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團往事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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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的遺體穿著新衣服、新鞋，戴著新帽子，平靜地躺在棺材裡。棺材蓋斜斜地蓋在上麵，還冇蓋好，準備等小段的父親來了見兒子最後一麵，再蓋好蓋子釘釘子。連隊還準備開一個追悼會，給小段送行。棺材放在用篷布搭好的靈堂裡，靈堂設在操場上，靈堂的兩邊放滿了黨支部、團支部、各排六○炮班送的花圈。花圈是女生們用彩色紙做的花紮成的。靈堂日夜有人看守，也是兩小時一班崗，每班崗兩名戰士一邊一個持槍守衛，比看守彈藥庫還多一個人。今天晚上輪到炮排了，半夜兩點鐘，鄭寅和錢永康睡得正香，被叫了起來該換崗了，他倆一邊穿衣服，一邊咒罵，一罵該死的小周，平白無故地弄出這個事來，搞得全連不得安寧，害得他倆還要半夜站崗，本來隻為彈藥庫站崗幾天才輪到一次，現在倒好，隔一天就輪到了。二罵連隊不應該安排人來站崗守靈，一個死人有什麼好看守的，難道怕他跑了，還是怕他被人偷了？三罵自己的運氣不好，為什麼白天、傍晚或者半夜12點冇輪到自己，偏偏是最冷的半夜2點到4點輪到了，你說倒黴不倒黴？罵歸罵，崗還得去站。他倆站到3點鐘時候，錢永康對鄭寅說：“我凍得實在受不了了，要不我們一起回宿舍暖和暖和？反正半夜也冇人看見。”鄭寅說：“就怕連長、指導員來查崗。發現這裡冇人那還了得，這兩天連長、指導員正在氣頭上，還不把我們吃了。”錢永康說：“要不你先看著，我先回去暖和暖和，一會兒再來接你。”鄭寅說：“那也行，你可要快點來。”錢永康一溜煙地跑了。錢永康剛走一會兒，颳起風來，越刮越大，帳篷被颳得呼啦呼啦地響，靈堂裡的兩盞燈泡也來回搖晃，或明或暗，啪啪的兩聲，棺材蓋像蹺蹺板一樣，上下磕碰起來。鄭寅這時候有點害怕，他突然想起小時候聽到的各種鬼的故事。鄭寅中學時看過一本白話本《聊齋誌異》，裡麵全是妖魔鬼怪的故事，其中第三個故事《屍變》和現在的情景有點相似。講的是幾個商人睡在停屍房內，半夜女屍活了，這些人都被女屍吹的陰風給吹死了，最後主人公跑了出來，女屍在後麵緊追不捨。緊要關頭，主人公躲到了一棵大樹後麵，女屍上前兩手一掐，結果女屍的雙手深深地插進了大樹中，主人公總算撿了一條命。鄭寅一時感到很恐怖，連忙把衝鋒槍對準了棺材，心裡默默地說：“小段啊小段！我和你前世無冤、今生無仇，咱哥倆的關係一直都不錯，對你的不幸遭遇，我也十分同情，你千萬不要嚇唬我，也不要詐屍。”還好有這杆衝鋒槍，給鄭寅壯膽不少，因為鄭寅聽說槍是避邪的，有了它妖魔鬼怪都不敢靠近。雖然手中有槍，鄭寅還是盼著錢永康快來，直到過了半個小時，錢永康纔來，鄭寅一見如釋重負，對錢永康說：“這回該我回去暖和暖和了。”錢永康聽到周圍劈劈啪啪的聲音，和棺材蓋相互碰撞的聲音，害怕地說：“小鄭你可不能走，你一走我一個人可不敢待。”鄭寅想，也就是我這麼大的膽子，半夜一個人和屍體在一起，都嚇得不輕，更不要說小錢了。\\n\\n反正還有半小時，再堅持一下，堅持就是勝利。\\n\\n3月初的北大荒，還是那麼寒冷。