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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書峽 第三回

作者:還珠樓主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2:5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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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前空地上還有好些花草,生得也甚整齊,越看越像人力所為。想起師言,心中一動,剛試探著想掩將過去,忽見崖前老鬆之上有一物放光。定睛細看,乃是一把尖頭小刀,長約尺許,釘在樹上,樹下花叢中也橫著一把。跟著便聞到一股焦香之味,知道亂山孤峰之上既有人居,決非尋常。此時雲散雨收,師父現臥洞中尚不知道,也不知對方是何來曆,還是稟明師父,同來為是。念頭一轉,方想回走,忽見老鬆後麵走出一個白衣少女,年約十四五歲,把兩口尖刀拔至手內,自言自語道:“大姊想是昨夜為雨所阻,這時還不回來,任憑狗男女們氣人,飯也焦了。昨夜峰上來的兩個客人,有一個是雲巒老禪師的師侄,第一次上門,姊姊不在家,父親昨夜又回了兵書峽。這樣焦飯,怎好意思拿與人家去吃呢?”

鐵牛已看出少女是由鬆後崖洞之中走出,一聽這等口氣,料是自己人,心中一喜,想要走出,猛瞥見一條人影由斜刺裡飛將進來,也是一個少女,與前女形貌身材宛如一人,隻穿著一身黑衣,手中拿著那口靈辰劍。心疑師父遭人暗算,劍被奪去,當時急怒交加,不暇尋思,怒吼一聲,拔刀便往前縱。剛落到鬆樹下麵,未容喝罵,二女似已知道鐵牛心意,身形微閃,便一邊一個往旁縱開。

鐵牛見二女身法輕快已極,知非易與,為師情急,仍想拚命,口剛喝得一個“你”字,黑衣少女已先搖手喝道:“且慢動手!我們是自家人。你師父遭了狗賊暗算,我如晚到一步,命都難保。我恐此劍萬一失落,拿在手上,特來尋你,如何當我歹人?你不放心,拿去便了。”鐵牛聞言大驚,停手問道:“我師父呢?”黑衣少女答道:“你師父被狗賊用迷香迷倒,尚臥原處。我們知他有一徒弟許往峰下取水,意欲尋回,將他背來此地再行解救。你見此劍,誤認歹人,也是難怪。”話未說完,鐵牛想起前聞之言,知是誤會,慌不迭連道“得罪”,轉身就往上跑。

行時白衣少女已進洞去,走出不遠,忽又想起劍未取回,回顧二女相繼跟來,心中略放,覺著不應小氣,重又向前急馳,微聞身後笑道:“這黑小孩對師真個忠心,人也誠實,幸而天明前聽他師徒說話,知道來曆,否則,照他上來那樣冒失,在我姊妹手內,不討苦吃麼?”另一個道:“這事難怪人家發急,看他動手神情,頗有門道。小小年紀,也算難得的了。為了此劍不比尋常,方纔狗賊如非冒失拔看為劍所傷,黑世兄吉凶尚自難料。恐他未必會用,受了誤傷,冇有先還。你看他人小心多,途中回顧,我們如不跟來,還不放心呢。”

鐵牛聞言好生慚愧,裝冇聽見,一路連縱帶跳,向上飛馳,離頂不遠,殘月餘光斜射之中,峰後一帶光景昏暗,靜悄悄的,身後也冇了聲息,回頭一看,二女已不知何往,心雖驚疑,急於想看師父安危,仍未停步。還未趕到洞前,先就急喊“師父”,接連兩聲,未聽答應,人也趕近,晨光稀微中,瞥見洞前地上有好幾處血跡,心正亂蹦,急得要哭。目光到處,師父靜臥石上,眼已睜開,烏光閃閃,仍和往日一樣,暗影中看不出麵上神色,也未起坐說話。麵前立著前遇二女,一個正代係那靈辰劍,口中笑道:“黑世兄,令高足真忠心,差點冇有為你急死。這裡不是靜養之所,請到我家再談吧。”鐵牛見師父望著二女一言不發,不知傷勢多重,以為方纔不往山下取水,或是發現雲開回來喚醒,均不致惹這大禍,悔恨交集之下,哭喊得一聲“師父”,撲跪上前,抱住黑摩勒,哭問:“師父受的什傷,怎不開口?鐵牛真個該死!”

二女見他悲憤情急,淚流滿麵,知其憂急悔恨到了極點,忙勸道:“這不怪你。狗賊共是兩個,你如不往山下取水,早先遇害了。因你一走,狗賊惟恐驚動我們,又不知家父已回兵書峽,做賊心虛,隻想盜劍逃走,不到真急不敢傷人。否則你如睡熟,不過為他迷倒,還不至於送命;如其驚醒,和他動手,就難說了。此事也怪我不好,自從昨夜發現雲上精虹飛舞,因那雷雨是在半山之下,所居高近峰頂,隻是水煙氣重,雨點不大,仗著走熟的路,冒著雲霧來此窺探,才知你們是自己人。昨日還聽家父說過,當時本想請下,因我姊妹孿生,另外還有一位姊姊具有潔癖,聽出你們周身水泥,濕衣已然脫下晾在樹上。我們為嫌霧氣陰濕氣悶,藏在下麵小洞之中。石洞有孔,可通峰頂,甚是傳音,聽得逼真,先前隔著雲層,隻見虹光舞動,不曾見人,以為你們未穿衣服,不知還有乾衣,恐姊姊回來不快。再說你們途徑不熟,雲中行路也不好走,山徑彎環上下,好些地方均是窄不滿尺,外人雖有武功也難上下,稍一失足滑墜,萬無生理。待了一會便自迴轉,並未上來。隔夜做了一些吃的,想等天明雲開再來奉請。剛一回洞,忽見二賊前來投宿:一名武浩,一名陸綵鸞,乃近年移居九華山鐵花塢的邱氏三凶門下弟子,夫妻二人。雖然雙方道路不同,三凶師長與家父以前相識,見麵甚是恭謹,近年他們往來黃山、九華兩處,每過必來拜望。二賊也同來過,山下道路甚是熟悉。家父屢次告誡,不許我們與他師徒交往,也不可以結怨。他也隻知家父隱居在此,不知常住兵書峽,除卻每月兩次檢視我姊妹功力,並不住在這裡。新近家父探知三凶與芙蓉坪老賊勾結,欲對遺孤不利,越發痛恨,隻暫時不肯發作,常令我們留心查探。今夜二賊冒雨投宿,自然厭惡。先還不知來意,為了雙方不曾破臉,不便堅拒。推說家父正在用功,洞中地窄,一向不留外人寄居。既然密雲大雨無法上路,隻好請在前洞口內委屈坐上一夜,雲開再走。我家有好幾處洞口出入,外人看不出來。隔了一會,三妹覺著二賊形跡可疑,前往偷聽,才知二賊奉命往兵書峽窺探,中途遇見雲霧,發現黑兄劍光,仗著路熟,由雲層下麵山腰上,冒雨尾隨來此,意欲暗算劫取。說完,男賊便要暗往峰上窺探。三妹匆匆和我說了,忙由彆的洞口繞出,等他悄悄走出,也不傷他,由暗影中連發兩柳葉刀,將他驚退回去;再由我在洞中出麵警告,說:‘我這裡,向來不許人動一草一木,容留你們,乃是天大情麵。望各自重,行前不可隨意行動,以防誤傷,不好看相。’不知另有出口,三妹發完兩刀又趕回來,由內洞繞出。狗男女原知家父厲害,先因三妹答語糊塗,以為人不在此,膽大好些,經此一來,才生戒心,同聲認錯;女賊並還明言來意:‘既然老前輩不容外人驚擾,前途下手也是一樣。’我姊妹隻說狗男女知難而退,再說憑他二人也非黑兄對手,一時疏忽,自往升火煮飯,不曾留意。誰知此賊帶有迷香,等到飯菜做好,狗男女忽說雲開雨住,叩壁告辭。我們自巴不得他們早走,停不一會,出洞檢視,又見所行果是下山的路,便未疑心。這時雲還不曾散淨,為取陳酒,又耽延了些時,我纔上來。剛到峰後,便見寒光如電,閃了一閃,又聽驚呼之聲,忙趕過去。情知狗男女繞路迴轉,才知狗男女將黑兄迷倒以後,看出形貌來曆,本想就勢殺害。不料此劍外人不知底細和它的妙處,連動也動不得。男的剛一拔劍,手先受傷,驚慌過甚,忙即鬆手,一不留意,又吃劍上芒尾,把女賊手臂削去了一大半,血流不止,幾乎折斷,見已被我撞破,因我話說得巧,疑心家父尚在洞中,恐怕驚動,知道不能下手害人,說了幾句過場話,負傷走去。我因家父屢次告誡,不令與之破臉,好些顧忌,未與計較,任其走去。彼時我已看出你往下走,惟恐兩下相遇,一直看他們順峰後小徑走遠,才趕回去。那口寶劍威力真大,前日雖聽家父說過,尚是初見,如非二賊吃虧受傷在前,看出厲害,取時格外小心,也難免於受傷。三凶迷香本非自煉,無意得來,甚是陰毒,便他本人,也因此事丟臉,輕不使用,不知怎會任憑門人帶出害人。男賊去時曾說黑兄驕狂,專與江湖上人作對,他好友阮強曾受欺侮,如有本領,可去九華山尋他等語。幸而家父留有靈藥,專解迷香和各種奇毒,現雖聞過解藥,但是中毒太重,尚須回到洞內,用山泉沖服一些,才能言動複原。你先背黑兄下去,到家再說如何?”

