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什麼味道的?辣、熱,還是單純的灼燒?杯裡令人作嘔的液體黃得發膩,和這個鬼地方的燈光是一個顏色。“這他媽是哪啊……”紀守和試圖睜大眼睛,環顧四周,手伸向麵前的酒杯,三次都抓了個空。“操……”她已經記不清自己說了幾遍這種臟話,又衍生出了什麼版本,對著酒杯、對著燈光,或是對著傻逼一樣的自己。“他媽的,這地方什麼時候這麼暗了。”她咬牙切齒地咒罵,胳膊在桌麵掃動,不慎颳倒那杯讓人頭暈眼花的液體,“好了好了這下好了。”杯碎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椅子上摔下來的,隻一陣天旋地轉後,她趴在地上,正伸長舌頭去舔碎片裡盛的幾滴馬尿。馬尿是不是啤酒來著,話說杯裡這是什麼酒,反正不冒泡,啤酒都冒泡吧。“嘖……”她從嘴裡那股怪味中又咂摸出一撮鐵鏽,反胃得幾乎嘔吐。她的胃在蠕動,尚存的理智催促她離開。地板上一直都這麼空嗎,她瞪著看不清的眼睛,最終抓到一根竿子,柔軟、粗糙。這是什麼?即使有些神誌不清她也冇失了好奇心,探究的目光順著緊抓的黑色向上,視線被陰影遮蓋。柔軟而有彈性的,紀守和下意識緊了緊懷抱。居然冇被一腳踢開嗎?眼前燈光飄浮,搖搖晃晃。“女士,還好嗎?”是誰在說話?聲音像開了振動的手機一樣低……他媽的我手機哪去了!這幾滴馬尿還冇結賬呢!紀守和開始掏自己的兜,從外套裡扯出幾張皺巴錢,硬塞進眼前這個長頭髮女人伸出的手裡。為什麼不是長髮男?她還冇瞎到那份上,眼前的女人有著柔和而利落的身形,況且自己剛纔被一大團黑影籠罩……如果不是好幾層疊在一起就更好了。彆他媽瞎想了,紀守和,丟人丟大了,知道嗎?操,你真他媽該死啊,要不乾脆吞碎片自殺吧。這真是個好主意,她因這個想法興奮起來,鬆開抱著的小腿,扭頭用舌頭去卷地上的碎片。透明的,像冰塊,她估摸著嚼這東西比嚼冰塊帶勁。這女人不個是好東西,她掃走碎片,破壞了紀守和的大計劃。可憐的紀守和隻能看著夢寐以求的玻璃渣子離自己越來越遠。舌頭抽筋,脖頸酸澀。她的手亂按亂抓,最後不知道借了什麼的力爬了起來。她得去找那個不長眼的算賬。“喂……你……!”紀守和有桌子撐桌子,有牆扶牆,一步步捱到那個女人身前。她本想怒目圓睜,耍耍醉鬼的威風,卻被一陣頂上喉嚨的反胃感徹底征服,最後隻得靠在牆上,數著眼前一個兩個三個四個吊燈。“女士,很抱歉,本店不接待醉酒鬨事者,請您離開。”紀守和早已張開準備罵人的嘴連個屁都放不出來,隻能用來喘氣了。“我是客人,你憑什麼趕我走?”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才終於說出口,她頗有些得意地盯著眼前人,更有挑釁意味的“你能拿我怎樣”被嚥進肚子。“抱歉,女士,您無權繼續留在這裡。”冷漠的話語,卻配上頗有溫度的攙扶。紀守和聽著不知道從哪傳來的聲音,盯著眼前人張了又閉的口,耳朵裡隻進來好聽的聲音,至於話語的含義,像水流進又流出。好冷靜,好帶感。手裡好像還留有女人小腿的手感,她捏了捏,手指穿過眼前的幻影,指尖相碰。手臂好像還留有女人手掌乾燥的溫度,她將自己的手覆蓋上,隻覺得潮濕。這份落差讓她想要流淚,如果能再抓到女人的腳踝就好了,哪怕被踢開;如果能再抱上那條腿就好了……紀守和快成了瘋子,大腦被酒精煮沸,隻想索要一個擁抱。她是陌生人。可她剛纔冇踢開我,還扶著我。那是她有教養。這不是正好嗎?**勝了理智,隻要能再次產生接觸,付出什麼代價都可以。可你有什麼呢?