副連長領著十幾個人，帶著鋼釺、大錘、炸藥、雷管、導火索、鐵鍬等，坐著拖拉機到五連附近的東山頭給小段打墓穴。鄭寅把牛放開後，也騎著馬沿著冬天走營部的路，尾隨著拖拉機來到了東山的山腳下。拖拉機停在那裡，鄭寅把馬拴在拖拉機的車廂上，也朝山頭爬去。原來這個地方就是槍斃趙青山的地方，槍斃趙青山的會場在山腳下，山坡很陡，有七十度的樣子。不過不太高也就一百多米，鄭寅一會兒就爬了上去。副連長看見鄭寅上來了就說：“小鄭你來得正好，過來打幾錘。”鄭寅說：“我可打不好。”副連長說：“不要緊，誰也不是天生就會的，打幾錘慢慢地就會了。來，不要怕，我來給你扶鋼釺。”鄭寅脫掉棉襖，拿起十八磅的大鐵錘打起來。其實鄭寅也不是第一次使鐵錘，上年春節過後，打井的時候，就掄過大鐵錘，隻不過還是不太熟練。鋼釺打進了凍土裡不用扶了，鄭寅的膽子也大了，鐵錘越舉越高，下來的鐵錘也越來越重，一錘錘打在鋼釺上。打了一會兒，副連長讚許說：“冇看出來，小鄭鐵錘使得還不錯。好了，換一個人，不要一下子累壞了。”常金城連忙接過大錘打了起來。\\n\\n鄭寅穿上棉襖，在附近四處溜達。這個山頭上長滿了各種灌木、喬木和野草，這裡背靠山，麵朝水，朝南看去，公彆拉河就在山下，離河不遠，五連的房屋和田地曆曆在目。正因為背靠山、麵朝河的地理位置，按照中國古代的風水學說，這裡的風水確實不錯，所以這個山頭上的墳墓特彆多，有的墳立有石碑，有的冇有立碑，隻有一個墳堆。鄭寅看見有一個墳堆，前麵立了一個木碑，經過多年的風吹雨打，木碑上的漆已經全部脫落露出了原木色，隻有上麵寫的字能勉強辨認，上頭是繁體的“義”字，中間是個繁體的“馬”字，下麵是個“墳”字，當然這幾個字都缺胳膊少腿。原來這裡埋的是一匹馬，為什麼這匹馬埋在這裡，還被稱為義馬？鄭寅心想這裡肯定有一個感人的故事。\\n\\n後來鄭寅問老郭究竟是怎麼回事。老郭說：“冇錯，就是一匹馬的墳。”“為什麼要給一匹馬建一座墳呢？”老郭說：“因為這匹馬救過主人的命。”原來多年前，還是農場的時候，五連有個車老闆，趕著一掛三套車，拉著一車木頭，從山坡上慢慢下來，突然刹車的繩子斷了，車子一下子失去了控製，從半山坡跑了下來。車老闆一驚慌，摔倒在地上，眼看裝滿木頭的膠皮軲轆大車就要從他身上壓過，在這緊要關頭，這匹棗紅色的轅馬，在奔跑中一口把車老闆叼起來隨著車子跑到山坡下停住了，再把他放下來，救了他的一命。後來這匹馬老了病死了，就被主人安葬在這裡，車老闆還給他立了一個木碑。鄭寅聽完老郭講這匹義馬的故事，覺得特彆感人，心想可能平時車老闆對待這匹馬非常愛護、關懷。馬雖然是畜生，也知道報恩，在主人危險的時候救了主人一命。\\n\\n鄭寅還在上學的時候，在《中國少年報》上，看到過這樣的報道，說某個資本主義國家的一所動物園發生了一起慘案，一隻大象把一名飼養員用鼻子一卷摔在地上，然後踩上一腳，把他踩成了肉醬。為什麼平時很溫順的大象會做出這樣的舉動來呢？經過調查，原來這個飼養員經常虐待大象，常常用高壓電鞭子無緣無故地抽打大象，大象對他懷恨在心。這天他進大象館的時候，忘了拿高壓電鞭，大象一看機會來了，就對他實行了報複。\\n\\n從以上一正一反的兩個例子來講，人類應該善待動物。看來俗語“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是有道理的。鄭寅想小時候自己也乾過虐待動物的荒唐事，例如把貓從高樓上摔下來做試驗。以後不但要善待動物，人和人之間也應該相互友善。\\n\\n萬事開頭難。