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團往事 二 初到第二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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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怎麼還睡呢，昨天晚上還冇有睡夠？下來，下來！”大頭推開門就喊起來。“做啥？做啥？”鄭寅有氣無力地問。“出去轉轉。一直躺著有啥意思。”大頭說。鄭寅想也真冇什麼事，不如出去看看連隊周圍的景色。\\n\\n於是爬下來，穿上鞋和大頭一起走出了房子。梁青鬆已在外麵等著，三人慢慢地邊走邊看。這裡有一條東西走向的路，把連隊分成了兩部分。路的南麵是職工家屬住宅，一共有二十幾幢房屋，每幢房子住兩戶人家，東麵一家，西麵一家，門和窗戶都是朝南開的，每家都有院子和菜園子，東麵一家的菜園子在屋子的東麵，西麵一家的菜園子在屋子的西麵，每個菜園子裡有二三分地，大房子的前麵還有院子，院子和菜園子裡都堆著一排排劈好的木柴，當地人叫柈子。屋子都用土坯砌成，房頂都用油氈鋪成，經過風吹日曬，有的油氈已經老化，發白龜裂了。每幢房子一共四間，每家兩間，一間外屋一間內屋，每家的屋旁還有一間自己搭的小庫房，小庫房比屋子要矮一點，放一些亂七八糟的雜物。一進門是外屋，搭著一個鍋台做飯，相當於灶房。鍋台灶膛通向裡屋的炕，煙從鍋台灶膛經過裡屋的炕，再由煙囪從屋頂飄向天空，這樣的好處是既做了飯又燒了炕，一舉兩得。裡屋一開門，就是外屋，不至於一開門冷風就灌進來。人一般都在裡屋的炕上坐著，吃飯，聊天。估計東北農村房子的結構都是這樣的，也有一幢房子是六間的，每戶三間，主要分給一些人口多的家庭。小賣部、衛生部都在家屬區，家屬區的南麵有一小塊一小塊的田地，每塊有半畝大，是連隊分給各家的“自留地”。再往南是沼澤地，當地人叫它“塔頭甸子”。塔頭甸子往南是一條小河，過了小河便是南山。路的北麵地方比較廣闊，知青和單身職工宿舍、連部、食堂都在路北，男生宿舍都在西邊，女生宿舍都在東邊。不過最東邊卻是機務排的宿舍，一方麵有什麼情況，可以保護女生，另一方麵東邊有空地，可以停放拖拉機。連部和食堂自然在中間。全連共有四口井。食堂有一口井在夥房的屋子裡，用起來很方便，主要是常年不結冰；一口井在馬號；一口井在家屬區中間；還有一口井在西山腳下，豬號就在那裡，那裡還住著七八戶人家。南方的井都是用磚砌成的，形狀都是圓的，而這裡的井都是用像火車軌道的枕木那樣的方條木頭砌成的，形狀也是方的。井上都裝有轆轤，井繩是麻繩，最後一節是一串鐵鏈子上麵有個鐵掛鉤，掛鉤上有一個有彈性的鐵片，鐵桶掛在上麵不會脫鉤。打水的時候，鐵鏈子重，首先沉入水裡，同時也把水桶帶入水下，待打滿了水就搖轆轤把水桶絞上來。這種設計很巧妙。井一般有十幾米深，井口離水麵也就是五六米。\\n\\n他們三人看完南麵，又朝北麵走去。北麵的地形也是由南北慢慢地高起來，雖然是個山坡，但是坡度很緩，就是最高的地方也隻比最低的塔頭甸子高三四米。單身宿舍背後有幾個菜窖，分彆是蘿蔔窖和土豆窖。再往北是農機具停放場，農機裡最高大的是康拜因聯合收割機，其他耕種機械還有“東方紅”拖拉機、大犁、圓盤耙、缺口耙、播種機、選種機等等。過了農機停放場，附近的一間房子裡傳來了一陣陣叮叮噹噹的聲音，他們循著聲音走過去一看，原來是個鐵匠鋪，當地人叫它“洪爐”。有一老一少兩個人在打鐵，仔細一看，原來是在打馬掌。鄭寅上前打招呼：“老師傅打鐵呢？”\\n\\n那位老師傅抬起頭來說：“哎，是啊。你們是新來的吧？”鄭寅點點頭說：“昨天剛到。今天放假，閒轉轉，老師傅你們忙吧。”說著三人轉身走出來。鐵匠鋪門前有一個碗口粗的原木做成的木架子，上麵還有一些寬帆布帶。“這木架子是乾什麼的？”大頭問。“肯定是打馬掌用的。”鄭寅肯定地說。“對，我看也是。”梁青鬆也讚同鄭寅的回答。“不一定吧！”大頭有點不服氣。他們打算離開時，山坡那邊傳來了一陣丁零丁零的銅鈴聲，隻見一位壯年漢子牽著一匹棗紅馬走了過來，他把馬牽進了木架裡，然後把韁繩拴在架子上，又把帆布帶從馬的肚子下穿過去拉緊。這些帆布帶，就像人繫褲子的皮帶一樣，也有眼。壯年漢子一切做得很熟練，馬也很溫順。原來他要釘馬掌，他們三人誰也不想走了。“老楊頭，釘馬掌。”壯年漢子拴好馬走到“烘爐”前喊了一聲。“哪匹馬？”“駕轅的棗紅馬唄！”“怎麼這麼快又要換掌了？”“這些天，天天上山費得很。”原來這壯年漢子是趕大車的車老闆。老楊頭把一把鐵鏟放在火爐上，提著一個冇有蓋的木頭箱子走了出來，箱子裡裝的是鉗子、小鐵錘、馬掌、鐵釘等物件。老楊頭走到木架前，把左手中的一段麻繩遞給車老闆，車老闆接過麻繩，朝馬的後蹄子一兜，就把馬的後蹄子兜了起來，放到木架上的一塊木頭上，然後用麻繩把馬蹄綁上。老楊頭用鉗子把馬蹄鐵掌上的鐵釘拔掉，鐵掌已經磨得很薄了，當中已經斷裂了。釘子拔掉後，鐵掌就掉了下來。老楊頭把馬蹄子上的泥土弄乾淨，小徒弟把燒紅的鐵鏟遞了過來，老楊頭接過鐵鏟把馬蹄子燙乾燙光。燙馬蹄時冒出一縷縷青煙，可是那棗紅馬仍舊一動不動。老楊頭從木箱子裡挑出一個大小合適的馬掌放在燙好的馬蹄子上，用自己打的馬掌釘從馬掌的小洞裡釘進去，釘子從馬蹄子的正麵出來，再用鉗子把釘子尖一彎再釘到馬蹄子的正麵，這樣釘子就不容易掉了；然後用一把月牙鏟把馬蹄子四周削好，這樣一個馬掌就換好了。經過修理後的馬蹄子圓圓的，光光的，就像一個蓬頭垢麵的人麵目一新地從理髮店走出來一樣。“大爺，馬蹄甲會長嗎？”梁青鬆問。“會長的，和人的指甲一樣。你冇看見我剛纔修理它嗎？”“大爺，這馬怎麼這麼乖，一點也不踢騰呢？”大頭問。“馬通人性哪，它知道你為它好。馬掌壞了，或者掉了，它走道就會不舒服。就像你鞋子壞了，你走道也不舒坦喲！”“大爺，如果馬第一次釘掌它會老實嗎？”\\n\\n梁青鬆又問。“當然不會老實，它不知為什麼，它還冇有經曆過釘掌，它會亂蹦亂跳的。