說時,朝陽已漸上升,陽光斜照,發現二女雙眉一黑一白,貌相十分清秀,二目英光外映,與尋常女子迥不相同。黑摩勒中毒昏迷,剛剛醒轉,言動不曾複原,心裡卻甚明白,早在暗中留意,斷定二女決非庸流。再見黑白雙眉左右分列,二女又是一樣相貌,忽想起上次奉命往黃山茅篷拜訪雲巒禪師,後聽司空老人說起,禪師還有一個孿生兄弟與禪師形貌一樣,隻是二人眉毛黑白分列,左右不同,又是一僧一道,否則外人決看不出。今見二女雙眉也是黑白分列,和禪師弟兄相同,不禁心中一動。正自尋思,鐵牛已將人背起,隨同二女往下走去。

到了洞中,二女忙取一瓶藥粉,倒了一些衝上山泉與黑摩勒服下,不多一會便複原狀。鐵牛見師父仍是好人,並未受傷,心中大喜,忙朝二女拜謝。黑摩勒笑道:“你真粗心,這多時候你連名姓都冇有請間麼?”白衣少女笑道:“此事難怪。令高足聽你受傷,關心情急,恨不能以身代替,哪還再顧彆的?其實你我世交至好,並非外人。不過家父形跡隱秘,尤其愚姊妹從小在此隱居,除卻三凶師徒去冬偶與家父相遇,因而往來以外,便那多年老友至多知道家父隱居兵書峽,這望雲峰荒居也無一人知道。難怪黑兄雖與司空叔常在一起,也未聽說過了。”

黑摩勒聞言,驚喜道:“原來二位姊姊便是阮師伯的令媛麼?怪不得昨日我在兵書峽會見一位阮老前輩,聽說他是雲巒禪師之弟,匆匆見麵,未得細談。分手以後,才得想起,這位老前輩的眉毛與司空叔所說不同,原來二師伯隱居在此。二位姊姊芳名,可能見告麼?”

白衣少女答道:“愚姊妹共是三人,大家姊名蘭,年長十歲;我二人一母雙生,一名阮菡,一名阮蓮。嫡母早已出家,先母乃是繼配,外人並不知道,自從難產去世,家父也出了家,由褪褓中將我姊妹,交托峨眉後山隱居的一位好友,代為扶養。到了七歲,家姊本在天台山拈花大師門下,剛下山不久,聽人說起家父繼配留有二女,寄養峨眉後山,輾轉訪問,尋到我義母白老姑家中,見麵甚喜。我姊妹早想尋訪父親下落,隻為年幼路遠,義母多年不履塵世,另外托人又不放心。本在為難,家姊來得正好,住了三日,一同起身。彼時家姊也不知家父所在,訪問半年,無人得知。為了家姊雖然疼愛我們,管教太嚴,我二人在義母家中放縱已慣,不耐拘束,又會一點武功,全都膽大。這日行至黃山獅子林,住在家姊女友家中,偶因淘氣,被家姊當人說了幾句,一時不忿,半夜逃走。因在日間聽說大家伯隱居黃山文殊院茅篷,但是不見外人。意欲往尋,不料和昨日一樣,遇見大風雷雨,歸路又被山水沖斷,見一山洞,入內暫避。天明雨住,正要起身,忽為洞中潛伏的大蟒所困。三妹已被纏住,我正回身拚命,幸遇一位老和尚走來,不知用什方法將蟒殺死。看出我二人的眉毛一黑一白,問知姓阮,忽然變臉,說大家伯是他對頭,但念我姊妹年幼,人又聰明靈巧,並不難為,暫時卻須將人帶去住上幾日,等家伯自來領去。我們便說:‘自出孃胎,從未見過父母尊長。此次數千裡跋涉,便為尋父,已然厲儘艱危,死且不怕,何況方纔為蟒所困,不是老和尚,命已不保,一切聽命,在家伯未來以前,決不逃走,否則,除非老和尚將我二人綁起,任你防備多嚴,照樣也能逃走。’和尚聞言,笑說:‘想不到你兩個小小年紀,如此膽大強毅,至性過人。我和令尊本無嫌怨,你們與雲巒又未見過,就此放走也無不可。但你二人年紀大小,後山一帶毒蛇猛獸時常出冇,萬一遇上豈不送命?仍須將你帶走,我已改變前念,毫無惡意。且在我洞中住上幾日,一麵由我通知對頭,令其來見,一麵托人訪問令尊下落。記得去年,有人在兵書峽遇見過他。我知峽中隱居不少異人,不與外人交往,地勢又極險僻,無人能去。我料令尊不在外麵走動已好幾年,既在此出現,也許就在峽中隱居。如我所料不差,你不遇我,再找二年也未必訪出他的蹤跡。這樣不比你們滿山亂竄強得多麼?’我二人看出那老和尚貌相和善,不似惡人,對人極好,設想周到,不知何故會與家伯結怨;一心想尋家父,無意之中間出線索,自然高興,便隨了去。他住在始信峰後繡雲岩山洞之中,地勢高險,山風又大,上下尤為艱難。到後數日,始終不曾見他出去,隻第二天早上獨立洞外長嘯。一會,來一高大蒼猿,和尚對它說了幾句,也未聽清,蒼猿點頭呼嘯而去,未見再來。每日無事,和尚教我二人同練內功,尋父之事一字不提,先問姓名,也不肯說。我二人看出和尚武功甚高,與義母、家姊所傳大致相同,並有家姊說而未教的上乘口訣。我二人均知和尚好意,有心成全,隻是思念父親、家姊,心中發急。但又想學武功,舉棋不定。又過了好幾天,實在忍耐不住,拿話試探。和尚方說,他和大家伯以前原是好友,昔年這段公案,本由於彼此誤會,先想計較,因家伯終年坐關,不便尋去,想令他來,又無傳話之人,耽延了好些年,不料無意之中救了我們,問出來意,帶回洞中,正想代尋家父下落。忽遇對峰隱居的老友蕭隱君,命守洞蒼猿來說,那日我們回山時,被他峰頂望見,看出我二人黑白雙眉之異,疑是阮家之女,但想先嫡母已早出家,不應這小年紀來此探詢,和尚告以經過,蕭隱君立命蒼猿往兵書峽查探,一到便被守洞異人困住,後來發現蒼猿身有書信,方將家父請出。本來當日就要尋來,為了家父原是寄居峽中,山規甚嚴,而我姊妹來曆出身暫時不願人知,意欲尋到住處再來接去,父女相見;同時說起家姊那夜發現我二人失蹤,愁急萬分,冒雨出尋,巧遇家伯,才知家父為護遺孤,隱居兵書峽之事。家父生平言行如一,以前入峽借居時曾與峽中長老言明,除孤兒母子三人而外,決不再由他身上引進外人,故此不能往尋,就去也未必肯見,隨寫一信,命家姊前往叩壁投書,約定次日,隔山鬆林相見;家父連日正和家姊在本山附近尋覓住處,一麵托蕭隱君為雙方言和;和尚看我姊妹和蕭隱君麵上,已與家伯釋嫌修好,在住處尋到以前,命我二人先從老和尚勤習內功等語,我兩人才放了心,用功更勤;和尚也更憐愛我們。又過了半年,家姊纔來,將我二人接來此地隱居,與家父相見,一晃六七年。家父為了遺孤,曾有誓言,每月僅來此三四次,至多住上一日,從不久留。家姊原奉師命下山行道,隻初來二年,為教我們武功,不曾離開;第三年起便常時獨自出門,一去月纔回。我姊妹武功雖然不高,仗著此峰高險偏僻,向無人跡往來,尋常猛獸也能應付。家父每月常來看望,並留有三枝火箭信號。真遇危難,信號一發,相隔三數十裡,兵書峽到此並有一條捷徑,不消多時便可趕到,一直無事發生。今日二賊侵犯黑兄,我們和人爭吵尚是第一次呢。”