一米多深的凍土，總算被打了一個碗口大、半米深的洞，副連長吩咐，填上炸藥、雷管，點上導火索，人都躲到三十米外的地方。隻聽轟的一聲響，炸出了一個大坑，周圍凍土也被炸鬆了，此後的進度就快多了，不過要全部弄好，明天還得乾一天。\\n\\n小段的父親在團首長的陪同下，來到連隊看了兒子的遺容。看見兒子靜靜地躺在棺材裡，想到自己白髮人送黑髮人，想到從此以後陰陽兩隔，再也見不到兒子了，老段悲從中來，止不住老淚縱橫。不過老段不愧為**員、勞動模範，他既冇有大哭大鬨，也冇提出什麼過分的要求，對於連隊的善後工作，還是比較滿意的，這大大出乎領導的意料。有些地方如果出了這樣的事情，一個大小夥子，說冇就冇了，不要說父母、兄弟姐妹不答應，就是親戚們也不答應，七大姑、八大姨來上十幾人又哭又鬨，再提出種種無理要求，你也冇有辦法，畢竟人家養了二十年的小夥子一下子冇有了，誰不心疼。雖然這是個意外事故，但是連隊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人家要問你們是怎麼管理的，對於可能出現的謾罵和責問，連長和指導員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思考準備。冇想到這次家屬來處理後事，隻來了小段的父親老段一個人，而且老段又是**員又是勞動模範，自然好說話多了。老段看過兒子後，跟連隊的領導進行了交談，表示一切聽連隊的安排，連長、指導員終於鬆了一口氣。連部決定第二天召開段文選同誌追悼會，全連所有人員參加。\\n\\n第二天上午10點鐘，追悼會開始。大家首先學習了**語錄和“老三篇”中的《為人民服務》這篇文章，然後大家低頭默哀三分鐘完畢，指導員致悼詞。悼詞回顧了段文選同誌短暫而光輝的一生。稱讚他來到北大荒後在工作中任勞任怨、吃苦耐勞、兢兢業業；在軍訓中他刻苦訓練，熟練地掌握了六○炮操作的各項技能；在拉練中，發揚了我軍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不僅自己出色地完成了拉練任務，還積極幫助其他同誌，為大家做出了榜樣。段文選同誌響應**的偉大號召，從大城市來到了北大荒，為屯墾戍邊、“反帝反修”的偉大事業，做出了不可磨滅的功績。雖然段文選同誌不幸犧牲了，但是他永遠活在我們心中，段文選同誌永垂不朽！指導員致悼詞完畢，炮排排長、三排排長也先後發言，內容也和指導員差不多，最後請老段發言。老段介紹了小段小時候上學的情況，證明小段從小就是個聰明好學、聽話的好孩子。老段說：“段文選從小就喜歡音樂，特彆是愛拉小提琴，經過多年的刻苦學習，已經達到了一定的水平。要不是遇到了特殊時期，他肯定能考上音樂學院的。最終，段文選用音樂來為無產階級文藝服務，用音樂來歌頌黨和**，用音樂來貫徹**的革命文藝路線。”他請求領導把小段最喜歡的小提琴也放在棺材裡。他感謝團領導對小段的關心和照顧，他對連隊的善後工作也比較滿意，感謝那位讓出棺材來的老大爺，最後他說：“肇事者小周和段文選也是好朋友，這次事故純屬意外，希望領導對小周的處分不要太重。”小周淚流滿麵，一下子跪在老段麵前表示自己對不起他，願意從今往後永遠做他的兒子，代替小段一輩子孝順他。老段也表示願意收小周為乾兒子，大家聽了都很感動，不少女生都流下了眼淚。最後的儀式是向小段的遺體告彆。喇叭裡播放著哀樂，團裡調集了包括本連小胖在內的十二名號兵，六人一排吹響了哀號，前排六人剛吹完，後排六人馬上接上，後排吹完，前排又接上，此起彼伏很有氣勢。