不過不要緊，俺們有辦法，你看這架子上的肚帶，把這些帶子一緊，再把嚼子籠頭拴在木架上，它就冇轍了，動彈不了。釘上幾次以後，這個木架子，就是聾子的耳朵——成擺設了。”“咦，這是什麼？”大頭指著木箱裡的一些鐵片問。老楊頭說：“這是牛掌。”牛也可以釘掌？這還冇有聽說過，見大家驚奇的樣子，老楊頭說：“牛也一樣要釘掌，當然是上山拉車的牛要釘掌。你們想，冬天河水結冰了，牛拉車過河，一使勁就打滑了，有了掌上的鐵釘，就防滑，過河就不費勁了。釘牛掌比釘馬掌還要費事，它的一個蹄子有兩塊呢。”一席話說得大家茅塞頓開。\\n\\n離開“洪爐”他們朝西走去，一邊走一邊聊。梁青鬆感慨地說：“人類的智慧真是無窮無儘，他們不但改造世界，改造自己，也改造了動物，讓他們為人類服務。”“是呀，飼養牛馬為人類乾活，養雞、鴨、鵝、豬、羊供人們吃肉。”鄭寅補充道。“還有養狗可以看家，養貓可以抓老鼠。”大頭也趕緊補充。梁青鬆說：“這些還不算稀奇，最值得自豪的是人們通過長期飼養，還可以改變動物的體形、功能，發揚它們的長處，以適合人們的需求。你們看和平公園裡，各種各樣的金魚，真是千奇百怪，讓人賞心悅目，可是自然界裡哪有這種魚呢？真有這種魚，還不是早讓彆的魚或者動物吃掉了？它們遊得太慢，又冇什麼自衛的本領；就是不讓彆的動物吃掉，自己也餓死了，因為連找食物的本領都冇有。”“那麼它們是怎麼來的呢？”大頭不解。“它們的祖先原本是野生鯽魚，後經人工養殖、不斷變異而成為今天的樣子。還有資本主義國家的闊太們養的各種各樣的哈巴狗、波斯貓，都屬於這種情況，它們是人類培養出來的，隻能依靠人類才能生存，把它們放到野外都無法生存。不要說狗貓，就是老虎養的時間長了，野性冇有了，捕捉動物的本領也冇有了。聽說某國有個動物園，為了讓大家親眼看看老虎是怎樣捕食的，特地把三隻老虎餓了三天三夜。第二天是星期天，遊客很多，便把老虎放到獅虎山的草地上，然後把一隻小牛犢也放到草地上，結果和大家的期望大相徑庭。三隻老虎儘管饑腸轆轆，卻不敢對小牛犢下爪，隻是圍著小牛犢團團轉，倒是把小牛犢惹煩了，它瞪著眼睛低著頭向老虎衝去，嚇得老虎落荒而逃，遊客們見狀都哈哈大笑。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梁青鬆感慨地說。\\n\\n他們一邊說一邊走，不知不覺來到了農場。他們首先看到了幾個黃色的圓柱形的物件，走近一看，原來都是用半米寬的長席圍起來的，底部的直徑有五六米，高有七八米，底座使用水泥做成的圓台子，離地麵有半米，頂部也是用席子圍成的圓錐形，像戴了一頂大鬥笠。裡麵裝的是麥子，底座上還有一些麥粒。麥場有五六畝地大，場邊還有一間小屋，顯然是供看場人員居住的。這個季節麥子早已進倉了，麥場上隻有一堆堆剛收穫的黃豆，裡麵有很多豆莢，肯定是還冇有清理呢。穿過麥場沿著小路朝西走就是馬房。馬棚蓋在山坡下坐北朝南，這樣利於取暖，因為北風被山坡擋著，吹不著，而陽光卻能照射到馬棚。馬棚的東西有兩間房子，顯然是供飼養員住的。房的後麵是草料場，堆放著幾垛乾草，儘管草已乾了，顏色卻是綠的，肯定是夏天打的草曬乾了，如果是秋天打的草，不可能這樣綠。草堆旁有一堆鍘好的草，還有一把鍘刀。鄭寅推開外屋的門，進了屋看見靠北牆的地方有一個鍋台，上麵放著一口鐵鍋，外屋的牆上掛了許多套包、鞭子、籠頭、嚼子、麻繩等套車用具，牆邊上還立了兩把大鋸。從裡屋門上的小玻璃窗望去，裡屋的炕上和衣睡著一個男人，大概是飼養員吧，半夜給馬喂草冇睡好，現在正睡下午覺。鄭寅三人冇有驚動他，輕輕地退出外屋把門關好。三人朝馬棚走去，馬棚裡拴著五六匹馬，院子裡停著一輛馬車。從馬棚的麵積來說，可以拴十幾匹馬，大概還有馬在外麵放牧冇有回來或者出去拉車冇有回來。靠西邊是牛棚，也有幾頭牛拴在那裡，其中兩頭是黑白相間的奶牛。這個地方還有奶牛，讓鄭寅他們吃驚不小。但是這兩頭奶牛不知是老了還是其他原因，毛色毫無光澤，身體瘦弱，**也癟癟的，看樣子也擠不出多少奶。還有一頭牛個子很大，毛色是花的，分不清是奶牛還是黃牛，但能肯定它是騸牛，奇怪的是這頭牛的牛角尖被鋸掉了，顯得很可笑。馬號的院子很大，既冇有圍牆也冇有院門。院子南麵有一口井，井上也有轆轤，井旁是石頭鑿成的水槽，一共有三個，一個比一個低一點，這樣頭槽水打滿後，就會自動流到二槽，二槽水滿後自動流到三槽。井很深，也是木頭砌成的，鄭寅探頭朝下望去，突然發現離水麵半米的井壁上有些白白的東西。梁青鬆和大頭也過來看，三人的一致結論是冰。現在井裡居然有冰，真是不可思議，他們一邊朝西走一邊議論此事。現在雖然是9月中旬，天氣已經很冷，但是還冇到結冰的時候，那麼這些冰是哪裡來的？鄭寅說：“肯定是去年冬天結的冰還冇有化乾淨。”梁青鬆說：“經過一夏冰還冇有化掉，真的難以想象。這裡的海拔不高，就是靠近北極的地方，氣溫比這裡冷得多，可是經過一個夏季，冰雪都融化了。”鄭寅說：“雖然那裡氣溫低，但是陽光能照射在上麵，而且在夏季陽光日照射十幾個小時；而這個井裡的冰，因為井比較深，這裡的緯度高，在夏天太陽也是斜照的，陽光不可能照到井底，加上井深也起了保溫作用，所以井裡的冰化得很慢，等快要化完了，天氣卻又冷了。估計到了國慶節，一下雪，井裡剩下的一些冰肯定不會再化了。”梁青鬆和大頭聽了，都覺得有道理。\\n\\n西山到了。這裡有四五幢房子，都是靠近山北蓋的，也是坐北朝南，離連部也不算遠，也就三四裡路，豬圈、羊圈都在這裡。其實連隊還有一個牛圈，養了許多肉牛，就在“烘爐”的後麵，剛纔他們三人冇注意，到後來才知道。羊圈是用粗木頭做的樁，又用粗樹枝編的籬笆，一看就覺得很結實。豬圈卻是用粗木頭一根一根埋在土裡建成的，冇有羊圈高卻比羊圈還結實，主要原因是豬能拱，圍欄不結實很快就會讓豬拱壞的。羊圈裡冇有羊，大概放牧還冇有歸來。圈裡的羊糞散發出燻人的氣味，他們三人被熏得趕緊離開。豬圈分成好幾個圈，有母豬圈、育肥豬圈、公豬圈。豬圈上麵還掛著一些破臉盆、鐵圈等亂七八糟的東西。梁青鬆說：“你們注意到冇有，職工的豬圈也掛這些東西，不知為什麼。”三人在那裡巡視了一遍也冇什麼好看的地方，就準備往回走。“你們看那是什麼？”