黑摩勒喜笑道:“想不到阮師伯還有二位姊姊,又是家學淵源,女中英傑。司空叔和先師昔年常說,阮師伯生平有一恨事,因而出家。彼時小弟年幼,隻知師伯人中之龍,名滿天下,後來未聽再提。直到先師坐化之後,前年司空叔命我往黃山拜見雲巒大師伯。他命我代投一信。歸向司空叔覆命,才知收信人就是久想拜見的阮二師伯。今日又與二位姊姊相見,真乃快事。可惜為**所阻,昨日與師伯途中相左,未得拜見,美中不足。邱氏三凶,惡名久著,本來就想便中尋他,為世除害。小賊竟先惹我,還敢叫陣,萬萬容他不得!我如不去,反道怕他師徒。雖然身有急事,不宜耽延,好在此去九華山鐵花塢,繞路不多,就便往尋,無多耽擱。自知本領有限,未必能將三凶師徒除去,好歹也給他送一個信。”

二女聞言,同聲勸道:“黑兄,我們並非怯敵,攔你高興。聽家父說,三凶實非易與,又得了好些迷香,更加陰毒,黨羽又多,最好慎重。等到事完,與各位師長商量好了,再往除害,不可造次,以免寡不敵眾,反為所傷。黑兄這口寶劍,聽家父說,乃是神物利器,稀世奇珍,惡人一見,必放不過。此輩鬼蜮伎倆,什事都做得出。以我們之見,不特鐵花塢暫時不可輕往,便令高足也須一路,多一耳目同行,到底要好得多;何況令高足的武功雖未見過,方纔看他身法步法,決非弱者。尤其所用兵器剛柔金紮,可備刀劍二用,善破內家穴道。前年有一老前輩,身帶此紮來訪家父,曾經取視。我姊妹二人年輕好奇,還曾強來指點,學了幾招,知他來曆。這位老前輩和家父多年至交,他那姓名雖不便說,黑兄想必知道;令高足如是尋常資質,豈肯相贈?本來我也不說此話,隻為昨夜黑兄傳授劍法時,我們隔著雲層雖看不見,聽他腳步起落輕重與刀風動作快慢,已知一二。帶他同行,決不會如黑兄所言,多一累贅。真要慪氣,今日之事由我留賊而起,我二人不能置身事外。大家姊今日必回,請黑兄飯後稍待,等家姊歸來,商量好了同去如何?”

黑摩勒天性好勝,以前專喜獨往獨來,近年方和江明、童興諸小俠一起,如何肯要少女相助?加以擔心師父,急於趕路,先前又聽二女力言三凶厲害,不願示怯,故意笑答:“多謝二位姊姊關心,小弟原是一時之氣,忘了身有急事必須起身,好在事完歸來,再尋三凶師徒算賬也是一樣,至於小徒,雖然年幼力弱,還有一點小聰明,頗肯用功,本定同行。二位姊姊既這等說,小弟暫時不往鐵花塢便了。”

阮蓮笑道:“黑兄,你我雖是初見,你那為人心性,我們早有耳聞。方纔所說,並非小看黑兄師徒,實是好意。多大本領,也打不過人多,何況鐵花塢形勢奇險,三凶武功既強,又有迷香和各種毒藥暗器。就算能夠取勝,也是打草驚蛇,多生枝節。如非顧慮太多,家父先就放他不過,如何留到今日?黑兄須說真話,不可敷衍我們呢。”

黑摩勒便把來意經過告知。二女驚道:“黑兄真個膽勇過人,你連芙蓉坪尚敢孤身深入,鐵花塢更不會放在心上。照此說法,我們更不放心了。”黑摩勒力言:“我實想過,並非膽小怯敵,實為葛師此行凶險萬分,便是一座刀山,也無不往之理。不過師命難違,武夷之行關係頗大,萬一非那異人不可,豈不誤事?為此非去不可。多此周折必要耽延,哪有閒空去尋三凶糾纏?方纔乃是不曾想到。二位姊姊放心,擾完一餐就告辭了。”

二女對看了一眼,未往下說。這時二女一邊問答,一邊重新煮飯,先將隔夜煮好的酒菜擺上,請黑摩勒師徒入座。談完,飯也煮好。黑摩勒見酒食豐美,酒味更醇,連聲讚好稱謝。二女好似故意延挨時候,雙方酒量又好,不時殷勤勸客,吃了個把時辰方始吃完。黑摩勒再三辭謝,阮菌笑道:“黑兄,聰明人何須多說?方纔的話還望留意。否則,我們先前說話不小心,無意之中說出男女二賊叫陣之事,黑兄才致生氣。萬一有什不測,家父定必見怪。家姊偏不回來,無法送行。如拿我姊妹不當客人,說話卻須算數呢!”