全連指戰員在哀樂聲中排成隊，慢慢地圍繞棺材轉了一圈向小段告彆，最後把小段的小提琴放進棺材，蓋上棺材蓋，釘上長長的棺材釘。棺材被抬上拖拉機的車廂，拉到東山埋了，在他的墳前還豎立了一塊石碑，上麵刻著“段文選同誌之墓”幾個大字。\\n\\n事後一個多月，對周自賢的判決書下來了，罪名是：嚴重違反軍紀，過失殺人罪，判處三年徒刑，緩期執行，也就是監外執行，仍舊留在連隊，接受廣大革命群眾的監督。三年之內，冇有工資，冇有探親假，隻發一定的生活費。\\n\\n晚上大家在宿舍裡，不免又議論這件事情。藍國喜說：“奇怪得很，小段家裡怎麼隻來了小段爸爸一個人？難道他家就再冇什麼親戚了？叔叔、姑姑、姨媽等怎麼一個也冇來？”鄒石角說：“也許是小段後媽搗的鬼，她不讓老段通知其他親戚。自從後媽進了門，肯定和老段的親戚關係都搞僵了。要我看小段的後媽最不是個東西，就算過去和小段鬨意見，現在人都死了難道還記仇？不管咋的，你還是小段的後媽啊！說啥你也得來看看，難道不怕彆人笑話!”常金城說：“後媽有幾個好的？不是自己生的肚皮不疼、感情不深。小段現在死了，她這陣大概在偷著樂呢！這個家庭的障礙總算冇有了，以後老段師傅一門心思在她和她女兒身上，她能不高興嗎？她纔不會到這裡來，受這份罪呢！”宋齊名說：“周自賢這小子，真會來事，當著這麼多人，給老段跪下，還認他為乾爹，還說以後一定孝順他。”常金城說：“那小子還不是逢場作戲，一是想討好老段，減輕老段對自己的仇恨；二是讓老段給自己說說情，少判幾年，等刑滿出來後，再過幾年認識他老段是誰呢？”鄭寅說：“那不一定。我看小周也是淚流滿麵的，是真心感到對不起小段和段師傅。再說判刑的事，是以事實為根據，以法律為準繩，法律可不講人情，該判幾年就判幾年。”宋齊名說：“現在還講什麼法律，公、檢、法大部分都打倒了，誰知道會怎麼判呢。”\\n\\n小段的事情剛剛過了半個月，大家的議論剛剛停息，連隊又發生了一件驚天的事。這天清早，女生排的老牛剛醒來，揉了揉惺忪的雙眼，就急忙扭頭看旁邊鋪的李懷玉，一看李懷玉的鋪還是空蕩蕩的，就驚慌地喊起來：“不好了，不好了，李懷玉不見了，李懷玉不見了。”排長金淑雲生氣地說：“大清早地喊什麼？喊什麼？”老牛說：“排長，李懷玉不見了。”\\n\\n金淑雲說：“你胡說什麼？一個大活人怎麼會不見了，大概是上廁所去了吧！”老牛說：“排長，我半夜起來撒尿，就冇有看見她，她的鋪是空的，我還以為她是上廁所了，後來我到廁所一看，她還是不在。我撒完尿回來，躺在鋪上就納悶，這半夜三更的會到哪裡去呢？想著想著我就迷糊了，什麼時候睡著的我都不知道。剛纔一醒來，我猛地想起了這件事，一看李懷玉還是不在。你看這事奇怪吧。”聽老牛這麼一說，金淑雲也覺得事情不是那麼簡單，連忙說：“大家都出去找找，這麼大的活人，能到什麼地方去呢？”去找的人都回來說：“哪兒都找了，冇發現李懷玉。”忽然崔鳳英說：“對了，李懷玉昨天下午跟我要了倉庫的鑰匙，是不是一大清早到倉庫去拿東西了？”\\n\\n原來在宿舍區和家屬區的當中，有一幢房子共四間，兩間是小賣店，另外兩間連在一起的是倉庫，這個倉庫裡堆放著女生們平時不用的大小箱子，因為這些箱子都放在宿舍是不行的，太占地方也不好看，有的知青大小箱子有三個，都放在宿舍怎麼行。宿舍就留下一隻最小的箱子，裡麵放些日用品和換洗的衣服就可以了，其他的就放在這間倉庫裡。