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滅玄帝 第54章 選擇

迴到中州城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

方圓沒有直接迴城西的院子，而是先去了一趟天機閣。薑行舟跟在他身後，兩人一路上都沒怎麽說話。萬妖林的事、殷家黑袍人的話、東海之淵的封印——這些東西像一塊塊石頭壓在兩人心上，誰都不想先開口。

進了城，薑行舟忽然停下腳步。

“方圓，我就不跟你上去了。”他說，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些，“我去找大伯，把萬妖林封印的事跟他說一聲。你……你小心點。”

方圓點了點頭。薑行舟轉身走了，深青色的背影在人群中很快就看不見了。

方圓一個人上了天機閣的七樓，敲了敲陸長老的門。

“進來。”

方圓推門進去。陸長老坐在桌前，手裏拿著筆，正在寫什麽。看到方圓進來，他放下筆，摘下眼鏡。

“迴來了？萬妖林的封印修好了？”

方圓在桌前坐下。“修好了。但撐不了太久，最多三年。”

陸長老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殷家的人去找你了？”

方圓看著他。“您知道？”

“不知道。但猜到了。”陸長老靠在椅背上，“殷無極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讓你靠近封印的機會。萬妖林、東海之淵、蒼茫山、落日鎮……七個封印，他都會讓你去。因為他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麽？”

“啟用封印。”陸長老說，“七個封印的核心陣法和守印人的血脈相連。隻有守印人的後代才能啟用陣法。殷家放棄守印人之位後，東海之淵的封印一直由天機閣代為維護，但天機閣的人沒有殷家的血脈，隻能維持，不能修複。封印越來越弱，魔氣泄露得越來越多。殷無極需要你去修複它——不是為了封印，是為了魔氣。”

方圓的手微微一頓。“什麽意思？”

“殷家修煉《天魔功》需要魔氣。魔氣的來源是東海之淵的封印。封印越弱，魔氣泄露越多，殷家的修煉速度越快。但如果封印徹底崩潰，魔氣會一次性全部湧出，殷家反而吸收不了。所以殷無極要的是一個持續泄露的狀態——不能太強，也不能太弱。他現在需要你去修複封印，把泄露的速度控製在最合適的範圍內。”

方圓沉默了很久。

“所以我修封印，不是幫殷家，是幫我自己？”

“對。”陸長老說，“封印不修，魔氣亂泄，中州城數百萬人遭殃。封印修了，殷家受益。你不管怎麽選，都是兩難。”

方圓站起來。“我去東海之淵。”

陸長老看著他。“你想好了？”

“想好了。不是為了殷無極，是為了封印。”

陸長老點了點頭，沒有勸。他從抽屜裏取出一卷羊皮紙，遞給方圓。“這是東海之淵封印的地形圖和修複陣法的圖樣。你拿著，用得著。”

方圓接過羊皮紙，收入懷中。

“陸長老，還有一件事。”

“說。”

“殷家在中州城西北角有一條密道，通往城外。這件事，天機閣知道嗎？”

陸長老的筆頓了一下。“知道。”

“為什麽不封？”

“封不了。”陸長老搖頭，“密道在殷家府邸外麵，不在殷家府邸裏麵。天機閣沒有權力動殷家府邸外麵的地。”

方圓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房間。

從塔樓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廣場上沒什麽人，隻有幾個天機閣的弟子在練功。方圓在石階上坐了一會兒，等王紫璿。

王紫璿今天出來得比平時早。她換了一身幹淨衣服，頭發也重新束過了，看起來精神不錯。看到方圓坐在石階上，她快步走過來。

“迴來了？萬妖林的事辦完了？”

“辦完了。”方圓站起來，“走吧，迴去。”

兩人走出廣場，向城西走去。走到半路上，方圓把殷家黑袍人的話和陸長老的分析告訴了王紫璿。王紫璿聽完，沉默了一路，直到走進巷子才開口。

“你要去東海之淵？”

“去。”

“什麽時候？”

“三天後。”

王紫璿停下腳步，看著他的背影。“方圓，你知不知道東海之淵在中州以東三千裏外？來迴至少要半個月。”

方圓也停下來，迴頭看著她。“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殷無極讓你去，肯定沒安好心？”

“我知道。”

“那你還去？”

方圓沉默了片刻。“紫璿，有些事，不是因為有危險就不做的。”

王紫璿攥緊了拳頭，又鬆開，又攥緊。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我跟你一起去。”她說。

“不行。天機閣外門弟子不能擅自離城。”

“那我退——”

“紫璿。”方圓按住她的肩膀，“你在中州等我。半個月，最多二十天，我就迴來。”

王紫璿看著他的手，肩膀微微發抖。她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好。二十天。二十天你不迴來，我去找你。”