黑摩勒聞言,黑臉上一紅,覺出二女不特家學淵源,心性靈慧,人更天真熱心,萍水相逢,如此熱誠,所說也極有理,對方兩雙黑白分明的秀目,一同註定自己尚等回答,實在不好意思違他好意,暗忖:師父安危所關,事有輕重,此時去尋三凶,多少總有耽延,暫時不去亦好。想了一想,慨然答道:“二位姊姊好意關心,小弟遵命就是。”二女見他詞色誠懇,料非虛語,才送起身,到了峰下,指點去路途向,又送了一段。黑摩勒再三辭謝,方訂後會而彆。

到了路上,鐵牛笑說:“這二位姑姑真好,可惜忘了求她們教我用紮之法。”黑摩勒也覺隻顧說話,錯過機會,因已決定不往九華山去,照直往前飛馳。走了一段,鐵牛眼尖,偶然回望,人已走出好幾裡路,二女尚在峰頂遙望。黑摩勒聽鐵牛一說,知道所行之路與往九華山相左,二女分明還不放心,且喜不曾食言,否則豈不愧對?轉向二女,揮手示意。二女似未看見,一晃無蹤。

二人步履如飛,不消多時,馳出二三十裡。因嫌地濕,已早走往高處,後來行經一條嶺脊之上。新雨之後,雲白天晴,風光如沐,朝陽滿山,清氣撲人;到處飛瀑急流,行潦縱橫;鬆風泉響,與好鳥嬌嗚相與應和,彷彿黃鐘、大呂雜以笙簧,入耳清娛,美景當前,令人應接不暇。

黑摩勒心中有事,無意流連,耳聽鐵牛不住誇好,笑說:“呆子,怎不開眼,這算什麼!你初次出門,到的地方不多,等到武夷回來,去往芙蓉坪,沿途要經過不少名山大川,那景緻比這裡不知要好多少。聽說芙蓉坪深藏萬山之中,彆的不說,單那環繞四外的千年古樹,最小的也有四五抱粗細。裡麵芙蓉花城,萬花如錦,本就美景無邊,又經前主人多年苦心經營和老賊這多年來佈置興建,你如看見,更歡喜得要跳呢。”鐵牛笑答:“好師父,無論如何也要帶我同去,便不能為師父出力效勞,好歹也開開眼。”黑摩勒笑說:“你隻顧好玩,也不知此行深入虎穴,事情有多凶險呢。”

鐵牛猛一眼瞥見前麵不遠山徑上,有兩條人影一閃,忙道:“師父你看,那二人步法多快!”黑摩勒往前一看,見那兩人似由左側山徑上橫馳過來,腳底甚快,到了前麵往樹林中一閃忽然不見,心中一動,暗忖:同是走路,為何避人?近年奔走江湖,與賊黨結怨甚多,我這一身打扮和天生怪相一望而知,這二人莫是對頭?忙令:“鐵牛留意,表麵仍裝不見,等到前麵,相機而行。這二人如是北山會上漏網的賊黨,差一點的決不敢和我動手。此時有事之際,隻要自行避開,便由他去,免得多生枝節。如是對頭,不發話,你不要動手。”說罷,二人便把腳步放慢一點,從容前進,一直走到發現人影之處,均無動靜。方想:賊黨也許避開,不敢出麵。互相看了一眼,正待上路,忽聽身後有人呼喚道:“朋友留步!”二人回頭一看,見是兩箇中年人坐在身後不遠鬆石之上,舉手招呼,麵有笑容,不似含有敵意。

黑摩勒目力最強,前在北山會上,敵我雙方所有人物全都暗中記熟,二次相遇,一望而知;見那二人一高一矮,二目神光足滿,以前並未見過,料非常人,急切間看不出來曆,隻得回身。那二人見他停步,也起立迎來。矮子先笑間:“閣下往何處去?”黑摩勒道:“我與二位素昧平生,有何見教?”矮子答道:“恕我冒昧,我因二位年紀雖輕竟有這好輕功,這身打扮,又與我們平日久仰想要一見的一位小俠黑摩勒相似,故此請問。”黑摩勒雖看不出對方善惡,但聽口氣尚好,想了一想,答道:“我便是黑摩勒,此是小徒田鐵牛。二位貴姓?”矮子喜道:“想不到兄台就是黑摩勒,今日無心相遇,真乃快事。我名羅綱,此是好友袁煥,久仰黑兄大名,難得有此幸會。可否稍留片刻,同去前村小店中一談如何?”

黑摩勒因隨司空老人多年,所有江湖名人都有耳聞。一聽對方名姓從未聽說,匆匆見麵,對方極有禮貌,詞色誠懇,不便先就盤問來曆,所行之路又是相同,不好意思堅拒。再問那鄉村,隻有十來裡山路,已快出山。心想:此時日光近午,原應打尖。這兩個突如其來,不知是何來曆,何不試他一試?如是賊黨惡人,憑自己的本領,也不怕他,何況口氣神情好些不似。江湖上不知姓名的異人很多,人家好意結交,何苦得罪?便笑答道:“小弟實是身有急事,必須趕路,蒙你二位錯愛,好在前半道路相同,無多耽擱,小弟遵命就是。”袁煥先在一邊靜聽,不多說話,介麵答道:“久聞黑兄大名,今日一見,果不虛傳。我二人遠去浙江訪友,也有要緊約會。難得同路,借這數十裡同行之便,去往前村,杯酒訂交,就便領教,再好冇有。”說時,鐵牛立在一旁並未開口,見二人對於師父十分恭維,心想:彼此素昧平生,這二人年紀又大得多,如無什事,怎會這樣謙恭?我且裝呆,看他如何用意。便留了心。

羅、袁二人,見鐵牛生得又粗又黑,憨憨的像個村童,和乃師一靈一蠢相去天地;黑摩勒為他引見時,說是新收門人,鐵牛身量又矮,看去不過十一二歲,於是均未理會,說完一同上路。雙方且行且談,上來大家客氣,走不甚快。走了一段,羅綱笑說:“我們彼此均有急事,天已不早,走快一點,趕到前村,正好交午。它那裡雖是荒村小店,因是山口必由之路,主人馬寡婦的燒雞味美有名,過時不候。想請黑兄師徒痛飲幾杯,不知令高足腳程如何?小弟打算趕到前麵定她二隻肥雞,要先走了。”

黑摩勒疑心對方想掂他的斤兩,隨口笑答:“我此時有些腹饑,同去也好。小徒腳步雖慢,好在隻一條路,後麵趕來也是一樣。”說罷,便和羅綱一同往前馳去。黑摩勒原意對方初見不知深淺,明知鐵牛兩條快腿由於天賦,近加苦練,腳程更快,也許能夠追上,終恐不濟,不肯把話說滿。鐵牛人小心靈,老看那二人不順眼,聞言隻當師父示意,越發裝呆,故意急喊:“師父走慢一點!我不認路,走錯怎好?”黑摩勒聽出鐵牛意思,暗付:這小鬼比我還心多,人心難測,這樣也好,故意回頭喝道:“方纔不叫你快跑,偏說能追得上,剛跑二三裡便是氣喘汗流。共總入門幾天,如何能夠勉強?你不過生長山野,習慣爬山,近路尚可,一走長路就不行了吧?此是一條路,怎會走失?我們先走,你隨後趕來吧。”說時偷覷羅綱,回身立待,袁煥本與鐵牛落後,也同走近,不似考驗自己功力神氣,說了鐵牛幾句,轉向袁煥笑道:“小徒天資不佳,人卻忠厚。小弟憐他孤兒,從小生長山中,能耐勞苦,才帶了來,不料是個累贅。他偏好強,歡喜勉強,我們且由他去,自走好了。”

鐵牛假裝不願意,又不敢多說神氣,見三人已行,晃眼會合,向前急馳,也邊喊邊走,向前趕去。路隻一條,曲折頗多,中間還要經一山穀。鐵牛原意這二人形跡可疑,有心做作,引其輕視,遙望三人轉入岩壁之後,已然走遠,袁煥走得稍後,曾經甸顧自己,好似笑了一笑,暗罵:你們如是賊黨,憑我師徒,休想活命!見三人已全不見,立時加急飛馳,轉過岩壁便是山穀。鐵牛忽想起,隻顧裝腔,忘了前麵三人腳程甚快,這一落後,怎追得上?萬一有什壞心,師父再不留意,豈不是糟?心中一急,拚命狂奔。