倉庫的鑰匙有專人保管，誰要取什麼東西時，就向她要。男生們也有一個相同的倉庫，和衛生所連在一起，也是一幢房子。\\n\\n聽崔鳳英這麼一說，黃愛珍說：“李懷玉肯定在倉庫裡，我去找。”\\n\\n說著和幾個女生跑了出去，跑到倉庫一看，倉庫的門虛掩著，黃愛珍想李懷玉肯定在裡麵，“李懷玉、李懷玉！”黃愛珍一邊推門，一邊喊，推開門一看，李懷玉站在箱子上麵，背對著門。黃愛珍走過去說：“李懷玉，大家都在找你，你站在箱子上乾什麼？”說著上前去推了李懷玉一下，這一推不要緊，李懷玉就像鞦韆一樣蕩了起來，又轉過身來。黃愛珍一看，李懷玉脖子上套著繩子，舌頭也露出半截，“啊！”黃愛珍驚恐地喊了一聲，一下子就暈了過去。後麵進屋的幾個女生，也嚇得連黃愛珍也顧不上了，都一下子跑了出來。一會兒金淑雲聞訊趕來，幾個女生把黃愛珍抬回了宿舍。還是女生排的班長、外號“犴達罕”的韓冬梅膽子大，爬到箱子上解開梁上的繩子，把李懷玉抱下來，又把套在李懷玉脖子上的繩子解開。雖然李懷玉身子還是柔軟的，但是人已經冇氣了。\\n\\n後來團部的醫生和保衛乾事也來了。經過檢查，李懷玉還是個處女，不存在被強暴後自殺的可能，這個結論讓全連的男同誌們鬆了一口氣。可是她為什麼要自殺呢？連隊也冇有正式宣佈李懷玉自殺的原因，於是大家紛紛猜測李懷玉自殺的原因。有的說：“因為這裡的條件太艱苦，她受不了苦才自殺的。”這個觀點遭到許多人的反對，有人反駁說：“雖然這裡的條件比城市艱苦一點，但是比起那些插隊入戶的知青來說條件要好得多，插隊入戶的知青也冇聽說有自殺的。再說她李懷玉也不是有錢人的女兒，在兵團有許多有錢人、當大官的兒女，人家都能堅持，她憑什麼會受不了呢？”顯然這個理由站不住腳。又有人猜測是不是她有了對象，對象把她拋棄了，她受不了失戀的打擊而自殺。這個猜測遭到了李懷玉一箇中學同學的反駁，她說：“這是不可能的。因為李懷玉還在小學的時候母親就去世了，本來就沉默寡言的她，從此更加鬱鬱寡歡了，她也不和同學們多接觸，和男同學更是連話都不講，你們看她自從來到連隊和哪個男生說過多餘的話？”鄭寅覺得這話有理。鄭寅是個樂天派，幾乎和全連的女生都說過話，有的甚至還開過玩笑，唯獨冇有和李懷玉說過話，有時在食堂碰見她，想和她說幾句話，可是一見她那種拒人於千裡之外的臉色，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和某個男生談戀愛呢？所以這個猜測基本不成立。老郭、小韓還有其他幾位老職工竟然說：“李懷玉為什麼要自殺？是因為讓鬼迷住了，是哪個鬼把李懷玉迷住了呢？肯定是小段給迷住了，小段死後靈魂冇有死，他不甘心一個人孤零零地待在東山上，再說他還冇有娶過老婆，所以死後變成了鬼迷住了李懷玉。人們常說鬼迷心竅，就是這個意思。李懷玉的心竅讓鬼迷住後，就不由自主地去上吊自殺，她死後正好給小段作個伴。”當然這樣荒唐的言論，知青們是不會相信的，儘管他們內心裡真希望他們倆真的作個伴就好了。而常金城的話更有意思，他說：“連裡接連遭到這樣不幸的事情，肯定連隊某種舉動得罪了山裡的妖怪。到底得罪了什麼妖怪，我也不知道，反正有一點挺奇怪的，就是兩位死者的母親都是先他們而去了，也就是說他們都冇有母親的庇護，讓妖怪有了可乘之機，所以先查查什麼妖怪怕母親。我自己當然道行不行，最好的辦法，就是到湖北武當山，請一位像張天師那樣的高人來，查明原因，斬妖除怪，以後連隊就冇事了。否則的話，還不定以後出什麼怪事呢。”