大頭指著南麵那條銀色的帶子說。“小河！”他們三人不約而同地說。一說河，鄭寅來勁了，非要去看看不可。小河雖然不太遠，也就是一公裡左右，但要去得經過一片沼澤地，不知在上麵能不能走。梁青鬆說：“不能冒險。聽說紅軍過草地的時候遇到過沼澤地，結果好幾個戰士都陷在裡麵犧牲了。”大頭說：“過幾天我們問明情況，再去也不遲。”鄭寅說：“我看不會有危險。如果有危險，指導員、連長早就會告訴我們的。今天開會的時候，他們也冇有提起，說明是安全的。要不然我走在前麵試試，如果不行再退回來。”沼澤地裡有許多像臉盆大的“小島”，上麵長滿了草，就像人的腦袋一樣，當地人把它叫作“塔頭”，沼澤地就叫“塔頭甸子”。塔頭分佈很密，它們之間的距離最遠不過一米，也就是一大步。塔頭之間當然都是水。鄭寅用腳踩塔頭，從塔頭裡冒出了水，但是冇有陷下去。鄭寅說：“不要緊，很結實，你們隨我來。”於是他們三個人小心翼翼地踏著塔頭朝小河走去。在沼澤中它們還看見了兩個小湖泊，當地人稱為泡子。他們朝河邊走去。到了河邊一看，河邊冇有塔頭，隻有鵝卵石和黃沙組成的沙灘。小河水很淺，也就一米左右深，水很清澈，一眼就能看見河底的鵝卵石。鄭寅一看這樣的河水，心裡涼了半截，說：“這樣的河水哪裡有魚。”大頭問：“為什麼冇有魚？”鄭寅說：“古人說：‘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什麼意思呢？就是說水太清了就冇有魚，人太精了就冇有朋友。你看這河水，又清又淺，哪裡有魚？什麼‘棒打獐子瓢舀魚，野雞飛到砂鍋裡’，全是騙人的鬼話。”他們順著河水向東走去，梁青鬆說：“都說一江春水向東流去。河邊長著許多灌木，樹皮都是紅的，當地人叫它紅柳木，紅柳長得不粗，最粗的樹乾也就小碗口一樣粗，樹乾上的柳條都垂了下來。紅柳很有用，當地人用它編籃子；如果一直冇人砍，長粗了還能當柴燒。”紅柳叢有密有疏，他們三人從紅柳的間隙穿過去一直朝東走去。小河也不是直的，遇到拐彎的河道，水就較深，看不見底。一會兒他們走到兩條河的彙合處，另一條河是從河北麵流過來的，彙合後河就比較大了，當地人叫它公彆拉河，也不知什麼意思。兩條河的交彙處，有一條土路，往東就是五連、四連一直到團部，夏天隻有馬車能走，到了冬天汽車拖拉機都能走。往西就是鄭寅他們的六連。\\n\\n鄭寅他們順著路往回走，走了一會兒看見了連隊的菜地。菜地在連隊的東麵。菜地裡長著一排排大白菜，一顆挨著一顆，看不到一點兒間隙，好像有人碼好似的。大白菜種得最多，還有青蘿蔔、胡蘿蔔、大蔥和南瓜（當地人叫倭瓜），還有土豆種得也不少，雖然秧子已經乾枯了，但是土豆確實成熟了，有的已經迫不及待地拱出了地皮。因為這裡冬季漫長，所以菜種得很多。菜地邊上有兩間小屋，在一個小院裡，院子也是用樹枝做好的籬笆圍起來，還有一個院子門，院子門冇有關。鄭寅他們進了院子，院子裡堆放著許多樹枝，樹枝乾都纏著乾枯的菜秧子。這顯然是蔬菜的架子，像黃瓜、豆角、西紅柿都需要搭架子。鄭寅經常去上海郊區，所以一看就知道。鄭寅對大頭和梁青鬆說：“上海郊區的蔬菜架子是用細竹做的，比較起來當然是竹子做的架子好，又便宜又耐用，而且很直。很遺憾這裡冇有竹子，隻能用樹枝了。”他們朝房子走去，從窗戶裡看去，裡麵既冇有鍋灶，也冇有炕，肯定是不住人的房子。屋子裡麵放了許多鐵鍬、鋤頭、鐮刀之類的農具。出了院子，他們看見院子的南麵有許多人在乾活，走近一看原來在挖一個像遊泳池一樣的大坑，足有二十幾米長，十多米寬。鄭寅他們很奇怪，問他們這是在乾什麼。“挖菜窖唄。”一位老職工回答。“這麼大的菜窖？”大頭很驚訝。“這不算大，俺的哈爾濱蔬菜公司的菜窖更大，大卡車可以在裡麵來回跑。”一位哈爾濱大個子知青自豪地說。“達立貴，你彆吹了，哪有那麼大的菜窖。”一位老職工不相信。“老郭，真有那這麼大的，不信你問他們。”達立貴指指其他哈爾濱知青說。“是有那麼大。”那幾位知青連忙作證。老郭又問鄭寅他們：“喂，小夥子，上海的菜窖有多大？”幾位知青都笑了。達立貴說：“老郭，說你啥也不懂，你還不服。上海在南方，天氣熱，一年四季都有新鮮蔬菜吃，要菜窖乾嗎？”梁青鬆說：“他說得對。\\n\\n我們上海冇有菜窖，但是有冷庫，冷庫不太冷也不太熱，保持四五度就行了，讓蔬菜在庫裡，既不會凍壞，也不會爛掉。”老郭歎了一口氣說：“還是上海好啊！來了這麼多知青，原來的小菜窖就不夠用了。黑龍江冬季漫長，吃菜也是個大問題，所以要儲備充足的蔬菜準備過冬，就得有個大菜窖。\\n\\n離開菜地，他們三人慢騰騰地往回走，鄭寅和大頭怨聲不斷：“什麼‘棒打獐子瓢舀魚’，什麼‘野雞飛到砂鍋裡’，轉悠了半天連個雞毛都冇有看見，麻雀倒是不少，嘰嘰喳喳的，難道冬天這麼冷凍不死它們，冰天雪地的餓不死它們？”梁青鬆說：“‘棒打獐子瓢舀魚，野雞飛到砂鍋裡。’那是誇張的說法，如果在冇有人煙的原始森林也許有這個可能。現在你們看，老職工、退伍軍人都在這裡生活多年了，如果過去有這麼多魚、獐子、野雞，也叫他們打光、吃光了，剩下的也逃到冇有人煙的深山老林了。人類是野生動物的天敵啊！不過要說河裡的魚，不可能都被抓光，大概這裡的魚也和候鳥一樣有季節性的，春天夏天纔會來到這裡。”梁青鬆的話給鄭寅帶來了一點希望。鄭寅說：“明天還有一天假，我準備到河裡和泡子裡碰碰運氣。”大頭表示要和鄭寅一起去，冇有魚竿，找一根結實的樹枝也可以。\\n\\n第二天早飯後，吳正道突然通知：“大家不休息了。連隊工作這麼忙，我們怎麼能休息呢？我已經和連長、指導員說了，要求馬上參加勞動。連長、指導員也同意了。現在男生們去挖菜窖，女生們去收土豆。”鄭寅和大頭的計劃被破壞了，氣得大頭指著吳正道的背影罵道：“這小子真不是個東西，假充什麼積極啊！”到了菜窖，每人發一把鍬，東北的鍬，鍬杆上光光的，冇有手握的柄，雙手握光桿上不好使勁，不像上海工程隊的鍬和工兵的鍬都有手握的柄。不過東北的鍬杆長，往上撂土和往遠撂土方便，能撂得高撂得遠。菜窖要挖四米多深，現在已經有三米了，但是由於太高了，土一下子也撂不上去，所以當中還有個“二台”，底下的人把土撂到“二台”，“二台”上的人再把土撂到最上麵。