遙望穀中地勢高高下下,到處肢陀起伏,前麵三人早無蹤影。正在發急擔心,忽然被什東西絆了一下。因跑正急,絆得左腳生疼,身子平躥出去好幾丈,方始立定。暗忖:過時是片平地,怎會絆這一下,幾乎跌倒?又無什東西踢飛。忙中回顧,仍是一片但平石地,井無樹根石塊阻路,心雖奇怪,急於趕路,無暇回看,仍然前馳。走出不遠,又絆了一下,回顧無人,所行仍是平地,彆無異狀。雖仍急馳,卻留了心,方想平日多麼難走的路都未絆過,何況平地,今日怎會連絆兩次?莫非有鬼不成,不料跑著跑著又絆了一下。

鐵牛早已留神,當時隻覺正走之間,似有黑影在腳底一閃,人便被絆,躥出老遠,腿撞生疼,幾乎跌倒。因跑太快,腳底的路和兩旁山崖林木,和狂潮一般,隨同前進之勢,往後倒退。本看不真,又是初次經行,既要檢視途徑,又正關心前麵師父,一心三用,不能專顧。腳底那黑影又由身後追來,到了腳底,稍為一閃,立即隱退,勢急如電,等到人躥出去老遠,立定回望,已無蹤影。經此一來,料定有人成心戲侮,不由氣往上撞,忍不住回身立定,開口想罵,猛覺身後有人笑罵道:“你這蠢牛!不跟你師父好好自投羅網,偏要裝腔,鬨什鬼聰明。走路又不留心,連踢我三腳,想作死麼?”話未說完,鐵牛當是來了敵人,早就縱身回顧。見那來人是個花子,年約四旬上下,身材瘦小,周身皮包骨頭,翻著一雙白多黑少的怪眼,身穿一件半長布破單衫,補丁甚多,七穿八孔,洗得卻甚乾淨,下身一條舊單褲,腳穿草鞋,腰束草繩,右手一根方竹杖,色已發紅,打磨得又光又亮,腰問凸出一塊,像似一個葫蘆,神情甚微,手指自己,笑罵不已。

如換常人,被花子連絆三次,又是這等盛氣淩人,不講情理,早已發怒動手;鐵牛卻是內裡聰明,以前生長荒村,日與頑童為伍,雖有天才,渾渾噩噩,一味粗野莽撞,還顯不出;拜師之後,黑摩勒看出鐵牛內秀,一加指教,武功之外又教了好些江湖上門徑和處世對人之道,當時領悟;再一刻意模仿師父,學得又乖又巧,外表卻比乃師憨厚得多,絲毫不顯鋒芒,看不出來,早已打好主意,以後遇見敵人,專一裝呆討巧,在動手以前決不發作。上來雖是滿腹氣忿,依舊聲色不動,靜心細聽下去,暗中檢視對頭神情。本想自己本領有限,最好冷不防,一下打倒,才能取勝。正打主意,猛想起方纔絆這三次,事前不見絲毫形影,相隔好幾十丈,怎會被他追上,突在身後出現?此人本領之高,可想而知,自己如何能是對手?念頭剛轉,忽聽花子說師父自投羅網,方纔二人,恰有一人姓羅,心中一驚,忽然福至心靈,暗忖:此人如是對頭,決打不過,不犯著吃他眼前虧。如是師父平日所說那樣異人,難得相遇,正好討教。一瞧他這樣不講情理,分明有心試我,如與計較,自討苦吃,還要錯過機會,豈不可惜?聽完,忙賠笑道:“老人家不要生氣,怪我不好,走得大慌,請你不要與我一般見識。你老人家貴姓呀?”

花子笑道:“想不到那麼狂妄的黑小鬼,小小年紀,會收你這樣的徒弟。你這小玩意果然不錯,真有一點意思。明明吃了我的虧,自己年小,又會一點毛手毛腳,身邊還帶著寒山故物,居然忍氣,向我賠禮。本來黑小鬼目空一切,我看了有氣。不想管他閒賬,如今看你麵上,不等他吃苦頭,先助他脫身吧。少時你師徒見麵,就說他在金華江邊所遇的車三花子就知道了。”

鐵牛前聽乃師說過近數十年江湖上幾位異人怪傑的姓名,一聽姓車,又是花子打扮,回憶師父所說江湖諸異丐中的神乞車衛,正與此人形態相同,料知所說不虛,忙即拜倒,急道:“你老人家就是車三太爺麼?我師父常對我說起你老人家的本領,佩服得了不得,還叫我遇見機會學你的樣,想不到在此拜見,真好極了!你說我師父被人暗算,是真的麼?”

那花子正是神乞車衛,聞言笑道:“你這條小牛,真比你師父還要機靈。聽你這一說,可見你師父日前金華江邊是因我收拾淫賊過於厲害,不知那賊作惡太多,當我殘忍,動了惻隱之心。此乃人之常情,並非看我不起。既然如此,現在就同你去好麼?”

鐵牛早就情急,聞言驚喜交集,忙又拜謝,被車衛一把拉起說道:“我不喜人多禮,無須如此。你師父現雖上了狗賊的當,被人擒去,但我知道他那三個對頭自稱光棍,他年紀大輕,命人暗算,有失體麵,暫時還不致加害,至多先把劍偷去,送往賊巢。此事不必忙此一時。我還有一同伴,也是你師父的熟人。雖然商定,想藉此一舉殺你師父驕氣,但決不使其受傷。放心跟我走,包在未到賊巢以前,使其脫身,不令丟人吃虧便了。”

鐵牛雖知車衛神出鬼冇,本領驚人,遊戲風塵,向無敵手,總不放心,見他走路並不甚快,前麵三人早已無蹤,又耽擱了一些時,越發愁急。正喊“三太爺”,底下話還未說,車衛忽然喝道:“矮賊來了!你且避開,我收拾他,與你出氣。”鐵牛一看,前麵崖腰上果有人影閃動,相隔尚遠,剛認出那是羅綱。車衛已將鐵牛推向崖下,迎上前去,口中喊道:“哪位好心人做點好事,送我一命?否則這黑小孩不肯饒我。我已答應了他,怎麼辦呢?”

羅綱原是抄路趕來,想把鐵牛擒去,正順崖腰馳下,一聽花子呼喊,死星照命,也未聽清,因覺鐵牛腳程不慢,有了這些時候,應該走到,如何不見?想向花子打聽,雙方快要對麵,忽想起此地荒山深穀,並無人家,花子如何來此乞討?心念才動,車衛已迎麵攔路笑道:“你肯送我命麼?那太好了,我正過不去呢。”

羅綱性最凶橫,殺人如同兒戲,聞言錯會了意,以為花子不耐窮苦,來此求死,反問道:“你這花子,想我送你的命麼?那個容易。方纔有個穿黑衣的村童,長得又黑又蠢,腰間插著一柄窄長的刀,你可看見?”花子笑道:“問話我可以說,但你答應送我的命,不能反悔。那小黑牛不是好人,本事且比你大得多呢。幸而先遇見我,否則像你這樣冒失鬼,非吃他虧不可。連我老人家精明瞭一世尚且上他的當,何況是你這樣廢物。”

羅綱一聽花子口出不遜,不由大怒,本要發作,繼一想此是快死的人,何必與他一般見識?敵人那等厲害,徒弟決不會太差。方纔途中遙望小狗已看不見,分明先是假裝暗中追來,人已入穀,不知藏在何處?如不同時殺掉,被他逃走,必將仇敵師長引來,從此多事,豈不冤枉?還是忍氣,間明之後,再殺花子不遲,隨口喝道:“賊花子,死在眼前,還敢無禮!快說那小狗今在何處,有什本領,我好殺你,免得活在世上受罪。”

車衛笑道:“你這大一個人,連話都聽不出,真個混蛋!你方纔答應送我一條命,還未收到,便想殺我,真不怕人笑掉下巴。你也不打聽打聽,車三太爺麵前,有人說了不算的麼?”

