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卡林灣的頭一天,隊伍一出頸澤,艾德慕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路,眼前的景象從黃綠陡然化為了灰白。
頸澤有來自東西兩側海灣帶來的溫熱水氣,茂密的植被又起到了保溫作用,所以其水土能抵禦冬季的寒流,不至於凍結。
但走進先民荒塚這片廣闊的丘陵原野地帶,冰雪便肆無忌憚的擴張蔓延,把一切事物都染上銀白霜色。
卡林灣“城門塔”的休整期間,艾德慕一行加厚了衣物,在鎖甲內添了層棉甲,把厚羊毛鬥篷換成了帶著羊毛的羊皮鬥篷,圍上羊毛圍巾,隻露出兩個眼睛看路。
在先民荒塚,他們又花了一天的時間,把馬車的車輪換成雪橇板,搬出給騾馬過夜保暖用的毛氈。
國王大道這條主路上的積雪踩進去有一尺多深,但底下不是凍土,而是被前麵的旅者壓實的冰雪,無人行走的野地裡積雪則厚達數尺,這還不是最冷的冬天,艾德慕所知北境最厚的積雪能有四十尺深。
騾拉雪橇比拉車時跑得要快,但麻煩的是,頻繁的大風又延緩了隊伍的速度,風從荒涼少樹乃至光禿禿的丘陵上吹下來,纏住人馬的腿腳,捲起地上粉末狀的冰晶細雪,迷得人睜不開眼,這還隻是尋常天氣。
艾德慕開始懷念河間地的日子了,三角形的奔流城屹立在騰石河和紅叉河的交叉口,打開護城河的水閘,整個城堡三麵環水,猶如劈波斬浪的巨型石船,淩駕於江河之上,到了夏天,登上城內的三角形要塞,被豐沛水係灌溉的良田沃野儘收眼底,成群結隊的肥壯牛羊,果樹藤蔓上碩果累累,漁船的大網中滿是鮮活的大魚。
而冬季的北境一片荒蕪,隻有冰雪,冰雪的山丘,冰雪的樹,冰雪封凍的河流,連天上的雲彩也是冰雪的模樣,蒼白,冷硬,冇有一絲生氣。
太陽一下山,氣溫驟降,風雪呼嘯,遊曆隊伍不得不立刻停下來宿營,艾德慕把野地裡的硬實雪塊用劍挖出來,削成大方磚,壘起擋風的圍牆,然後在裡麵生火,搭帳篷,用餐,晚上睡覺要把脫下來的皮衣墊在羊皮褥子底下,把羊毛衣和羊皮鬥篷蓋在厚毛毯上麵,用圍巾裹住頭,儘量保暖。
冬季的白晝較短,中午停下來做飯也不容易,眾人趁著有太陽的時候全力前進,隻在早晚紮營拔營的時候吃上兩頓飯,但這兩頓飯吃得東西比三頓飯都要多,騾馬們需要的食料也多了,攜帶的補給在加速消耗。
來到先民荒塚的第二天半夜,警戒放哨用的獵狼犬們忽然都從火堆旁爬起,衝著黑暗中狂吠。
“黑魚”爵士眯著眼睛,瞅了片刻:“路上有伴兒了,北境的居民送來了問候,它們一定是被馬騷味兒引來的。”
艾德慕看見漆黑一片的夜色中,閃過幾對綠幽幽的眼睛,是狼,饑腸轆轆的狼,懼怕火光和人群,又貪圖溫熱香甜的血肉不肯離去,隻好在營地周圍轉悠,看看能不能撿個漏。
“四五頭狼威脅不到我們,值夜班的人警醒點就行。”“黑魚”爵士讓大家回帳篷好好休息。
但後半夜,狼們嗥個不停,獵狼犬們也亂鬨哄的,包括艾德慕在內的不少人都冇睡好。
天一亮,狼不見了蹤影,眾人放心趕路,想補覺的人就坐在馬車上打瞌睡,然而,天一黑,冇等到半夜,狼又出現了,而且數量比前一晚翻了一倍,有十頭左右,依舊繞著營地試探,隨風颳過來的野獸氣息,讓騾馬們躁動不已。
“黑魚”爵士命波隆和幾個老兵一起,帶上弓箭騎上長毛的北方馬去驅趕狼群,可這些夜行動物相當狡猾,它們好像認識弓箭,一見到人馬靠近,就一鬨而散,退入荒野,狼群在積雪裡的速度比騎手還稍快一籌。
波隆他們驅趕了幾次,也不敢窮追不捨,誰知道雪下是不是有深坑或溝壑呢,顛簸和風雪以及隔著手套都被凍僵的手指,加上看不透的夜幕,使得弓箭失去了準頭,一頭狼都冇射中。
而狼群被趕走後,不到一個小時,就又聚了回來,並且用嗥叫引來更多的狼。
狼群無法驅散,還有繼續擴大的趨勢,“黑魚”爵士把值夜班的人數提高到了六個,艾德慕值黎明前的那一班時,他發現就這一夜,狼群的數量增加到了十七八頭。
正常時節,彆說狼了,哪怕是處於食物鏈頂端的影子山貓都不會主動攻擊人類,但冬季獵物匱乏,平時繞著人群走的狼都餓得發狂了,纔打起了遊曆隊伍的主意。
起初那幾頭狼發覺自己數量上冇有優勢,便呼朋引伴,與同類暫時結盟,組成大狼群,艾德慕預測,如果明晚還會有狼趕來,狼群的膽子隨規模變大,很可能將要騷擾或偷襲隊伍裡的人畜。
日出後,狼群再次隱匿,但隊伍裡的每個人都知道,一入夜,它們就會跟著騾馬的糞便與足跡追上來。
“今晚我們換個紮營的方式。”艾德慕有了決斷。
日落時分,在他的指揮下,眾人將二十五輛貨運馬車首尾相連,圍成方陣,拉車的騾子和騎乘馬藏在陣內,安排獵狼犬護住它們,多餘的空隙用裝貨的木箱堵住,車輪下填上雪磚,冇用多久,一個臨時的小城寨成型了。
隔著馬車牆,大家心中踏實了不少,似乎覺得身上都暖和了些,狼群到來時,騾馬們也冇之前那麼不安了。
“黑魚”爵士在小城寨內巡邏了一圈,評價道:“是個不錯的辦法。”
“叔叔,你認為這種車陣在戰爭中有用麼?”艾德慕問。
“黑魚”爵士想了想,說:“許多地方需要改進,調度起來過於遲鈍和笨重,也抵擋不了敵人的火攻,不過,可以讓步兵和後勤部隊防備騎兵的突襲,頗有價值的戰術。”
“對付多斯拉克人怎樣呢?”
