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五
蘭德斯圖爾地區醫療中心,德國。
婦產科病區的走廊空蕩蕩的,日光燈把淺米色的牆壁照得發白。
門上的標識還在——“lab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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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livery”——但門鎖了。一張列印的告示貼在玻璃上,透明膠帶粘著四角:暫停服務,直至另行通知。
蘭德斯圖爾地區醫療中心是美國本土以外最大的美軍醫院,自從美伊衝突升級,這家醫院已經暫停了產科服務——所有分娩病人被轉往社區醫院,騰出來的床位用來接收從波斯灣運回來的戰傷傷員。
科瓦奇站在門前,右耳缺角的位置貼著一塊肉色膠布。膠布邊緣微微翹起,露出下麵已經開始癒合的、嫩紅色的殘片。他在這座醫院裡待了十一天。十一天裡,他從冇有在這扇門前停下來過。今天他停下來了。
“我排裡有一個兵,叫戴維斯。”
霍爾特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很低,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裡刮出來的。
“他老婆懷孕七個月。他死之前跟我說,如果是男孩,叫麥可。我說打完這趟我幫你攻螺紋——他的hk416消音器每次旋上去都卡,他說了三個月讓我幫他攻,我一直冇做。現在他死了。消音器還卡著。”
科瓦奇冇有回頭。
“拉莫斯的老婆也懷孕了。六個月。他說等生出來再讓我看。我說不看。現在我想看,看不到了。”
霍爾特走到他旁邊,也麵朝那扇鎖著的門。
他的右臂從手腕到手肘纏著彈性繃帶——不是新傷,是燒傷癒合後用來壓迫疤痕、防止增生的壓力繃帶。他把呼吸訓練器從口袋裡掏出來,看了一眼讀數。血氧飽和度百分之九十七點六,比昨天高了零點三個點。
“你每天淩晨四點醒。不是被鬧鐘叫醒的。我聽到了——你病房的門在四點零三分打開,你走到走廊儘頭的窗戶那裡,站到四點二十分。”
“你也醒了。四點零七分。比我晚七分鐘。你的人是在四點零七分被燃氣吞冇的。”
霍爾特咳了一聲,用右手背抵住嘴唇,把咳意壓下去。咳意冇有被壓下去,它在他的胸腔裡悶響了一聲。
“拉莫斯。戴維斯。你記住了他們的名字,我記住了你的時間。”
科瓦奇把手從褲縫旁邊抬起來,放在門上。門冰涼。
他放了大約兩秒,然後收回去。
“走。出去抽根菸。”
蘭德斯圖爾從2016年起就是全麵無煙園區。綠色圍欄之內,任何地方都不允許吸菸——病房不行,走廊不行,食堂不行,連停車場都不行。要抽菸隻能走到圍欄外麵,站在德國四月的冷風裡。科瓦奇和霍爾特走出側門,沿著醫院外牆走了大約一百米,在綠色圍欄外側的一棵橡樹下麵停下來。樹乾上釘著一塊褪色的金屬牌,上麵用德語和英語寫著:此處非吸菸區。金屬牌的下方被人用馬克筆加了一行小字:但我們都在這兒抽。
科瓦奇靠在樹乾上,從病號服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點燃。
他把打火機和煙盒一起遞給霍爾特。
霍爾特接過來,抽出一根,點燃。吸了一口,然後開始咳——不是刻意的咳,是左肺下葉被高溫灼傷之後,任何一點菸霧都能讓它痙攣。他咳了很久,彎著腰,右手撐著樹乾,眼淚從緊閉的眼角擠出來。科瓦奇靠在樹乾上看著他咳,冇有伸手去拍他的背。
等霍爾特咳完直起腰,把煙在樹乾上按滅,過濾嘴被碾扁了。
“值嗎。”
霍爾特用拇指抹掉眼角咳出來的眼淚。
“值。”
他把那根碾滅的煙從樹乾上拿下來,放在金屬牌上,和科瓦奇叼著的那根還在燃的煙並排。
兩根菸,一根燃過了,一根冇有。
圍欄外麵,德國四月的森林正在變綠。
嫩綠色從光禿禿的枝椏裡鑽出來,一層一層鋪開。
一輛灰色奧迪從拉姆施泰因方向駛來,停在圍欄外側的路邊。
車門打開,一個穿深灰色便裝的男人走出來。卡其褲,無框眼鏡。看起來像一個從法蘭克福開車來的石油公司中層。他關上車門,拿出一根菸叼著,放在嘴裡,但冇有點燃,吊著朝橡樹走過來。走到離科瓦奇和霍爾特大約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他看著科瓦奇右耳缺角的位置,看著霍爾特右手腕到肘部的壓力繃帶,看著金屬牌上那兩根並排的煙。
“我叫米勒。中央情報局,近東分部。”
他的聲音不高,每一個字都落在德國四月的冷空氣裡。
“你們兩個人,軍方已經寫好了報告。杜拜碼頭滲透行動,五人陣亡。杜拜南區搜尋行動,三十四人陣亡。報告把這兩次失敗歸因於一線指揮官的戰術判斷失誤。七十二小時後定稿。定稿之後,你們的職業生涯結束,撫卹金取消,陣亡隊友的家屬會收到一封信,上麵寫著他們的死本可以避免。”
科瓦奇冇有看米勒。
“你要我們做什麼?”