羅綱越聽越不像話,不由怒火上升,未等聽完,怒喝:“瞎眼賊花子,竟敢無禮!”拔刀就斫。車衛介麵冷笑道:“無知狗賊和我動手,憑你也配!”左手一伸,將刀擄住。羅綱拔刀斫時,話才聽完,剛聽出對方自稱車三太爺,忽然想起一怪人,心中一驚,刀已斫下,被花子扳住刀鋒不放。情知不妙,忙奮力往回一奪,紋絲不動,方料要糟。就這微一驚疑之際,猛覺手中一震,虎口崩裂,左膀痠麻,刀已脫手,飛向天空,映著陽光,閃閃生輝,往左近樹林中落去。緊跟著,人還不曾縱起,眼前一花,欲逃無及,麵上已中了一掌。當時頭昏眼花,臉骨欲裂,半邊牙齒全被擊碎,順嘴流血,兩太陽直冒金星,再也支援不住,身子一歪,翻倒地上,幾乎痛暈過去,不由凶焰儘斂,哪裡還敢開口?

車衛將人打倒,轉身喊道:“小牛兒還不出來!問這狗強盜,把你師父弄到哪裡去了?單問我要人,有什用處?我又不是真的神仙,會分身法,全憑猜想,哪知道詳細呢?”羅綱忙定心神,偏頭一看,敵人已離開好幾丈,前麵崖下有一小孩跑來,正是鐵牛,迎著花子,雙方正在說笑、並不曾理會自己,暗忖:自己武功頗高,難逢敵手;這花子空手奪刀,一掌將我打倒,自稱車三太爺,定是賊叫花神乞車衛無疑,再不見機,非送命不可。想了又想,除卻抽空逃走,萬無生路。報仇二字,真是休想。忙忍奇痛,運足全力,冷不防,翻身縱起,便往來路逃去。

鐵牛見賊逃走,大聲急呼:“三太爺,狗賊逃走了!”說罷要追。車衛伸手攔住道:“你這蠢牛,怎無出息?我話還未說完呢。他逃不掉,忙些什麼?”羅綱先恐敵人追來,中途回望花子和鐵牛仍立原處,說笑未動,心神略定,以為腳程素快,隻要逃出裡許來路,便不致被他追上;久聞賊叫花心狠手黑,向不容敵人逃命,如何打了一掌,不再過問,逃出老遠,還未追來?也許故意放我逃走。再一回顧,花子和鐵牛均被崖角擋住,看不見人。心中猜想,一路留神查聽,身後並無腳步之聲,雖似敵人未追,仍是情虛,一口氣奔出五六裡。眼看前麵樹林過去便是穀口,仰望來路崖腰也無人影,料知敵人不曾追來。心中一寬,覺著右臉痛木腫起老高,伸手一摸,半臉汙血已被山風吹乾,繃得生疼,半口碎牙,還有兩枚未曾吐掉。越想越氣,怒罵:“賊叫化欺人太甚!等我回山稟告師父,早晚將你擒來千刀萬剮,才能消我今日之恨!”因無人追,跑了一段急路累得直喘,又負傷痛,便把腳步放緩,想往林中歇息。正在自言自語,連聲咒罵,眼前倏地一暗,一團黑影迎麵飛來。

林中光景較晦,由明入暗,羅綱心又有事,驟不及防,往旁一閃,不曾閃開,吧的一聲打在左臉之上,覺著火辣辣,並不甚痛,但有好些漿汁濺得滿頭滿臉都是。伸手一撈,乃是一團汙泥,微帶臊氣,同時瞥見對麵樹下閃出一個小孩,正是鐵牛。怒火頭上,也不想想,路隻一條,鐵牛一個小孩能有多大本領,會越過他搶到前麵埋伏傷人?伸手一摸,刀已不在,剛想起刀被花子奪去,鐵牛已笑嘻嘻縱向麵前,開口便罵:“狗強盜,還我師父,否則要你狗命!”

羅綱急怒攻心,順手取出兩隻鋼鏢照準鐵牛便打。眼看打中,忽聽錚錚兩聲,二鏢相繼往旁一偏,好似被什東西暗中打落,斜墜一旁山石之上,打得火星四射,心方一驚,忽聽鐵牛急喊:“三太爺,怎說話不算數?我會接鏢,誰還怕他這些破銅爛鐵!”隨聽身旁大樹上哈哈笑道:“小牛兒胡說,我說狗強盜不值我動手。我隻恨他凶橫無禮,不放逃走,由你上前拷間,冇和你說不管冷箭,怎叫說了不算?這廝一把刀被我甩去,雖有幾樣破銅爛鐵,當我麵前也施展不開,隻管打他。我看住你,拷問他便了。”

羅綱聞聲抬頭一看,花子正坐大樹橫枝之上,和鐵牛相對笑罵,彷彿自己成了網中之魚,由這老少二人隨意戲弄,毫不在意,不由嚇得亡魂皆冒,轉身就逃。剛到林外,猛覺眼前一片玄雲飛墜,定睛一看,正是花子攔住去路,罵道:“不要臉的狗賊,快滾回去!聽小牛兒問你。如說真話,死起來還痛快點。真要逼我動手,你就死活都難,受罪大了。”

羅綱驚魂皆顫,嚇得不住往後倒退,戰戰兢兢喊得一聲“車三太爺”,砰的一聲,背心上早中了一拳,打得心脈皆震,兩眼烏黑,口裡發甜,忙即閃身回顧,正是鐵牛,戟指罵道:“狗強盜:乖乖隨我到林中去說出實話,由我一刀將你殺死還好過些。否則,三太爺的厲害你想已知道,就來不及了。”羅綱也是有名人物,想不到陰溝裡翻船,受一小孩子惡氣。當著車衛,休說動武回手,連活都不敢說一句,冇奈何,隻得麵向車衛說道:“我與三太爺無仇無恨,方纔冒犯,乃是一時無知,還望原恕。有話好說,請勿動手。”

鐵牛兩眼一翻,還未開口,車衛已張口啐道:“放你狗屁!你這類狗強盜碰著三太爺,就算到了老家,除卻乖乖受報,還有什麼理講?你們如講情理,也不會傷天害理,殺人放火,姦淫擄掠,無惡不作了,今日總算害人不成,報應臨頭。問你什麼,就說什麼,隻不惹小牛兒出氣,包你好死,少受許多零碎。”

羅綱聞言暗忖:近聽人言,好友偷花大保尹明被車衛點了七絕要穴,毀去身上一條主要經脈,死前曾受無限苦痛,以及敵人處置惡人手法之慘(事詳《雲海爭奇記》),不由心膽全寒,覺得仇敵方纔一啐,頭上好似中了許多石子鐵沙,其痛入骨,明知萬難活命,逃是決逃不脫;鐵牛瞪著一雙怪眼,又在怒喝:“狗強盜再不跟我走,我又要打你了!”心想:黑摩勒武功不曾試過,享此大名必有實學,小狗是他徒弟,同在一起,料非弱者。彆的不說,單是自己一身輕功,曾經苦練,腳程何等迅速,賊叫花有名怪物,追向前麵不足為奇,小狗怎也被他追上?方纔打我這一拳,直似中了一下鐵錘,打得臟腑皆震,已受內傷。看神氣,就是小狗恐也不是敵手,何況賊叫花守在一旁已然發話,如其反抗,必和尹明一樣遭那慘禍。反正是死,不如光棍一點,還落一個痛快,忙把心神一定,忍痛答道:“今日遇上三大爺,是我報應。我已認命,你問就是,有問必答,我說好了。人生都不免死,小小年紀,何必狐假虎威,欺人大甚?”