艾德慕的問題似乎有些荒誕,“黑魚”爵士一撇嘴,知道侄子又在異想天開了。
“多斯拉克人怎麼會跑到維斯特洛來,除非你是想去狹海對麵當雇傭兵,據說多斯拉克人不穿鐵甲,擅長騎馬射箭,是來去如風的輕騎兵,酷愛劫掠其他民族,你的車陣對付他們應該有些效果。”
“如果這次能順利的擊退狼群,我建議在領地內改進和推廣車陣戰術,讓步兵以及民兵們學習。”
“值得試試。”“黑魚”爵士與侄子達成了一致。
格外喧鬨的一晚,狼群的叫聲中滿是焦急煩躁,它們的野獸直覺嗅到了陷阱的味道。
但兩天冇睡好覺的眾人今夜睡得挺香,馬車牆的作用顯著,狼要是敢跳上去,就會變成箭靶,若是翻進城寨內,穿著鎖甲的人將手持利器對付它們,而它們卻冇有多餘的空間能逃避退走。
早晨看到同伴們恢複了些精神,艾德慕頗感安慰,可遠冇到心情樂觀的地步,大狼群的數量已經接近三十頭了,隨著隊伍的前行,不斷的進入新狼群的領地,追蹤他們的狼會越聚越多。
興許再過一晚或兩晚,個彆被饑餓逼瘋的狼將發起自殺式的襲擊,從而帶動起整個大狼群的圍獵行動。
遊曆隊伍裡有一百二十匹騾馬和六十個人,是大狼群數量的幾倍,理論上艾德慕完全不用擔心個人安全問題,但他更希望冇有任何損失。
騾馬被咬死還算能接受,因為路上消耗了不少物資,運輸壓力冇那麼大,情況再嚴重一些大不了把貨物藏在路邊,以後再回來找。
關鍵是人員不能折損,受皮外傷都不可以,在極低溫的野外環境下受傷,大概率會引起併發症,非死即殘。
而“黑魚”爵士和波隆是艾德慕的家人與左膀右臂,他的貴族朋友們是調集河間地資源的人脈支撐,隨從是他悉心培養的預備軍官和技術人才,那些老兵是軍中的骨乾份子,貴族護衛也是各個封臣家族的親信。
隊伍裡的每個人艾德慕都不願失去,他得想個主意。
第五天的黃昏,夕陽剛落下,月亮就掛上了天空,當夜很晴朗,冇有降雪,冇有雲彩,月光照耀大地,冰雪映得荒野一片通明,寒風放輕了步伐。
艾德慕心知,戰機到來,狼群的數量也增長到了四十餘頭。
等大家吃飽了飯,他把人聚起來,說道:“殺一頭騾子,把肉扔到牆外去,等狼被引誘過來,我們用弓箭招呼它們。”
某些人眼前一亮,某些人喜上眉梢,異口同聲地應道:“好!”
艾德慕拿起一把雙弧多恩弓,又發下十五把給善射的同伴,這種反曲弓原產於流行騎射的多恩地區,操作靈活,弓力又比尋常短弓強。那八名專業人員配備硬弩,剩下的三十六個人全拿著長弓,長弓的精度更高。
六十人平均分配到四麵馬車牆邊,隱藏好身形,在內側搭好斜梯,等朝外射擊時,用雙弧多恩弓的人自由瞄準,其他人分成兩三人的小組集體攢射。
艾德慕、“黑魚”爵士、波隆各負責一麵馬車牆,最後一麵交給了卡列斯爵士,他射術不弱,較年長且有騎士身份。
挑了頭最瘦的騾子,拴起來把血放進木桶裡,砍下它的四條腿,把軀乾切成大塊,宰殺騾子的期間,有狼聞到了血腥味,一度逼近到馬車牆外十碼左右,像是忍不住想衝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