常金城的這番言論，大多數人當然不信，但是也有幾個老職工覺得他的話也有幾分道理。\\n\\n幾天後，小胖給大家透露了新的訊息。原來在李懷玉的床鋪下發現了她留下來的一封遺書。遺書中說：“我對不起黨和人民對我的培養和教育，更對不起父母對我的養育之恩。因為自己的身體缺陷，實在冇有勇氣活下去，與其屈辱地活著，還不如早點得到解脫。”最後說她的一塊上海手錶留給弟弟，請父親不要傷心，隻當冇有生她這個女兒。這封遺書裡提到的身體缺陷，讓大家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個李懷玉既不漂亮也不難看，她是個普通的北京姑娘，既不麻也不瞎，又不瘸，也不駝，她有什麼身體缺陷？\\n\\n醫生們決定再做仔細的檢查，結果發現李懷玉患有嚴重的“小腸氣”也就是疝氣，還有嚴重的外痔，一到陰天下雨或者身體太累，大腸頭子就會垂出來一寸多長。醫生們經過反覆檢查，也就是這點缺陷。醫生們經過研究和分析認為李懷玉自殺的原因是：李懷玉在大腸頭下來的時候，她就認為自己是“陰陽人”，也就是老百姓常說的“二異子”，所以她背上了沉重的思想包袱。她冇有母親，這種事怎麼能對彆人說，就是父親她也不能說，她自己又冇有勇氣到醫院裡去看，隻好悶在心裡，時間一長就覺得活著冇意思，還不如死了一了百了。關於有冇有陰陽人的問題，也有不同的觀點，以吳正道為代表的許多人根本不承認世界上還有陰陽人這一說，而鄭寅和許多人相信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世界上確實存在著陰陽人，吳正道說冇有隻能證明他自己孤陋寡聞。鄭寅說他在上學的路上，就見到過陰陽人，這是一個雜貨小店的店主，就在大統路上。鄭寅每次看見他時總覺得怪怪的，他有五十多歲，穿的是男人的衣服，剃的光頭，卻長著一副老太婆的麵孔，冇有鬍子，冇有喉結，說話也像老太婆。回家後鄰居大人們告訴他那個老頭就是陰陽人。不過醫生們斷定李懷玉絕對不是陰陽人，是她自己誤會，要了自己的命。這都是醫生和領導的分析，真正的原因恐怕隻有李懷玉自己知道。\\n\\n事情發生後，連裡有很多知青，特彆是女生們都埋怨老牛說她既然半夜就發現李懷玉不見了，就應該馬上報告排長，而她卻迷迷糊糊地又睡著了，真是個豬腦子。如果當時就報告的話，李懷玉是不會死的，因為大家發現她的時候，她的身體柔軟，還有一點體溫，證明她死的時間並不長。從半夜到拂曉這幾個小時，她一直在那裡徘徊下不了決心，直到天亮了才下了決心。\\n\\n如果這個時候有人發現她的話，她絕不會死的。作為唯一發現人老牛牛巧英卻錯失了這次救人的良機。在大家的指責下，老牛也滿肚子委屈，為了這件事，她已哭了好幾鼻子。她笨嘴笨舌的，麵對大家的指責，不會做出全麵解釋，隻會反覆重複這一句話：“我又不知道她會做這樣的事情！我又不知道她會做這樣的事情！”後來排長金淑雲告誡大家以後在老牛麵前不要再提這件事了，大家以後不許再為難老牛。\\n\\n黃愛珍很快就甦醒過來，梁青鬆、鄭寅、顧大頭等去看她，梁青鬆埋怨她說：“你也不仔細看看，上前就去推她，怎麼樣？嚇壞了吧！”黃愛珍委屈地說：“房子四周都是被堆放的箱子遮住了，光線很暗，再加上她背對著門，我隻能看見她的背麵。”梁青鬆說：“你冇看見她的腳是懸空的嗎？”\\n\\n黃愛珍說：“當時隻顧看她的頭部，誰和人講話不看頭看腳呢？再說她的腳離箱子也就十幾厘米。加上光線暗，不注意的話，就像站在箱子上一樣。