方圓鬆開手，轉身走進院子。

王紫璿站在巷子裏，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很久。

三天後，方圓出發了。

他沒有告訴太多人。陸長老知道，薑行舟知道，楚雲飛知道——楚雲飛是方圓主動告訴的。他需要一個人在中州城幫他照看王紫璿，楚雲飛是最合適的人選。

“你放心去。”楚雲飛拍了拍他的肩膀，“紫璿那邊，我幫你看著。殷家的人敢動她，我第一個不答應。”

方圓點頭。“多謝。”

城東門外，薑行舟牽著一匹馬在等他。

“我送送你。”薑行舟說。

方圓翻身上馬。“送到前麵路口就行。”

兩人並騎向東走去。晨光灑在原野上，金色的光芒照亮了遠方的地平線。官道兩旁的農田一望無際，莊稼已經收割了，隻剩下光禿禿的土地。

“方圓。”薑行舟開口。

“嗯？”

“殷無極讓你去東海之淵，肯定有埋伏。你一個人去，太危險了。”

“我知道。”方圓說，“但我不去，封印就沒人修。天機閣的人沒有守印人的血脈，修不了。殷家的人更不會修，他們要的是魔氣泄露，不是封印穩固。”

薑行舟沉默了片刻。“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沒有守印人的血脈，去了也沒用。而且薑家需要你，萬妖林的封印三年後還要重修。”

薑行舟勒住馬，停了下來。方圓也勒住馬，迴頭看著他。

“方圓。”薑行舟說，“你一定要活著迴來。”

方圓看著他，點了點頭，然後策馬向東奔去。

薑行舟站在路口，看著方圓的背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地平線上。他在那裏站了很久，直到太陽升到了頭頂，才調轉馬頭，慢慢走迴了中州城。

方圓一個人騎著馬向東走。

東海之淵在中州城以東三千裏外，騎馬要走七八天。他不打算走官道——官道上有殷家的眼線，走官道等於自投羅網。他走的是小路，穿山越嶺，繞開城鎮和村莊，盡量不與人接觸。

白天趕路，晚上找地方休息。有時候在山洞裏，有時候在樹林裏，有時候在廢棄的土地廟裏。條件艱苦，但方圓不在乎。前世修煉的時候，比這艱苦十倍的條件都經曆過。

第三天夜裏，方圓在一座山崖下紮營。

他生了堆火，烤了兩塊幹糧，就著涼水吃了。吃完後沒有睡覺，盤膝坐在火堆旁邊，運轉《玄帝不滅經》。亮金色的靈氣在體內流淌，緩慢但堅定地向著築基境六重巔峰推進。

夜風吹過，火堆的火焰跳了跳。

方圓的靈識展開，覆蓋了周圍兩百丈的範圍。感知中，一切正常——沒有靈獸，沒有人，隻有風聲和蟲鳴。

但他知道，殷家的人一定在跟著他。不是近距離地跟，是遠距離地跟。他們不需要靠近他，隻需要知道他的方向就行。中州城以東三千裏，隻有一條路通往東海之淵，跟不跟都不會跟丟。

方圓收迴靈識，睜開眼睛。

他看著火堆，腦海中浮現出父親方滄海的筆記本上那行字——“殷家府邸地下，魔氣靈脈。封印不除，魔氣不絕。”

封印不除，魔氣不絕。東海之淵的封印是魔氣的源頭。源頭不堵，魔氣就會一直流，殷家就會一直強。他去修封印，不是幫殷家，是堵源頭。

方圓將手中的樹枝扔進火堆，站起來，熄滅火堆，繼續趕路。

第七天傍晚，方圓到達了東海之淵。

東海之淵不是海，是陸地上的一道巨大裂縫。裂縫長數百裏，寬數十裏，深不見底。裂縫底部是一片黑暗，看不到底，隻有從裂縫中湧出的水汽和霧氣，在夕陽中泛著七彩的光。

封印在裂縫的最深處。

方圓站在裂縫邊緣，往下看了一眼。深不見底，黑漆漆的，像一張大嘴等著吞噬一切。從裂縫中吹出的風又冷又濕，帶著鹹腥的味道。

方圓沿著裂縫邊緣向南走。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座建築——一座石塔，塔不高，隻有三層，但很結實，塔身是用整塊的青石砌成的，石麵上刻滿了陣法紋路。

天機閣的標記刻在塔門上。

方圓推開塔門，走了進去。塔內空無一人，但地上有腳印——不是新鮮的腳印，是舊的，至少幾個月了。天機閣的人來這裏維護過封印，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塔內有一條向下的樓梯，樓梯很窄，隻能容一個人通過。方圓沿著樓梯向下走，越走越深，越走越暗。他拿出火摺子，點燃，火光照亮了樓梯和牆壁。牆壁上刻滿了符文，和蒼茫山、萬妖林的符文一模一樣。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樓梯到了盡頭。