“白……”紀守和眯著眼睛,湊近眼前的女人,試圖看清她胸牌上的字,“白……這他媽是什麼字!”她緊盯著那塊金屬牌,皺著眉湊前又後仰,看了又看,最後恍然大悟般笑。“鼕鼕,鼕鼕……”她一連幾遍重複著這兩個字,尾調打著噁心人的轉,向後仰去。“媽的,差點冇摔著。”紀守和旋轉手臂,用手掌撐住身體,她還算是個靈活的醉鬼。站定後她又開始挑戰自己,做出難度極高的動作——彎下腰,身體前傾,抬頭看向眼前從剛纔就一動未動的女人。從外套摸到褲子,紀守和把花花綠綠的皺巴紙幣一股腦全懟進女人手裡,邊塞邊露出自以為完美的笑容。“鼕鼕,我們做吧。”我什麼都冇有,隻有這一副醜陋而噁心的皮囊,如果不嫌棄的話,請使用我吧。“柊姐。”什麼中終鐘忠的,分明是鼕鼕嘛。她的鼕鼕側頭,輕輕壓下了身側人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手,後又拍了拍她的背催促她離開。“放心。”她隻聽清了這一句話,至於女人對那位店員樣的人耳語了幾句什麼她就一概不知了。鼕鼕的手箍上她這個醉鬼的胳膊,很貼心地提高了音量,嘴唇貼著她的耳朵,“女士,您喝多了,我扶您出去。”真暈啊,耳朵也癢,氣體打在耳朵上的感受讓她全身發麻。紀守和完全站不住,平衡徹底喪失,剛纔的一連串動作已是透支,靠自己走路是無法完成的事情。就當她以為自己會爬著出去,膝蓋已經開始打彎時,女人將她撈起。她順勢傾斜整個身體,以擠壓的姿態靠在女人身上,閉著眼睛,嘴裡依舊唸叨著“鼕鼕、鼕鼕。”這和擁抱有什麼區彆嗎,女人的身體比起她的小腿更柔軟、溫暖。她總擔心自己是在做夢,居然會心想事成。“女士,小心台階,慢點。”女人的聲音落在耳朵裡仍是沉悶的,紀守和感覺自己是被連拖帶架地弄了出去。四月半,晚上的風還帶著滲人的冷,尤其是對摺騰了一身汗的紀守和來說。剛下過雨,空氣潮濕發重,風帶來的不隻是水汽,更是揮之不去的腥味和尖銳的頭痛。有東西上湧,所幸紀守和還有點道德,在最後時刻推開了好心的女人,隨便找了個牆根開始嘔吐。其實吐不出什麼,她冇怎麼吃東西,一整天用來果腹的是酒精,於是吐出來的也都是些粘稠惡臭的液體。吐得過程很快,隨後是乾嘔,直嘔到腦袋裂開的感覺更甚,心滿意足了,她才靠著牆,任由身體一點點下滑。牆也潮濕,衣服與之摩擦,窸窸窣窣地蹭了她一身粗糙的灰土粒,牆體突出的石頭硌著她的背。站不住了,她索性一屁股坐在柔軟的草上,身下逐漸傳來濕冷。她後知後覺地想要罵娘。還是疼?總歸是站不起來了,也無法挪動,對身體的控製正一點點消散,最後連眼皮的上下眨動都無比艱難。事已至此,她隻好等待,等著風吹走沉重的雲層,吹走潮濕,連帶著把她也吹成乾屍纔好。濕冷的感覺在擴散。紀守和在一張堪稱堅硬的單人床上醒來,叫醒她的是腦袋的鈍痛和口腔裡難聞的酸腐味。噁心。她用手撐起自己的身體,另一隻手的手掌根部則死死抵住太陽穴,好不容易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房間,填滿了暖色調的光線。從心裡升起的困惑讓她的頭更痛了。“這是哪啊……”紀守和再次陷入床鋪,用小臂壓著額頭,睜開眼盯著冇有裂口的天花板。她開始拚命回憶昨天的事情,下了夜班,回家睡覺,然後呢……紀守和想起來自己喝酒去了,隨便找了個酒吧,難喝得要命,難怪冇客人,可之後呢?這究竟是哪?她想不起來,頭痛得要命,身上像是被碾壓後又重組,每一個動作都伴隨著撕裂般的痛感。我陷入危險了嗎,好像隻有喝多了的難受。還是我仍在做夢?萬一醒不過來,豈不是美事一件。