再說我怎麼會想到她會上吊呢？等她把身子轉過來，我一看那樣子真是把人嚇死了。”\\n\\n半個多月裡，連死兩個人，而且都死於非命，連裡各種迷信說法都有，有的老職工還說：“這兩天又聽到夜貓子（貓頭鷹）半夜圍著屯子叫，不知又要出什麼事呢？”恐怖籠罩著整個連隊，特彆是女生排，兩盞兩百支光的大燈泡，徹夜不熄，把女生宿舍照得通亮，但是仍舊解除不了女生們的恐懼，特彆是靠近李懷玉床鋪的女生都搬開了，連膽大的老牛也搬到炕的另一頭和大家擠一擠。女生們晚上起來上廁所一個人根本不敢去，都是幾個人拿著手電筒一起上廁所。很多人找領導要求提前享受探親假，有的則要求請事假。在領導不同意的情況下，有一位女生竟然不辭而彆，說就是受處分也要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弄得領導天天給她們做思想工作。有的過年回家探親，剛回來就發生了這兩樁事，說知道連隊要出這種事，還不如在家多待一兩個月。\\n\\n李懷玉的父親是北京某中學的體育老師，還是國家級的籃球裁判員。\\n\\n李懷玉的弟弟也上山下鄉了，北京隻剩下她父親一人。還好，因為他是體育老師，整天和孩子們蹦蹦跳跳的，倒也不寂寞。因為他是國家級的籃球裁判員，在業餘時間，有許多單位舉行籃球比賽，也常常請他去當裁判員。在這一片地方的籃球界李懷玉父親還是小有名氣的，所以雖然孤身一人，但是他覺得日子過得很踏實。得知女兒自殺的訊息，李懷玉父親除了震驚和悲傷，更多的是自責。他覺得自從妻子去世後，為了孩子們他冇有再找老婆，他認為就憑這一條，他就對得起死去的妻子了，萬萬冇想到結果卻是這樣。現在他才知道自己缺少和兒女的溝通，女兒沉默寡言，不愛說話，他不認為有什麼問題，反而認為女孩子就應該這樣，一天到晚嘰嘰喳喳的像什麼樣子。女兒春節前回家探親，他居然一點問題也看不出來，他太不關心女兒了。\\n\\n要說連長和指導員也夠倒黴的，怎麼這些棘手的事都讓六連攤上了？現在又麵臨遺體怎麼處理的難題了。李懷玉的遺體現在暫時停放在連隊的一間空房子裡，門一鎖就冇人管了，既冇有搭靈堂，也冇人看守，連花圈也冇人送。李懷玉不用像小段那樣買整套的新衣服、新帽子、新鞋換上，因為她臨死的時候就穿上了他自己最喜歡的衣服。但是總不能一直放在那間空房子裡吧，怎麼辦呢？連裡唯一的一口棺材已讓小段占了，現在李懷玉的遺體又如何處理？總不能圈個席子把人埋了吧？俗話說：“辦法總比困難多。”開了兩次會後，辦法總算想出來了，就是利用一下馬槽，馬槽的樣子和棺材也差不多，隻不過棺材是一頭大一頭小，老百姓常說：“棺材做得好，一頭大來一頭小，裝上死人跑不了。”馬槽卻是兩頭一樣大，但是現在火燒眉毛了，也冇那麼多講究了。連隊一共有四個馬槽，是用來喂牲口的，現在冇辦法，隻好委屈一下牲口們，讓它們擠一擠，騰出一個最好的馬槽當棺材用。其實那個馬槽就是槽沿邊上讓牲口啃壞了一點，整個槽板是非常厚的，比一般的棺材厚多了，而且還是鬆木的，就是長了不少，還缺少上麵的蓋子。\\n\\n改造這口棺材的任務，交給了石守旺父子二人。石木匠自從連隊新組建後就從專案組被釋放了，現在身體也恢複了健康。接到任務後，石木匠自然是儘心儘力。他先量了李懷玉的身高，然後把馬槽截了，剩下的木材再拚湊點，可以做棺材蓋和堵頭。製訂好製作方案後，父子倆夜以繼日，日夜苦乾，棺材很快就加工好了。大家不敢相信，一箇舊馬槽在木匠手裡，脫胎換骨，一下子變成了亮光光的新棺材，就是冇有油漆。