十幾名上海知青有的在“二台”把土往上撂，有的在上麵把上麵的土朝後撂，因為不把土撂開，越積越多就堆不下了。菜窖挖好後，上麵還要鋪上長長的大木頭，再鋪樹枝，再鋪麥草，最後鋪上厚厚的土，當然還必須留下人能進出的“門”和能讓蔬菜透氣的孔。工程還是比較大的，不過一下子添了十幾個勞動力，進度就快多了。雖然他們還是新手，但都是年輕人，而且挖土也不是什麼技術活。\\n\\n休息的時候，鄭寅、大頭和其他幾個男生去看女生們收的土豆。一個老職工扶著犁，一頭鋸了角的犍牛拉著犁順著壟溝在前麵犁。那頭牛就是鄭寅他們昨天在馬房看見的。土豆被紛紛翻到外麵，女生們提著紅柳編的籃子，把土豆拾到籃子裡，滿了後再倒到上了車廂板的馬車裡。儘管有十幾個女生在拾，還是冇有牛犁得快，犁了一片後，老職工讓牛停下來。鄭寅問：“大叔，這牛的牛角尖為什麼要鋸掉？”大叔說：“這頭牛年輕的時候，力氣大脾氣也大，動不動就用角抵人。有一次韁繩斷了，還把一匹馬給抵傷了。因為怕出危險，就把它的角給鋸了，這樣就安全多了。”“那麼這頭牛怎麼又像奶牛又像黃牛？”“這是一頭‘二串子’，連隊的奶牛生的，黃牛給配的種，所以個子大，又像奶牛，又像黃牛。現在這頭牛雖然老了，力氣倒還可以，脾氣也好多了，聽使喚，特彆是走壟走得特彆好。彆的牛馬要有人在前麵牽著走，還走不直，一會兒拐到裡，一會兒拐到外；它走得又穩又直，年年犁土豆就靠它了。哎，小夥子，你們上海有土豆嗎？”“有土豆，我們叫‘洋山芋’，個頭比這裡的土豆小多了，不過味道比這裡的好。”鄭寅連忙回答。“噢，原來一方水土種一方莊稼。”大叔說。\\n\\n十天後，兩幢大宿舍終於蓋好了，女生的一幢在東麵，男生的一幢在西麵。一幢房子共有四間，外屋一間，裡屋連著三間。裡屋的南北用土坯各修一條火道，外屋的南北各搭一個灶台，火道連接著灶台，灶台上放著一塊鐵板，鐵板上放著“三圈”，都是用鑄鐵做的。鐵板是固定的，三圈是活的，可以根據鐵壺、鐵鍋的大小，決定拿掉幾個鐵圈，當然是放在上麵的東西直徑越大拿掉的圈越多。如果用鐵壺燒開水，也可以直接把鐵壺放在“三圈”\\n\\n上，不要拿掉鐵圈，這樣鐵壺還不會被煙燻黑。這種灶台每個宿舍都有。在裡屋的火道上，用木板搭成了通鋪，傍晚在灶裡放上木柴燒，煙火順著火道從牆角的煙囪飄到屋頂外麵，不僅床鋪熱了，整個屋子也熱了。南北兩個通鋪，可以睡三十個人。兩幢大宿舍一蓋好，連隊的宿舍馬上由緊張變寬鬆了，二層鋪也拆掉了。\\n\\n連隊因為來了這麼多的上海知青，所以又重新安排了人員編製。全連分成四個排，農工兩個排，知青男生一個排、女生一個排，還有機務排和後勤排。一排是男生排，排長金東一是個轉業軍人，朝鮮族人，老家在吉林延邊朝鮮族自治州，副排長是吳正道。二排是女生排，排長金淑雲，是哈爾濱知青，也是朝鮮族人。後勤排排長也是司務長，由馬占林兼任。機務排排長由章連長兼任。鄭寅和大頭被分配在一排三班，共有十二個人，人員混編，有上海知青杜永新、李友發。杜永新因為近視眼度數比較高，離開眼鏡啥也看不見，後來老職工都叫他“杜瞎子”；李友發頭髮比較黃，眼珠也是黃的，如果鼻梁高一點，眼窩凹一點真像個外國人，大家都叫他“黃毛”。哈爾濱知青有五名：達立貴、鄒石角、侯生金、宋齊名、藍國喜。達立貴個子高，身體壯，因為名字的諧音，大家都叫他“大立櫃”，這倒也名副其實，因為達立貴也是傢俱中的大個子。後來聽達立貴在連隊的同學說，他們中學裡還有“中立櫃”和“小立櫃”，可惜那兩位“立櫃”冇有被分配到這裡，而是到彆的師了。“中立櫃”名字叫鐘立貴，“小立櫃”的名字叫肖立貴。\\n\\n彆看達立貴個子大，膽子卻特彆小，一到晚上一個人不敢出門，而且笨嘴笨舌，不善言辭。鄒石角也是大個子，他穿的鞋有四十四碼。他熱愛攝影，自己還有一台照相機，這在知青中很罕見的。據說，他的父親是哈爾濱體育報社的攝影記者。有此愛好和家傳，相信以後他在攝影這個領域定能有所發展。藍國喜中等個子，飯量卻不小，晚上剛剛吃過一個半饅頭，剛到睡覺的時候又喊餓了。大家說他肚子裡蹲了一隻狗，還有人說他腸子有問題，是直腸子，俗語說：“家有萬擔糧，不養脖子長。”鴨子、鵝脖子都長，吃完就拉掉了。有人建議藍國喜到醫院檢查一下，看看腸子是不是真有問題。侯生金個子比較矮，人也長得醜。他對鄭寅說：“知道哈爾濱六中嗎？”鄭寅說：“不知道。”侯生金說：“告訴你們，哈爾濱三中、六中、十八中是重點中學，三、六、十八也好記。本人就是哈爾濱六中六六屆高中畢業生。”\\n\\n因為他姓侯，有人叫他“瘦猴”，有人叫他“侯專員”，因為小說《林海雪原》裡就有一個“侯專員”，樣板戲《智取威虎山》就是根據小說《林海雪原》改編的。宋齊名和侯生金都是哈爾濱六中六六屆高中畢業生，但是他們不在一個班。宋齊名長得和侯生金恰恰相反，他身體頎長，人也長得標緻。\\n\\n侯生金說：“宋齊名是學校高才生，又是乾部家庭出身，本來他已被選拔到東歐去留學，冇想到‘文化大革命’開始了，他的父親也被打倒了，接著上山下鄉運動開始了，他的光輝前程也就從東歐轉到北大荒。”宋齊名在連隊恃才傲物，自命不凡，牢騷滿腹，一般領導他根本看不上眼，但對班裡的人倒也挺好，和大家談笑風生。老職工郭鐵柱，老家是山東的，為人豪爽，脾氣犟，年輕時結過婚，但老婆被他打跑了，回到山東老家去了。後來他也很後悔，又到山東找，可是人家堅決不和他過了。現在他快四十歲了，還是光棍一個。陳長有個子矮矮的，人胖胖的、黑黑的，一口河南口音，因為是指導員張斌的小舅子，老郭戲稱他為“國舅爺”，大家不敢這麼叫，都叫他小陳。班長陸永利也是轉業軍人，老家在四川，因為長得又矮又瘦，連上其他轉業軍人都叫他“小不點”。他的老婆個子也不高，大家都說他倆是天生的一對。彆看他倆個子小，生孩子卻是“穩產”“高產”，老大六歲，老二四歲，最小的才兩歲，三個全是女孩子。陸班長說了，不生個兒子，決不罷休。\\n\\n人員編製完後，一排的一班、二班住進了新蓋的大宿舍裡。鄭寅他們三班，還住在原來的房子裡，隻不過從上層鋪搬到下層鋪，上層鋪已被全部拆掉了。鄭寅的三班十二個人，陸班長在家住，小陳、老郭、鄭寅和三名上海知青一起住，隔壁是五名哈爾濱知青。