道符文。兩天,兩百道。三天,三百道。
三百道符文刻上去之後,金丹的光芒比之前亮了近一倍。他的修為從金丹一重初期推進到了中期。
王紫璿看呆了。“你一天刻一百道符文?正常人一天隻能刻十道。”
方圓睜開眼睛。“我不是正常人。”
王紫璿無話可說。
第七天,方圓刻了七百道符文。金丹的光芒亮得刺眼,修為從金丹一重中期推進到了後期。距離金丹二重,隻差三百道符文。
王紫璿站在院子裏,看著方圓周身流轉的金色光芒,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她想起一年前,在方家的演武場上,方圓還是一個被人欺負的廢物。現在,他站在中州城的小院子裏,即將突破金丹二重。而她,也從青州跟到了中州,從凝氣境跟到了築基境。
她不知道這條路還要走多久。但不管走多久,她都會陪著他。
月亮升起來了。
方圓盤膝坐在院子裏,繼續燒錄符文。月光灑在他身上,白衣如雪。王紫璿坐在正房門口,抱著劍,看著他。
第八百道。
第九百道。
第一千道。
第一千道符文刻上去的那一刻,金丹的光芒暴漲,將整個院子照得如同白晝。
金丹二重。
方圓睜開眼睛,彩色的光芒在瞳孔中一閃而過。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金丹二重的力量比一重強了一倍。靈氣的密度更高,壓縮的程度更深。
方圓站起來,走到王紫璿麵前。
“金丹二重了。”
王紫璿仰頭看著他,笑了。“恭喜。”
方圓在她旁邊坐下,兩人並肩坐在門檻上,仰頭看著月亮。月亮很圓,很亮。夜風吹過,石榴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方圓。”王紫璿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嗯?”
“你說,殷無極什麽時候會來?”
方圓沉默了很久。“快了。”
王紫璿閉上了眼睛。夜風吹過,石榴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方圓仰頭看著月亮,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