車衛罵道:“你少放狗屁!三太爺對待惡人匪徒向例軟硬不吃,隻有一麵。再要欺他年小,強充硬漢,裝點門麵,你就要受活罪了。”羅綱此時周身傷痛,連受仇敵淩辱還不敢稍為倔強,先還急怒交加,切齒恨毒,暗中咒罵,繼一想生平害人甚多,每次殺人也是不容對方喘氣,理應照報,還是低頭服輸,少受活罪。隻得諾諾連聲,垂頭喪氣跟了鐵牛同到林內。

鐵牛先尋石頭坐下,再令羅綱坐在對麵樹根之上,問完師父被賊黨誘敵人伏暗算經過。本和車衛說好,問完前情便將羅綱殺死,為了師仇,心中恨毒,立意想給仇敵吃點苦頭,故意笑道:“三太爺說你是個慣賊,不叫羅綱。你這狗強盜,到底叫什麼呀?”

羅綱此時受製小孩,和犯人一樣,自吐口供;鐵牛天性疾惡,又受了乃師傳染,問得又刁又可氣,使人哭笑不得,羅綱幾次激怒想要拚命,均因尹明前車之鑒,勉強忍耐。等到問完,滿擬可以求個速死,未等開口,仇人忽又撇開正題,故意譏嘲,詞色越發難堪,實忍耐不住怒火。剛把兩道橫眉一豎凶睛一瞪,未及開口,鐵牛已先罵道,“狗強盜不要臉!以為三太爺早已離開,你就紅眉毛綠眼睛,想要發橫麼?三太爺不在,小爺照樣能收拾你。有屁還不快放,想吃苦麼?”

羅綱聞言,不知鐵牛有心捉弄,要他好看,偷覷車衛果然不知去向,一時性起,暗忖:我並不怕死,無非賊叫花心狠手黑,被他製住比死還要難受,此時不問小狗所說真假,賊叫花隻離開稍遠不在眼前,便拚得過。且先殺了小狗再說,能逃則逃,便是敗在小狗手裡,隻不想活,隨便用暗器回手自殺總辦得到,好歹也出一點惡氣。主意打定,再往左近樹上仔細一看,並無人影,心膽立壯。剛伸手把鏢取出,待要發難,鐵牛早已看出他的心意,笑罵:“狗強盜,賊眼亂轉,想要冒壞麼?”話纔出口,羅綱揚手就是兩鏢,口方怒罵:“小狗依仗賊叫花便敢欺人,我先要你狗命,日後再尋賊叫花報仇!”話未說完,鐵牛先是身形一閃,避開第一鏢,同時伸手把第二鏢接去,回頭就跑,口中急喊:“狗強盜暗器厲害,請快幫我一幫!”

羅綱明見雙鏢不曾打中,仍然不知厲害,一麵喝罵急追,一麵把身邊暗器毒藥弩彈全取出來,口中大罵:“小狗,你那賊叫花已往一旁挺屍去了。今日大爺非把你斬為肉泥,不能消恨!”

鐵牛已逃往一株大樹之後,二次大喊:“你老人家還不快來,我了不得了!方纔的活算我說錯。再不出來,狗強盜罵你,我多難受呢。”羅綱原是三凶得意門徒,有名的飛賊惡判官常挺化名來此,所發毒藥連珠弩彈,百發百中,中人必死。本想朝前亂打,不料鐵牛乖滑,得有高人指教,繞樹而逃。正待追去,聞言,心疑車衛尚伏林內,心方一驚。又想:我已不想活命,至多賊叫花突然出現,隻要回手用箭一刺,當時了賬,本是死拚,怕他作什?心念一轉,瞥見鐵牛樹後探頭扮了一個鬼臉,心更怒極,揚手又是兩枝毒箭,鐵牛一閃即隱,全都打空,奪奪兩聲釘向樹上。剛往前追,想用聲東擊西之策,左右繞樹亂打,猛覺身後急風颯然。未容回顧,背上已似中了一把鋼鉤,痛徹心肺,周身不能轉動。剛驚呼得一聲,鐵牛已笑嘻嘻迎麵走來,同時身後也走過一人,正是車衛。心正叫不迭的苦,老著臉皮哀聲求道:“三太爺既然未走,事情想必眼見。這小孩實在欺人大甚。我已把話說完,他還要給我難堪。泥人也有土性,如何忍耐得下?我常挺自知孽重,應該受報,不想求生,隻望三大爺賞我一個痛快,做鬼也感念你的好處。”

車衛連理也未理,先指鐵牛罵道:“你這小玩意,真個壞極!隻想我多給他吃點苦頭,也不想想此賊身上破銅爛鐵有多厲害。我剛抓他一把,就跑過來。他已情急拚命,我要不把他背筋骨錯開,你還想活命麼?”

鐵牛笑道:“本來我想給他一刀,因為這班狗強盜實在萬惡,不願便宜了他。又知師父此時尚在途中,和三大爺所說一樣,早去無用,樂得拿他消遣。休說他拿破銅爛鐵不能傷我,就算毒弩厲害,有三太爺在場,我也不會受傷。我實恨狗強盜不過,情願認輸,你老人家收拾他一回,讓我也開開眼。”羅綱方自心寒,車衛喝道:“放屁!小小年紀不要刻薄。這樣事,他還有第二回麼?上次收拾淫賊,差一點冇受葉、王二老前人怪罪。我已決定不再用那手法,何況此賊氣已受夠,就便宜他也不為過。還不快些動手,早點尋你師父去!”

羅綱聞言不住稱謝。車衛轉麵罵道:“照你行為,死有餘辜。不過我受二老前人告誡,如今不為己甚罷了。小牛兒再如淘氣,我先走了。”說罷,轉身就走。鐵牛慌道:“三大爺等我一等。”忙即追上。車衛罵道:“你這小鬼,有始無終。你把狗強盜放在林中現世不成?”鐵牛答道:“我這把刀初次出手,想尋一個好樣的開張,這類狗賊,不配汙我的刀。他方纔打我兩鏢,被我收來一隻,回敬他一下好麼?”車衛笑道:“由你。”鐵牛回手一鏢,正中羅綱頭上,當時腦漿迸裂,死於非命。車衛罵道:“小鬼,這樣放著一個死人,就算完事不成?”鐵牛笑道:“三大爺,我怎麼辦呢?難道還要費工夫去埋他麼?”車衛笑道:“冇用的東西,你自先走,我去去就來。”

鐵牛走了一段,回顧身後,連車衛和死屍全都不見,以為車衛去埋屍首。正往前走,忽見迎麵來了一人,走得極快,一晃相遇,乃是一個少年花子。想起前情,心中一動,忍不住問道:“大哥由哪裡來?可曾看見一個穿綢衣的瘦長子麼?”少年花子朝鐵牛看了一眼,笑道:“你如何喊我大哥,問那賊黨作什?莫非三太爺來,你冇有遇上?還有一個尋你的賊黨呢?”鐵牛一聽,越料來者不是外人,心想:車三大爺輩份比我師父還高,此人也是花子打扮,如是同輩,不應這樣年輕,莫要是他同道徒弟,立即改稱大叔。少年笑道:“你這小孩真靈,可是我比你師父還大幾歲呢。”鐵牛重又改稱道:“師伯,何處見我師父,你老人家貴姓?”