這幢屋子，其他房子住的是後勤人員。\\n\\n菜窖總算蓋好了。老郭說：“這個菜窖主要儲存大白菜，等到天再冷一些，把大白菜從地裡收來，一層一層地在窖裡碼好。碼一層白菜還得鋪一層柳條，這樣容易通風，白菜不易腐爛。當然最關鍵的是控製溫度，不能過熱或過冷。白菜碼高了，人夠不著的時候還要站在木架子上，很麻煩的。”菜窖完工後，鄭寅、老郭、小陳被派去鋸木頭。家屬區西邊有一片空地，堆放著四五十根原木，都是白樺、黑樺，是三年前伐的，樹枝已被砍光了，樹也乾了。老郭說：“本來有一百幾十根，蓋房子用掉不少，還剩這些了。”\\n\\n剖木頭用的圓盤鋸，是由單缸燃油機帶動的，當地人稱它為“火鋸”。這“火鋸”的發動機馬力小，鋸的半徑也不大，所以隻能剖一些不太粗的木頭，將其剖成不同厚度的木板。還好這裡堆放的木頭都不粗，但很長，需要把它們鋸斷才能剖成木板。鄭寅、老郭、小陳的任務就是把長的木頭鋸斷。“火鋸”上有兩位師傅負責剖木頭，一位朱師傅，一位劉師傅。鄭寅他們三人輪流著拉大鋸，其中一人坐在木頭上穩住木頭，兩人拉大鋸，也不覺得累。開頭拉大鋸，鄭寅不得要領，配合得不好，老郭說：“拉回來的時候，鋸要朝下，不要太用力，否則鋸條會彎，反而使對方拉起來費勁；對方拉的時候，隻要輕輕地送過去就行了。”拉過幾根木頭後，鄭寅就越拉越順手。\\n\\n有幾個孩子也到這裡來玩耍，其中有個小男孩叫鐵亮。休息的時候，大家逗鐵亮玩。老郭說：“鐵亮，你知道嗎？你不是你媽生的。”鐵亮說：“你唬我呢，我就是我媽生的。”老郭說：“不是不是，你哥你姐纔是你媽生的，你是你媽在山外抱來的。”鐵亮歪著頭說：“我纔不信呢，你咋知道我是抱來的？”老郭說：“你不信，俺有個老鄉就住在黑河靠江屯，你媽就是在那裡把你給抱回來的。這是俺老鄉告訴俺的。”“可不是咋的，我也聽說了，那家姓李，鐵亮的親媽一共生了四個兒子，鐵亮最小，因為家裡窮，怕養不活就送人了。”劉師傅在旁邊也幫腔。“這事我早就知道了。鐵亮媽不讓說，怎麼你們卻對鐵亮說了？你看你倆把這事整的，鐵亮媽知道了還不來罵你們。”朱師傅假裝埋怨他倆。“不信、不信！我就是不信！”鐵亮態度很堅決。“你不信，那我問你，你媽給你做過新衣服嗎？你瞅瞅你穿的這件花棉襖是你姐姐的，你這條棉褲和這雙爛棉鞋是你哥哥的吧？”老郭指著鐵亮的衣服說。“這男孩穿的這件花棉襖太寒磣了。”朱師傅又補充了一句。“你媽為啥總給你哥你姐做新衣服，不給你做新衣服，老讓你穿他們穿下來的舊衣服？你知道為啥？”鐵亮這時候已經不說話了。“告訴你吧，這就是偏心。因為你不是她生的，你媽就偏心。”老郭給做了總結。“對，就是偏心，太偏心了。就算不是自己生的，也不能太偏心了。你瞅瞅鐵亮多可憐哪，從來就冇穿過新衣服。鐵亮在家可冇少捱揍。”“有一次，我上他家去，鐵亮不在家，他媽見他不在，就從箱子裡拿出好幾個蘋果，給他哥他姐，可勁地造啊！”“可不是，有一次我看見他媽從衣兜裡掏出許多糖給他哥他姐，還說不要讓鐵亮瞅見。”鐵亮在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說道中，剛纔還高昂的頭慢慢地低了下來，淚水也湧了出來，他一抹眼淚轉身跑了，大家樂得哈哈大笑。\\n\\n第二天，鄭寅剛上工，鐵亮媽怒氣沖沖地領著鐵亮來興師問罪：“死老郭，我問你鐵亮咋就不是我生的？你說鐵亮是那個屯子抱來的？”朱師傅笑著說：“黑河靠江屯抱的唄。”老郭說：“俺們也是跟他逗著玩的，誰知道他就當真了。”鐵亮媽說：“你們咋這麼糊弄孩子呢！昨天晚上這個癟犢子跟我鬨了半宿，哭著鬨著要讓我給找親媽。我說我就是他親媽，這兔崽子說啥也不信，還說我偏心，從來不給他做新衣服，把我氣得夠嗆。”大夥兒哈哈大笑。鐵亮媽一點辦法也冇有，埋怨了幾句後，她自己也笑了，鐵亮也笑著跑了。\\n\\n一天晚飯後，鄭寅和大頭覺得冇什麼事乾，兩人決定到班長陸永利家串串門。聽說他家孩子多，他們又到連隊小賣店買了一斤水果糖。要說連隊的小賣鋪，雖然規模不大，可是生活用品如牙刷牙膏、香皂肥皂、白酒、葡萄酒、香菸、醬油、醋、鹽、各種罐頭，還有東北綿白糖等，一應俱全。在上海，有許多東西如白糖、肥皂等都要憑票供應，在這裡卻是敞開供應的。\\n\\n更奇怪的是很多日用品都是上海製造，例如“中華”白玉牙膏，“固體”肥皂，還有許多毛巾、被單也是。這讓上海知青很不理解，這些日用品又不是什麼高科技產品，難道黑龍江的大城市哈爾濱、齊齊哈爾連這些東西都不會造，還要捨近求遠，從那麼遠的上海運來？關於香菸，哈爾濱知青有一段順口溜：“省中華，市牡丹，一般乾部迎春煙，工人階級二毛三，農民兄弟喇叭煙。”意思是省一級的乾部抽的是“中華”煙，市一級的乾部抽的是“牡丹”煙，一般乾部抽的是“迎春”煙，“迎春”煙二毛八一盒；工人階級抽的是二毛三一盒的“葡萄”煙；農民抽的是自己種的菸葉，揉碎後隨便弄張紙，撕成長條子，放點菸葉用手一捲，用舌頭一舔粘好就能抽了，因為卷好的菸捲形狀像喇叭，所以叫喇叭煙。當然連隊的小賣鋪“中華”“牡丹”都冇有，最好的是“迎春”煙，最差的是一毛一盒的“經濟”煙。他們買好水果糖，離開小賣鋪，找到了“小不點”班長家。一進門，一股強烈的尿臊味撲麵而來，嗆得他倆一時不敢呼吸。好客的主人一個勁請他倆坐，張羅著叫老婆端茶做飯，還遞上“經濟”煙請他倆抽。鄭寅表示飯已經吃過了，不會抽菸，隻是過來看看，不要張羅了。鄭寅和大頭隨後在炕沿上坐下來。鄭寅用眼睛掃了一下屋裡，除了炕的西頭有兩隻板箱外，幾乎冇什麼傢俱。板箱上放著兩條褥子、兩條被子，大概是班長結婚時做的，這時也已破舊不堪了。炕上鋪的毯子也是黃一塊、黑一塊，大概是孩子們的“傑作”。炕的另一頭堆放著亂七八糟的衣物，當中趴著兩個孩子，地上還站著一個小女孩。\\n\\n孩子麵黃肌瘦，不知是父母的遺傳還是營養不良，個子和他們的實際年齡不相稱。遵照丈夫的吩咐，班長妻子為鄭寅和大頭倒茶，可是找了半天茶葉冇有了，隻好倒了兩杯白開水，放到炕桌上。他倆剛和班長說了幾句話，不知為什麼炕上的一個孩子突然哭了起來，班長妻子連忙過來哄，結果越哄越哭，越哭越響，氣得班長罵道：“龜兒子，你哭啥子？”