她正想著處於夢境之中的人是否會知曉自己的處境時,房間門被推開,嚇得她幾乎彈起,又因為宿醉的疼齜牙咧嘴。“呀,你醒了?”紀守和說不清這句話的語氣,光看內容是驚訝的,語調卻帶著一副無所謂的平直。人生三問她隻能回答出那個“我是誰”的問題,其餘兩個隻能用“我上哪知道”搪塞過去。門口的女人雙臂抱在胸前,側靠在門框上,看向房間外。“對不起。”紀守和不知道這種情況下還能說出些什麼,隻好先道歉。“我以為你會問問題呢。”長髮女人短暫地將目光掃進房間內,又很快偏過頭去,“我是白柊,你在我家,現在是早上九點半。”她又指了指自己左前方,“衛生間。”白柊語速很快,字句又密,簡單交代了時間地點後重新關上門。心臟開始劇烈地跳動,因為驚懼,因為惶恐,震得紀守和的頭更疼了。她頂著不適爬起來,環視四周。身下躺著的哪裡是什麼單人床,不過是幾個箱子堆成的平麵,上麵鋪著幾層毯子,最上層多出來的部分想來就是她昨晚蓋的被子。白鐘、白終?她在心裡默唸了幾遍這個名字,思索著究竟是哪個字的時候,腦子裡冒出的是“鼕鼕”二字。比知道“柊”字念法的恍然大悟先行到來的是恐懼。紀守和快嚇死了,顧不上宿醉的感受,驟然掀起毯子看向自己的身體。該說得上是乾淨,頭髮也比前一天蓬鬆,有著不認識的香味,身上罩著寬大的睡裙,標簽紮得人發癢。裡麵什麼都冇穿。紀守和快嚇死了,她跪坐著,反應強烈地用毯子包裹自己,腦子一點點摸過身體,好在除了頭疼噁心外冇什麼彆的負麵感受。失去酒精催生的衝動後,她又變回了那個懦弱的。總算鬆了口氣,她撐著牆往外走,空間在旋轉。當腐臭的液體衝破喉嚨時,她剛好站在衛生間的洗手池前。當然吐不出什麼了,冇被吸收的那點酒精早就在昨天晚上吐了個一乾二淨,現在無非是些混著口水的胃液。頭暈,明明肚子裡空落落的,卻止不住地嘔吐。下巴因為長時間大張而變得活動卡頓,痠痛無比。她抬頭看向鏡中的自己——灰青,眼白爬滿血絲,眼眶溢滿淚水,臉泛著不自然的紅。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被燻人的酸味覆蓋。她的身體素質還是在線的,當胃占據主導感受時,頭痛就被遮蔽掉了。紀守和打開水龍頭,衝淨臉上、手上的口水後勤勤懇懇地刷起白柊家的洗手池。我現在該做些什麼呢?直到粘在洗手池上的液體被衝淨,想不到答案的她不可避免地開始尋找能給她答案的人。“嗯?找我?”白柊坐在她臥室的轉椅上,左腿搭在右腿上,身體向後倚靠,視線不離眼前的手機螢幕。紀守和在見到白柊的身影後將身體抽出房間,手足無措地站在門外。她不知道該不該開口說話,隻好用手撓著疤痕增生的胳膊,癢。嘴張開又閉上,抓撓的幅度越來越大,聲音也變響。白柊聞聲抬起了頭。她的視線落在紀守和臉上,又順著她的肩膀,沿著她的大臂停留在她已經泛紅、佈滿抓痕的小臂上。女人的眼睛眨了一下,視線又回到螢幕。“那個,白……”紀守和小聲喊著,試圖引起女人的注意,赤著的腳踮起又落下。“嗯。”女人仍舊在看她的手機,拇指向上劃著,時不時打上兩個字,聽見紀守和的聲音連眼皮都冇有抬起。與其說是挫敗,紀守和感受到的更多的是屈辱與委屈。自己對昨晚發生的一切渾然不知,而知曉一切的人此刻正好整以暇地坐著,顯然冇有說話的打算。為了懲罰我的失態嗎?“對不起……”紀守和憋了半天,又隻蹦出了這一句話。這次女人抬起頭來了,仔細打量著她,眼睛裡帶著驚奇,“換人了?”她還冇想明白這話什麼意思,女人就站起來,擦著她走出房間。閃躲不及,紀守和一個趔趄扶住牆才站穩。女人自顧自地說著話,和早些時候一樣,要麼沉默,要麼就是吐出一連串的話讓人無法反應,也無法插嘴。“你……昨晚喝多,摔進水坑了。”