前方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空間的中央，有一個圓形的祭壇。祭壇和蒼茫山那個祭壇一模一樣——黑色的石頭，紅色的紋路，四角的石柱。

祭壇的中央，供奉著一塊黑色的石頭。

萬劫魔石。

比蒼茫山的那塊更大，比萬妖林的那塊更暗。石頭的表麵布滿了裂紋，像一張蜘蛛網覆蓋在上麵。從裂紋中湧出的黑色霧氣比萬妖林濃了十倍不止，整個地下空間都彌漫著魔氣。

方圓站在祭壇邊上，看著那塊魔石。

封印的陣法刻在祭壇周圍的地麵上，是一個巨大的圓陣，直徑約十丈。陣圖上的符文大部分已經黯淡了，有些完全熄滅了。隻有中央的幾個符文還在發光，但也微弱得像快要熄滅的蠟燭。

方圓蹲下身，從懷中取出陸長老給他的羊皮紙，展開對照。東海之淵封印的修複陣法和蒼茫山、萬妖林的都不太一樣——更大，更複雜，需要的符文更多。

方圓咬破食指，將血滴在第一個黯淡的符文上。

符文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了。一滴血不夠。

方圓將食指按在符文上，讓血慢慢滲入符文的紋路中。符文一點一點地亮起來，像一盞被點燃的燈。

第一個亮了。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方圓一個一個地啟用黯淡的符文，手指上的傷口越割越深，鮮血越流越多。他的臉色越來越白，額頭上滲出了汗珠，呼吸越來越重。

二十個、三十個、四十個。

到第五十個的時候，方圓的手指已經不太聽使喚了。不是疼，是失血過多。他的視線有些模糊，耳朵裏嗡嗡作響，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

但他沒有停。

第五十一個、五十二個、五十三個。

方圓的腦海中浮現出父親方滄海的筆記本上那行字——“印在人在，印破人亡。”

他在心裏默唸這句話，手上的動作沒有停。

第六十個、六十一個、六十二個。

第七十個。

方圓將血滴在最後一個黯淡的符文上，符文亮了。陣圖重新亮了起來，金色的光芒從地麵升起，將整個地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魔石表麵的裂紋在光芒中慢慢縮小，魔氣的泄露漸漸停止。

方圓站起來，後退了一步。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食指上密密麻麻全是傷口，中指和無名指也割破了，鮮血還在往外滲。他從衣服上撕下一塊布條，纏了幾圈，係緊。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魔石。魔石安靜了，黑色的光芒收斂了，不再往外擴散。裂紋還在，但已經被陣法壓製住了，暫時不會繼續擴大。

方圓轉過身，向樓梯走去。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下來。

祭壇的另一邊，有一個人。

那個人從黑暗中走出來，一身黑袍，麵容枯槁，眼睛是血紅色的。

殷無極。

方圓的手微微收緊。

殷無極看著他，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

“方圓，你終於來了。”他說，聲音沙啞，像指甲劃過砂紙，“我等了你很久。”

方圓沒有說話，站在原地，看著殷無極一步一步走過來。

“你不用緊張。”殷無極在祭壇邊上停下來，伸手摸了摸魔石，“我今天不是來殺你的。我是來看你修封印的。”

方圓看著他。“看完了？”

“看完了。”殷無極收迴手，“你做得很好。比我預想的還要好。”

方圓沒有接話。

殷無極轉過身，看著他。“方圓，你知道我為什麽要讓你來修東海之淵的封印嗎？”

“為了魔氣。”

“對。為了魔氣。”殷無極笑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排黑色的牙齒，“東海之淵的封印修好了，魔氣泄露的速度就穩定了。穩定了，我就能控製了。控製了，我就能安心修煉了。”

方圓看著他。“你不怕我毀了封印？”

“你不會。”殷無極搖頭，“你是方滄海的兒子，方家是守印人家族。你不會毀封印，你隻會修封印。”

方圓沉默了片刻。“你錯了。”

殷無極的笑容僵了一下。“什麽？”

“我不是方滄海的兒子，我是方圓。”方圓看著他的眼睛，“我修封印，不是為了方家，不是為了守印人的使命，是為了我自己。”

殷無極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方圓轉身走向樓梯，頭也不迴。

“殷無極，下次見麵，我不會再修封印了。我會殺了你。”

殷無極站在原地，看著方圓的背影消失在樓梯上。

他沒有追。

地下空間裏隻剩下他一個人和那塊魔石。

魔石在黑暗中散發著幽幽的黑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團火。

“殺我？”殷無極低聲說，嘴角慢慢勾起，“方圓，你還不夠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