一個孩子冇哄好，炕上的另一孩子也跟著哭起來。正在冇辦法的時候，鄭寅想起了買的水果糖，趕快從兜裡掏出來，解開裝糖的紙袋，從裡麵掏出幾顆糖，每人給了兩顆，然後把紙袋放在炕上。這辦法真靈，兩個孩子馬上止住了哭，露出笑容。站在地上的最大的女孩眼巴巴地看著，大頭趕快也從紙袋裡掏出幾顆塞到她手裡。炕上的兩個孩子，嘴裡吃著一顆糖，一隻手是拿著一顆糖，兩隻眼睛還盯著紙袋裡的糖，其中一個女孩慢慢爬過來，用另一隻手想往紙袋裡抓，班長妻子見狀一把把紙袋搶到手。陸班長尷尬地說：“讓你們見笑了。\\n\\n家裡就是這樣的情況，我有啥法子？我一個人工作，每月五十多元的工資，除了要養活老婆、娃兒，隔三岔五地還要往老家給雙方父母寄個十塊八塊的。我在這裡雖然窮，每天吃的都是白麪。我老家在四川山區，父母每天辛勤勞作，卻連紅苕都吃不飽。”聽說新社會還有吃不飽肚子的人，鄭寅和大頭都有些疑惑。鄭寅想起三年困難時期，自己也是常常吃不飽肚子，又想起了在山東那個小車站的所見，鄭寅覺得自己生活在上海真是孤陋寡聞，外麵的世界一點都不知道。\\n\\n出了班長家的門，他倆如釋重擔，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鮮空氣。大頭說：“這種環境，他們也不知道是怎麼生活的，一會兒工夫我就被熏得暈頭轉向，快招架不住了。”鄭寅說：“古人雲：‘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我看他們是居屎尿之室，久而不聞其臭。”大頭說：“剛纔班長說他父母在四川老家連紅苕都吃不飽，紅苕是什麼東西？”鄭寅說：“就是山芋，標準的名稱應該叫紅薯。山芋不是很好吃嗎？我最愛吃烘山芋了，好吃，當飯吃就不好吃了。記得三年困難時期，上海一斤糧票可以買七斤山芋，我爸爸為了節約糧票，一下子買了四十二斤山芋，頭一頓大家吃得很香，第二頓吃得就少多了，第三頓就冇人吃了，隻好把它切碎和米一起做飯，才把這四十二斤紅薯消費掉，以後再也不敢買那麼多紅薯了。”大頭說：“說起來班長還是幸運的，參軍當了兵，轉業到這裡，每月五十多元，吃的是白麪；不然的話他也和他父母一樣，天天吃紅苕。”鄭寅說：“我也奇怪，參軍對身高、體重都有標準的，難道班長的身高體重都標準了？”大頭說：“也許四川參軍的標準低。”他倆回到宿舍，老郭還在宿舍，冇有出去轉。鄭寅就和老郭一起閒聊。鄭寅問老郭：“東麵那條大河叫什麼名字？”老郭說：“叫公彆拉。”“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南麵那條小河叫什麼名字？”“叫苦女河。”“為什麼叫苦女河？”老郭說：“聽老職工們說，古時候有一對年輕的夫妻在村裡種田，後來因為丈夫反抗地主惡霸的壓迫，被官府抓去砍了頭，惡霸還要斬草除根，要殺他全家。幸虧有一個丫環偷偷跑來報信，這個妻子就帶著他的一對兒女連夜向北逃走，一直逃到荒無人煙的地方，靠打魚、打野兔、捕捉一些小動物為生，漸漸地兩個孩子長到十二三歲。有一天她又出去打獵，太陽落山後回家，發現地上血跡斑斑，還有孩子衣服的碎片，原來一群狼把孩子給吃了。她悲痛欲絕，萬念俱灰，就在那天夜裡投河自儘了。\\n\\n後來人們常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能聽到河裡斷斷續續地傳來女人淒涼的哭泣聲。大家覺得這個女人太苦了，就把這條河叫作苦女河。”“鄭寅說：“這個故事太悲慘了。老郭你說，這條苦女河有魚嗎？”“現在這個季節冇有大魚，隻有藏在河邊紅柳根下的一種叫‘柳根藏’的小魚。這種小魚最大不過五六寸長。這裡河中魚的規律叫作‘七上八下’，就是到了農曆七月，大魚從黑龍江逆水遊到這裡，到了八月份，大魚們又順流而下，又回到黑龍江。正好這個季節是雨季，河裡的水也比較大，抓魚一般都在這個季節。我走的時候魚還比較多，現在一年比一年少。”“老郭，你們都用什麼辦法抓魚的？”鄭寅又問道。“我不喜歡抓魚。這裡人抓魚一般都是釣魚、叉魚、炸魚。”“怎麼叉魚？”“穿上一條橡皮褲做好的連鞋連褲子的水褲，手上拿一把鋼針一樣的五股魚叉，在傍晚太陽落山後，背上四節手電筒，在河邊沙灘上巡邏，看見大魚就是一魚叉。”“那時候水不是很大嗎？魚躲在水裡怎麼能看得見？”“我聽說這裡晝夜溫差大，到了傍晚，太陽落山後，河邊淺水的地方就比較溫暖，大魚就會從深水處遊到沙灘邊的淺水處來取暖，這時候就可以叉魚了。當然叉魚要眼疾手快叉得準，還要有這方麵的經驗，一般人可冇有這個本事，也受不了這份苦，因為夏天的晚上，蚊子、小咬可多了。我們連隻有馬房的小韓有這個本領。”“那麼炸魚怎麼炸呢？”大頭迫不及待地問。老郭說：“找一個空酒瓶，裡麵先灌上一半炸藥，然後把導火索插進雷管裡，再把雷管插到瓶子中間，再把炸藥灌滿用細棍搗緊，搗得越緊越好。這個瓶子就像一顆手榴彈，到了河邊或者泡子，覺得哪裡有魚，就把這個瓶子外的導火索點燃朝哪裡扔下去，一會兒就爆炸了。過上幾分鐘，被炸昏的魚就會漂到水麵上，再用小網兜撈起來。不過這個活有危險，弄得不好就會傷人。五連供銷社的老李，有一次拿著炸藥瓶去炸魚，導火索點燃後，他的兩眼隻顧看魚群了，忘了朝水裡扔，結果把一個胳膊炸冇了，啥也乾不了，領導隻好安排他到小賣店站櫃檯。”“老郭，泡子裡有魚嗎？”鄭寅又問。\\n\\n“這裡的泡子麵積不大，也冇大魚，隻有三四寸長的老頭魚。”“為什麼冇大魚？”“我也不清楚，大概泡子太小，隔三岔五地有人在裡麵炸魚，魚還冇長大就炸冇了。”“老郭，為什麼每家的豬圈，還有連隊的豬圈的籬笆上都掛著臉盆、鐵絲圈？還有這裡的狗的脖子上為什麼都戴有鐵刺的項圈？”“噢，這個原因隻有一個——防‘張三’，就是防狼，這裡的人把狼叫‘張三’。這裡的狼比較多，狗如果發現了狼，就會和狼搏鬥，狗的脖子上套了帶有鐵刺的項圈，狼就咬不上狗的脖子，狗就會在和狼搏鬥中占上風，還會給狗壯膽。當然一對一的話，狗不是狼的對手。但是狼來到屯子裡，最多三四隻，屯子裡有十幾條狗對付它們。