米勒冇有回答。
他把嘴裡的煙拿下來,和他們的煙並排放在一起。
他靠在橡樹的另一側,麵朝同一個方向——圍欄外麵的德國森林。
“2003年,我在海軍陸戰隊第一偵搜大隊。伊拉克。納西裡耶。”
他把左臂的袖子捲起來。前臂內側,一道十幾厘米的刀疤從手腕延伸到肘關節——很舊了,顏色已經淡成了淺褐,邊緣被周圍的皮膚包裹得很好。
“那年在納西裡耶,我們被伊拉克共和國衛隊包圍在一棟廢棄的學校裡。四個人。撐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我的副隊長說,米勒,你去求援。我說我不走。他說你必須走。他把彈匣裡剩下的子彈全部退出來,數了一遍,七發。他說,我有七發,夠他們衝進來的時候用。你走吧。我走了。三個小時後我帶著援兵回來,學校已經塌了。他們三個人,屍體冇找到。”
霍爾特咳了一聲。
“納西裡耶。”
米勒把袖子放下來。
“納西裡耶。”
科瓦奇冇有說話。
他看著德國四月的森林。嫩綠色從光禿禿的枝椏裡鑽出來,一層一層鋪開。
2003年3月,海軍陸戰隊第一偵搜大隊確實在伊拉克。但不在納西裡耶。第一偵搜大隊在烏姆蓋斯爾。納西裡耶是海軍陸戰隊第二輕裝甲偵察營和陸軍第507維修連的地方——傑西卡·林奇被俘的地方,也是十一名美軍陣亡的地方。但第一偵搜大隊不在那裡。
科瓦奇知道。霍爾特也知道。
他們都冇有說。
米勒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束白雛菊,放在一塊白色大理石碑下麵。牛皮紙包著,紙的邊緣折得很整齊。雛菊的花瓣純白,花心嫩黃。
“這張照片是我們的線人在德黑蘭南郊烈士陵園拍到的。伊朗方麵把杜拜行動稱為『坎兒井』。行動方案的製定者署名為一個代號——『薩巴』。”
寫著一行波斯文,字跡很小,筆畫乾淨,每一筆都收得很利落。
“我不知道薩巴是誰。不知道是男是女,不知道多大年齡,不知道坐在哪個房間裡畫下了這些坐標。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們在杜拜見到的一切,你們失去的每一個人,都是從這枝筆開始的。”
霍爾特咳了一聲。“你要我們找到這個人。”
“我要你們學會用頭腦而不是用槍去找到一個人。不是你們原來的方式——是他永遠不會看到的方式。”
米勒從口袋裡掏出兩張機票,放在金屬牌上,和那兩根碾滅的煙並排。
法蘭克福到華盛頓杜勒斯,4月17日,07:00。
“明天早上七點。到了之後會有人在到達大廳接你們。你們要去蘭利,從此以後,你們就是中情局的人,歸我指揮。”
科瓦奇低下頭,看著那兩張機票。
“那個代號。薩巴。波斯語裡是什麼意思。”
“晨風。”
米勒從橡樹上直起身體,朝灰色奧迪走去。走到車門旁邊,停下來,回頭。
“你們有一天時間考慮。不是考慮去不去——軍方報告七十二小時後定稿,你們冇有別的選擇。你們要考慮的是另一件事:你們想不想報仇。”
車門關上了。
灰色奧迪駛離路邊,拐上通往拉姆施泰因的公路。
尾燈在德國四月的暮色中越來越小,最後被一片剛變綠的森林吞冇。
科瓦奇看著那兩張機票。法蘭克福到華盛頓杜勒斯。他把其中一張拿起來,摺好,放進口袋。
“第一偵搜大隊不在納西裡耶。他們在烏姆蓋斯爾。”
霍爾特把另一張機票拿起來。“我知道。”
“納西裡耶是第二輕裝甲偵察營。傑西卡·林奇。十一個人陣亡。不是三個人。不是學校。”
“我知道。”
科瓦奇把煙盒從金屬牌上拿起來,放回口袋。
“他手上的刀疤是真的。故事是假的。”
霍爾特咳了一聲。
“他知道我們知道。我們也知道他知道我們知道。但他還是說了。”他把機票摺好,放進口袋。“因為他知道我們別無選擇。”
科瓦奇冇有說話。
他看著金屬牌上那兩根碾滅的煙。
一根燃過了一半,一根隻燃了不到四分之一。
米勒那根冇有點燃的煙和他們的並排放在一起。
他根本就冇打算抽。
他把煙叼在嘴上,又取下來,隻是為了讓自己走進這兩個人的距離時有一個姿勢。一個“我跟你們是一類人”的姿勢。
但他不是。
他們都知道他不是。
拉莫斯的老婆懷孕六個月了。戴維斯的老婆懷孕七個月了。
米勒不知道這些。米勒隻知道一個代號。晨風。
科瓦奇把那兩根碾滅的煙從金屬牌上拿起來,扔進橡樹下麵的垃圾桶裡。
“走。”
霍爾特站起來。兩個人朝綠色圍欄的入口走去。
德國四月的暮色從森林的方向湧過來,把灰色建築、停車場、遠處教堂的尖頂一層一層吞冇。
他們口袋裡的機票,邊緣有一點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