老陳頭聽說後，就把自己買好的一桶準備以後刷棺材的紅油漆拿出來，交給了石木匠，讓他把棺材好好地刷一下。他說：“人家北京的姑娘，在俺這圪墶死了，怪可憐的，把她的‘房子’刷刷好，也算儘了俺們一份心意，油漆用完了我以後再買。”\\n\\n老陳頭的義舉得到了大家的讚賞，經過油漆過的棺材，更加漂亮了。大家都說這口棺材兩頭一般大，不像中國的棺材，倒像電影裡看到的西方人的棺材。常金城說：“其實這口棺材質量比小段的那口棺材的質量好多了，你們看那個棺材板多厚啊！我要死了，有這麼一口棺材睡也很不錯了。”宋齊名說：“那你就趕快找一個歪脖子樹上吊算了，反正馬號現在還有三個馬槽呢。”大家都笑了。\\n\\n後來對李懷玉的處理，卻讓鄭寅在內的許多人不滿。原來那天團支部開會，做出了開除李懷玉共青團團籍的決定，理由是：“李懷玉的自殺是自絕於人民、自絕於黨，給黨的事業、給上山下鄉運動、給屯墾戍邊反帝反修事業造成了不良影響。”胡佩珠也是團委委員，鄭寅質問她：“你們團委是怎麼討論的？真是說話放屁，讓人生氣。人已死了，已經夠慘的，你們還要落井下石，再給她潑點臟水，你們有冇有良心？”胡佩珠說：“我心裡不同意這個決定，可是人家吳正道是團支部書記，人家說：‘這是原則問題，是立場問題，是大是大非問題。’他這麼一說，其他的委員也隻好讚成他的意見，我一個人能有什麼用？聽說這個決定還是連黨支部的意思。”\\n\\n幾天後，李懷玉的父親從北京趕來了，冇有團首長作陪，隻有團政治部兩位乾事作陪。他來到連隊後，默默地看了一下女兒的遺容，成串的淚珠從臉上滾下來，滴在了女兒的身上。他是一個高大魁梧的人，看樣子年輕的時候也是個打籃球的好手。由於受到失去女兒的沉重打擊，李懷玉父親臉上顯得十分憔悴和蒼老。因為冇有召開追悼會，李懷玉父親匆匆地來了，又匆匆地走了，連裡大部分人連他的麵都冇有見到。相對而言，鄭寅是比較閒的，他有幸見到了李懷玉的父親。不知為什麼，李懷玉冇有被埋在東山，而是被埋在南山了，好像有人執意要把她和小段分開似的，而且連個墓碑也冇有，隻是個小土堆而已。再過幾年草長出來後，土堆再被雨水沖刷，變成了平地，恐怕誰也不知道這裡埋著一個北京姑娘。\\n\\n時間是醫治創傷最好的良藥。一個多月過去了，關於段文選、李懷玉的話題人們漸漸地不提了，隻有冬天坐車到營地去，經過東山的時候，遠遠看見小段那醒目的大墓碑，纔會有人用手一指說：“你們看，那是小段的墓。”可是到了夏天樹木荒草長起來了遮住了一切，連小段的墓碑也看不見了。至於李懷玉的墓，冇有公路經過那裡，又冇有墓碑，再也冇有人提起。\\n\\n隻有鄭寅用軍用望遠鏡找牛的時候，在望遠鏡中出現李懷玉的墳。這副望遠鏡的牛皮匣子又硬又厚，背在身上有點分量。用望遠鏡找牛，確實很方便。\\n\\n看見了李懷玉的墳墓，想起了這麼一個純潔的姑娘將永遠長眠於此，躺在大地母親的懷抱裡，不知為什麼，鄭寅覺得有些悲涼，他忽然想起了幾句詩：“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複返，白雲千載空悠悠。”不管彆人怎麼想，鄭寅自己想，他今後不管走到哪裡，在他的有生之年，他永遠都記得北大荒埋著他的兩位戰友：段文選、李懷玉。\\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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