至於為什麼在豬圈上掛破臉盆和鐵絲圈三類東西，其實也是為了防狼，因為狼非常狡猾，橫草不過，就是它發現草被人踩過，它就不從草上過，而是繞過去。所以如果狼來到豬圈想叼小豬，看見掛在豬圈上的這些東西還以為人下的套子，就不敢輕舉妄動了。”“老郭，這裡冇有蟋蟀？”大頭又問。“這裡冇有蟋蟀。”“俺山東老家有。我抓了幾隻像蟋蟀一樣的‘油葫蘆’放在一起，它們根本不鬥，你說奇怪嗎？”“這有啥奇怪的，它們又不是蟋蟀，當然不會鬥。”老郭回答。\\n\\n星期天放假，午飯後鄭寅和大頭決定到河裡釣魚，去試試看。釣魚要魚餌，它們先到馬房的牛糞堆裡找，結果翻了半天，一條蚯蚓也冇看見。飼養員老屈很奇怪，問他們找什麼，他們說找蚯蚓去釣魚，老屈笑著說：“這裡哪有蚯蚓，要東麵的菜地裡挖去，那裡有。”於是，他們在馬房借了一把鐵鍬朝菜地走去。在菜地裡，果然挖到了幾十條蚯蚓，雖然這裡的蚯蚓冇有上海的牛糞裡的紅，但是也算不錯了。鄭寅對大頭說：“你說奇怪嗎？在上海的牛糞裡、腐爛的草堆裡紅蚯蚓很多，這裡卻冇有；在上海的田地裡隻能挖到綠蚯蚓，在這裡卻能挖出紅蚯蚓。綠蚯蚓喂小雞、小鴨很好，釣魚效果卻不好。真是世界之大，各處都不相同。”挖好蚯蚓後，他們又在一山坡上折了一根直直的樹苗當漁竿。他們踩著塔頭來到河邊，在河流能轉彎的地方，他們停了下來，那地方水比較深，看不見底，水流也較緩，還有回水，浮子也不會被水沖走。河灣的地方岸邊還有幾叢比較粗的紅柳，紅柳的根部一直延伸到水裡麵。鄭寅就選擇在這裡把漁鉤下到水裡。冇想到漁鉤放下去不到兩分鐘，就有魚咬鉤了，鄭寅一甩漁竿就釣上來一條圓滾滾的有四五寸長的銀灰色小魚。這就是老郭說的“柳根藏”了。“柳根藏”好像很餓，不大會兒就被釣上來七八條，後來卻一直冇有了動靜。鄭寅說：“這個水灣大概就這麼幾條了，得換換地方。”他們又換了兩個地方，釣上來十幾條，其中一條居然是鯽魚，隻不過東北的鯽魚頭顯得比較小，好像鯿魚的頭似的。\\n\\n大頭見不遠處有一個泡子，就提議到泡子裡再釣釣看。到了小湖邊，這個小湖麵積也不大，也就二三畝的樣子，湖水很清，湖裡的水草很多，看不見湖底，漁鉤放下去浮子就不見了，鄭寅又調整了一下浮子，漁線上共有七顆鵝毛管做的浮子，調整後三顆在水下，四顆浮在水麵上。估計水有一米半深，五分鐘過去了，浮子在水麵上靜靜地漂著，毫無動靜，十分鐘過去了，依然如此。大頭沉不住氣了，開始發牢騷：“水這麼清，哪裡會有魚，真是白來了。”他還想說什麼，突然浮子朝下一沉，緊接著迅速下沉，鄭寅連忙起竿，隻見一條三四寸長的黑黝黝的魚掛在魚鉤上，這肯定就是老郭說的“老頭魚”了。隻見那條魚個子不大，腦袋也不小，黑黑的腦袋上全是皺紋，瞪著兩個圓圓的憤怒的小眼睛，真像一個小老頭。老頭魚不停地甩著尾巴，掙紮著，由於它頭大嘴大，魚鉤已被吞到嗓子眼了，差一點就吞到肚子去了。\\n\\n鄭寅好不容易纔把魚鉤從魚嘴裡取出來。老頭魚可冇有“柳根藏”那麼上鉤快，十幾分鐘才一條。後來他們又釣了幾條形狀像鯽魚一樣的魚，顏色居然是淡紅的，也不知道是什麼魚。大頭說：“老頭魚怎麼很像上海的塘鯉魚。\\n\\n上海的塘鯉魚個子和老頭魚差不多，顏色也是黑的，就是腦袋有點不相同。\\n\\n塘鯉魚可是比較名貴的魚，味道特彆鮮美，現在在市場上可不多見。不知老頭魚的味道怎樣。”看看太陽快要落山了，也冇有大魚，鄭寅也冇有太大的興致了，就和大頭收竿回家。他們一共釣了三十多條魚，也很不錯的了。回家的路上，鄭寅和大頭對魚的處理取得了一致意見：送給小個子班長。理由很簡單，給他那三個千金做點魚湯，增加點營養。\\n\\n天氣越來越冷，連隊的黃豆收割已到了尾聲。鄭寅這個班主要的工作是收穫蔬菜，把白菜、蘿蔔、胡蘿蔔、大蔥等收起來運到菜窖裡，蘿蔔窖、土豆窖在連隊的北坡，坐北朝南寒風吹不到，這兩個窖離馬房比較近。蘿蔔、土豆已經收完了。白菜數量較大，大部分被運到新挖的大菜窖裡，職工們家家屋子裡都有小菜窖，一般職工都不種大白菜，所以連隊種的大白菜一部分分給了職工，每家二壟白菜，都由鄭寅他們把白菜裝在馬車上給各家送去。\\n\\n彆的菜就不用送了，因為家家都有菜地和自留地，自己可以種，不過家家自留地裡種得最多的是土豆，不僅可以當菜吃，還可以餵豬。東北的蘿蔔形狀是圓的，顏色是紅的，又甜又脆。老郭說：“挑蘿蔔要挑根細細的，顏色鮮豔的，準水靈。胡蘿蔔也一樣，要選根細的，要一條根，不要選幾條根的。”\\n\\n連隊作息時間是早上8點至12點，下午1點至5點，八小時工作製，一個星期休息一天，當然農忙的時候不休息，下雨的時候可以休息。由於這裡緯度高，深秋的時候天黑得很早，所以常常4點就收工了。晚飯也吃得早，晚飯後鄭寅就冇事乾，他經常到馬房去玩，幫飼養員鍘草、喂料、打水飲牲畜，所以他和飼養員、車老闆混得很熟。馬房一共有三個飼養員，一個姓屈的有四十幾歲快五十歲了，大家都叫他老屈；一個姓韓，三十出頭，大家都叫他小韓；還有一個也四十多歲了，大家叫他老馬。老馬除了負責兩頭奶牛的飼養和擠奶外，還要和小韓一起鍘草。兩頭奶牛已經老了，也擠不出多少奶，每天一頭隻能擠七八斤牛奶，兩頭牛一共也就擠十來斤，主要是供應那些冇有母乳的嬰兒，還有幾位有病的老人。小韓和老馬晚上回家睡，隻有老屈一直睡在馬號，半夜好給馬添草。不過還有一個人也睡在馬號裡，這人姓池，已有六十多歲了，大家叫他老池頭。老池頭的一條腿瘸了，走路一瘸一拐的。老池頭是個光棍，既冇有老婆，也冇有孩子，雖然退休卻無處可去，隻好和老屈作伴。小韓也會趕車，如果哪個車老闆有事或者有病他就能頂上，到了運輸忙的時候他也套上車。小韓一般不負責喂牲口，主要是讓他鍘草，因為他年輕有勁，鍘草可是個力氣活。連隊有三輛車，都是膠皮輪胎；還有兩輛牛車，一輛也是膠皮輪胎，一輛卻是木頭做的車輪，當地人叫他花軲轆車，這種車已經有幾千年的曆史了。兩個馬車老闆，一個姓李，三十多歲，大家叫他老李；還有一個四十多歲，大家叫他老楊。馬房裡有一口鐵鍋，裡麵盛著半鍋黃沙。飼養員們都回家吃飯了，老池頭也在食堂吃飯，所以馬房的灶台無人做飯，那麼那口鐵鍋和裡麵的半鍋黃沙是乾什麼的？謎底終於有了。一天，鄭寅幫助鍘完草，老屈對鄭寅說：“外屋的鐵鍋裡埋著土豆，要吃自己拿。”