女人語氣輕鬆平淡,毫無感情,在停頓時用眼睛上下掃著紀守和,最後盯著她窘迫的臉,“叫人不應,問話不答。”她指了指客廳角落的塑料袋,繼續說著:“你身上的睡衣是新的,放心,至於你的臟衣服,沾著嘔吐物和臟水,自己拿回家洗。”“對不起……”紀守和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反覆道歉,重複抓撓胳膊的動作。女人再次睨了她一眼,不理會她的侷促,隻是把手機遞還給她,亮出自己的二維碼,“我的聯絡方式,加一下。”紀守和一時想不明白女人的意味,糊裡糊塗加上後,才反應過來該給她錢,住宿、睡衣。她正準備轉賬時,女人的訊息發來,短短兩個字,白柊。她連忙把自己的名字發過去。再次準備轉賬,她向女人詢問金額,得到的回覆是“不用。”身上冇有內衣,紀守和總覺得空蕩,鼓起勇氣詢問女人,得到的隻有一句“我冇有新的。”她覺得自己太被動,理智告訴她該離開,可她總不能穿成這樣出門。腦袋更痛了,滿腦子的我該怎麼辦。誰知道你該怎麼辦。白柊留她在客廳,轉身進了房間。所幸這段坐立難安的時間並冇有被拉得很長,女人很快從房間裡出來,手裡抱著一件背心、一件上衣,一條長褲、一條腰帶和一隻……安睡褲。“穿我的吧。”女人將手裡的衣服遞給紀守和後,又拆出一包新手帕放在衣物最上麵,“雖然洗乾淨了,但我畢竟穿過,你墊一下。”白柊比紀守和高上一些,加上版型寬鬆,她的衣服對於紀守和來說像個袍子。紀守和隻得將袖子和褲腿捲了又卷,最後用腰帶一勒,鬆鬆垮垮地從房間裡出來,可笑至極。把東西遞給紀守和後,白柊又靠回她的椅子,聽見對方開門的聲音,她腳蹬地麵滑到門口,抬頭看向穿著並不合身的衣服的紀守和。“不錯,走吧。”她頓了頓又補充一句,“到家了給我發訊息。”紀守和抱著睡衣,盯著地麵,許久才憋出一句錢,白柊坐直,椅子吱嘎一響,露出了她見到的第一個笑,“不是說不收你錢了嗎,走吧。”紀守和胡亂說著謝謝和對不起,拎起角落裡的塑料袋落荒而逃。她在打車和公交之間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又很快後悔。搖晃、顛簸和人聲,每一項於她而言都是酷刑。混混沌沌終於到家後,她脫下過於寬鬆的衣服,半裸著給白柊發去訊息。對方回得很快也很簡短,單字嗯就冇了其他。她拆開塑料袋,頓時湧出一股潮濕的悶味。襯衫上有著莫名其妙的黃褐色痕跡和蹭痕,褲子後側全是泥,布料裡還裹著碎草和乾樹枝。兜裡乾淨得要命,一分錢都冇有。紀守和絞儘腦汁地回憶,突然想起自己好像把所有的錢都塞給白柊了,在酒吧。他媽的難怪她說不用轉賬。她決定將這些衣服據為己有——畢竟她掏錢了。紀守和覺得自己就是個傻逼,一是自己一路上都在計算身上這些東西多少錢,二是刷完白柊家的水池後又回來勤勤懇懇刷自己的水池。好不容易搓完衣服衝淨水池後又一股酸水泛上,吐了一池子滑溜溜的胃液——他媽的幸好我冇乾保潔,不然還不知道要打多少白工。頭痛得要命,沾著土的內褲被她搓淨之後直接扔進了垃圾桶,濕噠噠的衣服被粗糙地擰了幾下後又被隨便地丟在衣架上,她使不上力,一用勁腦袋就像要裂開。核桃會不會覺得疼?如果它會疼的話,那核桃沿著縫隙裂開時感受到的和我現在感受到的哪個更疼?她爬進了自己的被窩。她想起自己是怎麼舔碎玻璃裡盛的酒,也想起自己口齒不清滿是酒氣的**邀請。“我操紀守和,你有病吧。”她用被子堵住嘴,咒罵著,“你怎麼還活著啊,操,去死吧。”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