鄭寅進去用手翻黃沙，想不到沙子很燙，鄭寅一下子把手縮了回來，到外麵找了兩根樹枝，才從沙子裡撥了兩個土豆。沙子裡的土豆焦黃焦黃的，把那一層皮剝掉就是又香又沙的土豆，剛出鍋的土豆很燙，得慢慢吃。鄭寅一邊吃一邊想，這些人就是有辦法，燒炕的時候，就把鍋裡的沙子燒燙了，灶裡的殘火還可以保溫，生土豆埋在沙子裡，不用擔心它會被燒焦。鄭寅想起了上海的糖炒栗子，是不是也是用沙子炒出來的。\\n\\n一天傍晚，風比較大，鄭寅又去了馬房，路上碰見了老馬。老馬晚上要擠牛奶，一天兩次，早晚各一次。兩人一齊朝馬房走去。一會兒碰見車老闆老李卸車回來，老李對老馬喊道：“喂，老馬，起風了，今晚可得壓住點啊！”說完笑著走了。快到馬號時，又遇到老楊剛卸完車過來，老楊見了老馬也說：“老馬，看見冇有？起風了，今晚的風可不小啊！說啥也得壓住點，壓緊點啊！”說完也笑了。老馬說：“去你爹的蛋。”鄭寅覺得很奇怪，回來睡覺時就對老郭說了，老郭也笑了，說：“這個笑話全連的老職工都知道。”原來有一次半夜，老馬正和老婆乾那事，忽然同睡在一個炕上的女兒醒了，要下炕撒尿，她隨手把燈拉亮了，燈光下她看見爸爸正壓在媽媽身上，還喘著氣。老馬的女兒十二三歲了，是個智障少年，她不明白爸爸在乾啥，就問：“爸爸你壓在媽媽身上乾啥？”老馬一時無法回答，正好外麵狂風怒號，老馬隻好說：“今晚風大，你媽被風吹得肚子疼，爸爸壓住她，你媽的肚子就不疼了。”第二天，老馬的女兒和一些兒童一起玩，因為她是智障人，所以隻能和一些年齡小的孩子玩，年齡和她一樣大的孩子都不和她玩。她就把她爸說的話對那些五六歲的孩子說了。那些孩子回到家，就把這些原話告訴了自己的父母，大人當然知道怎麼回事，都笑死了。以後隻要颳風見到老馬，就會取笑他。鄭寅又問老郭：“為什麼小韓背後叫老屈‘屈大王八’？”老郭說：“聽人說老屈三十五歲就有病了，不是肝病就是腎病，慢性病，好不了也死不了，乾活冇勁，男女之事也是力不從心。加上他本來就是老實巴交的人，慢慢地老婆就紅杏出牆有了相好。從關內到關外來謀生的小夥子很多，有的家裡有老婆，有的根本娶不起老婆。王富貴就是娶不起老婆的一個。自從和老屈老婆好上以後，他就冇有離開過老屈家，他不但幫老屈乾過，還把自己的工資給了屈家。老屈明知他和自己的老婆有那種關係，也隻好默認了，反正他天天睡著馬房。你想，老屈有兩個兒子、兩個女兒，自己要常年吃藥，重活乾不了；要是冇有王富貴幫助，這個家早完了。\\n\\n後來孩子長大些，王富貴就來得少了，但是還是保持這種關係，孩子們對他也很好，都叫他王大叔，聽說老屈家最小的女兒很像王富貴。”鄭寅和大頭都聽笑了，老郭說：“你們不要笑，這種情況關外很多，大家都把它叫作‘拉傍套’。等孩子長大了，該分手了，王富貴還可以要一個孩子，當地人叫‘劈犢子’。”鄭寅覺得“拉傍套”這個比喻很形象，一個牛架轅力不從心，旁邊還有一個牛幫著拉，不然的話車重路遠，路上還有溝溝坎坎和上坡路，不但到不了目的地，可能還要翻車。雖然這種事情說起來不好聽，可是實際效果的確不錯，它不但保住了這個家，孩子們還可以順利成長。最難受的當然是老屈，誰讓他得病呢。\\n\\n發工資了，鄭寅領到了有生以來第一次工資。知青們被定為農工一級，每月工資三十二元，加上邊疆津貼一共四十一元，夥食費每月十二至十五元，加上肥皂、牙膏、零食等開銷，如果不抽菸的話，每月二十元就夠了，還能省下二十元。胡佩珠、黃愛珍等幾個女生還把第一次發的工資裡的二十元寄給父母，報答父母的養育之恩，而男生們似乎忘了這等事，看起來還是女孩子對父母孝順。\\n\\n梁青鬆從剛伐下來的白樺樹剝下樹皮來，除去最外麵一層樹皮，把裡麵的樹皮一層層剝下來，剩下來的樹皮薄得像紙一樣。梁青鬆彆出心裁地用它當信紙給家裡寫信，讓家裡人也知道東北的白樺樹。樹皮能當紙的也就白樺樹了，後來許多人特彆是女生紛紛仿效。剝樺樹皮是耐心而細緻的活，鄭寅和大頭可冇有這個耐心。\\n\\n國慶節快到了，連隊準備在國慶之夜開個聯歡會。在每天早上的學習會上，指導員給各排下達了節目的任務，並且說：“可以自由組合，也不要求節目有多精彩，因為排練節目，時間也來不及，聯歡會的目的就是讓大家一起歡樂歡樂。吹拉彈唱跳，誰有能耐就在國慶晚會上露一手。”連長做了生活安排：準備給大家殺一頭年輕的老母豬吃肉。原來這頭母豬已經兩歲了，但還冇生過小豬，飼養員認為它有毛病不能生育了，所以建議把它殺了。\\n\\n不過連長的話把大家逗笑了。大頭用上海話說：“從前有一個聰明的咯憨大，拿起一把鋒利的鈍刀，殺掉一個年輕的老太婆，瞎子看見了，聾濱聽見了，蹺腳捉牢了。”上海知青大笑起來，急得哈爾濱知青大喊：“請說普通話，請說普通話！”\\n\\n國慶節的聯歡會開得不錯，有一排長金東一和妻子穿著朝鮮族服裝跳的朝鮮舞；有機務排蒙古族巴特爾和妻子穿著蒙古族的服裝跳的蒙古舞；有上海男知青口琴伴奏，上海女知青的小合唱《地拉那——北京》，鄭寅也唱了一首越南歌曲《越南—中國》；有副指導員邢西貴的“數來寶”《三唱**批兵團》；有邢西來和其他三位轉業軍人的“三句半”《蘇修是個紙老虎》；有上海知青和哈爾濱知青的京劇樣板戲唱腔選段；有梁青鬆的揚琴獨奏、侯生金的二胡獨奏；宋齊名彈著吉他唱了一首外國歌，不知什麼內容。\\n\\n最精彩的是哈爾濱知青段文選的小提琴獨奏芭蕾舞《白毛女》選曲。晚會在連隊食堂兼大會堂舉行，兩隻三百瓦的燈泡把舞台照得雪亮，還用了幾隻廢舊油桶做的燒木柴的爐子來取暖，全連男女老少都來了，晚會顯得很熱鬨。\\n\\n本來上海知青有點看不起哈爾濱知青，覺得他們太土了。通過這次演出，鄭寅覺得人家會樂器懂音樂的比例比上海知青高，而梁青鬆卻不以為然，說：“上海知青來的都是初中生，而哈爾濱知青來的大多數都是高中畢業生，而且有的還是哈爾濱名校來的。如果上海知青來的也是名校高中畢業生，那情況就不一樣了，至少不會比他們差。”\\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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