少年笑道:“我名卞莫邪,本和車三太爺一起去往天目山公地看本門徒孫領法監刑(北山各幫惡丐行凶害人,受王鹿子、葉神翁、諸平等三老前人法令,分往東西天目、天台山各公地受刑經過,均詳《雲海爭奇記》)。事完,途中相遇,聽說黃山比劍,雙方尚在相持未完,欲往觀戰。昨日路上遇一張老頭,乃車三叔手中敗將,現已改行。因感三叔昔年不殺之恩,又幫過他兩次忙,知道三叔和諸老前輩現對遺孤複仇除害之事十分關心,便向三叔告密,說他和邱氏三凶相識多年,算起來還是老輩,近聞三凶隱居鐵花塢,前往探看,得知三凶奉了芙蓉坪老賊之命,想害兵書峽兩小兄妹,並還說起你師父在北山得了一口靈辰劍,甚是垂涎,已令門徒到處查訪,如與相遇,立即設法盜取。我們因老頭十分滑稽,約他同行。不料昨夜大雨,三叔好酒,我們去往山口鄉村中尋一小店飲酒避雨。三叔吃得大醉,見雨未住,便睡在那裡。店主人馬寡婦也是一個女賊,近年洗手,賣酒為業,各路賊黨多半相識。先不知我和車三叔來曆,因與張老頭昔年相識,同在一路,又看出我們不是常人,上來十分厚待。張老頭恐三叔怪罪,先未告知,後等三叔醉臥,偷偷對她說了。馬寡婦聞言大驚,便說:‘三凶門下徒黨,常由當地經過。昨日還有男女二人,往兵書峽去。’張老頭問知賊黨近日往來兵書峽的人甚多,便留了心。雙方原是老友,以為我和車三叔已然睡熟,想等醒後告知。天剛一亮,便有男女二賊趕來店中。二賊全受了傷,因知張老頭是三凶老友,主人又是熟人,知他底細,並不隱瞞,反托主人代往尋人送信。正說之間,又有六個賊黨人店飲酒,與前二賊互相談論,一聽黑摩勒已在途中,靈辰劍到手複失,以及阮家姊妹作梗之事,全都忿怒。內一賊黨,便是化名袁煥的三手瘟神左昆,想下毒計。因由九華去往兵書峽,中隔危峰峻嶺、深溝大壑,雖然路近,上下艱難,如由此地繞走,看去雖遠得多,一則比較容易,附近大楊岡又有三凶上月所設分寨,好些便利,斷定你師徒二人暫時決不敢就此上門去往鐵花塢犯險。此是出山往閩、浙三省必由之路,由山中繞行更非經過不可。於是把人分成三起,令一同黨護送受傷二賊往分寨送信,並請派人接應。由左昆和化名羅綱的矮賊趕往雙鬆崖頂瞭望,以防你師父萬一年輕氣盛,照著尋常走法,往鐵花塢叫陣,彼此錯過;如往這條路來,便迎上前去。知你師父武藝高強,又有一口好劍,不是可以明鬥,上來先套交情,作為慕名結交,約來此地,相機下手,將人迷倒,送往鐵花塢獻功。後因主人說她洗手多年,無論何人均不肯得罪,來了一體款待,在此動手暗算人家,卻是不行。但她也不向人泄露,最好不在這裡,以免牽連,不得安居。賊黨因主人平日款待殷勤,酒菜又好,相熟已久,有了感情。知她怕事,不敢得罪敵人,於是變計,將下餘四賊埋伏中途,仗著所帶迷香,等你師父經過,一起動手,將人迷倒,先把寶劍送走,再把令師用山兜抬往鐵花塢。這些話被我聽去,知其詭計陰毒,你師父任多機警,也非遭毒手不可。張老頭恐賊黨疑心,不便離開。我和三叔一說,本意以三叔的本領,再加兩倍賊黨也無用處,他那迷香乃偷天燕所贈,三叔也有破法,不等動手,便可將其製住。誰知三叔說你師父前在金華江邊對他無禮,少年狂做,意欲藉此警戒,不肯先發,但令我和張老頭一明一暗隨同賊黨起身。我先尾隨群賊,暗中探看,你師父果然同了二賊走來。鬆林埋伏的四賊早已望見,迎上前去,先由兩個拿迷香的,與他對麵走過,另外二賊假裝和左昆是對頭,見麵動手,雙方武功全都不弱。你師父在旁觀戰,本已生疑,先走過的二賊,忽然回身假裝勸解,口中說話,冷不防,各將迷香大量發出。動手四賊中,也有一賊持有迷香彈,再一連珠打來,六賊一擁齊上,你師父當時被他迷倒。他那本領也是真高,就這晃眼昏迷快失知覺之際,仍然縱身一掌,將內中一個發迷香的打傷,幾乎殘廢。如非三凶法嚴,當時必為賊黨所害,內中兩個腿快的,奪下寶劍先就馳去。我因三叔說此劍須令三凶見識見識,取回容易,不必管它,也未跟去。跟著賊黨抬了你師父走出不遠,便遇張老頭同了分寨來賊一同上路。三叔已早走開。那化名羅綱的矮賊見事情順手,十分高興,想起賢侄尚在後麵,意欲迎來,一同擒去。我知矮賊凶殘,恐你遇害,正愁不能分身。馬寡婦忽由暗中掩來,說三叔已往你師父來路走去,並送我三粒解藥,我才放心。張老頭因是後來,人已擒到,隻和我暗中見了一麵,不曾離開。群賊自不留心,反倒托他照應。走了一段,不知怎的,你師父忽然醒轉,並在山兜上和我暗打手勢。我纔看出,賊黨雖用牛筋生麻將其綁緊,不料他將令師祖葛鷹縮骨鎖身之法學會,不知怎的,看出我在後麵,伸出手來招呼,我一抬手,重又縮退回去。後來賊黨換班休息,見他仍裝昏迷,綁得好好,正趕口渴,附近山泉又好,同往取飲,托張老頭照看。你師父還不知張老頭是自己人,經我上前偷偷說明。他說,雖然中了賊黨暗算,決不妨事,隻是寶劍被賊盜走,非奪回不可,正好假裝昏迷,由賊黨抬往賊巢,相機下手,奪回此劍,給三凶一個厲害;還有你在後麵,恐被賊害,放心不下,催我速回。話未說完,群賊相繼迴轉。我見你師父關心你太甚,又知他膽大包身,機智絕倫,聽他口氣,非要深入虎穴不可,勸必不聽。此行太險,又冇工夫多和他說,想和三叔商計,便追了來。”

鐵牛見他所說,前半已聽羅綱說過,心中不耐但又不敢不聽,車衛一去不來,心正著急,後聽師父中途醒轉,又是驚喜,又是擔心,忙把矮賊被殺之事匆匆說了,隻三太爺不知何故一去不來。卞莫邪笑道:“三大爺一向神出鬼冇,行蹤莫測,既然答應同去,隻管放心,何況你師父已能脫綁而出。既然此行凶險,有三太爺相助,三凶任多厲害也非對手,至多時機未至,不能殺儘群賊,人劍定必珠還。我料三叔必是聽說阮家小姊妹隨父隱居望雲峰,阮二叔是他多年至交,欲往探看,不多一會也就來了。”

鐵牛慌道:“我知此事全仗三太爺出力,望雲峰阮家離此甚遠,這一來回要好些時候,萬一師父先到,豈不誤事?”卞莫邪笑道:“你哪知道三太爺的本領?他那腿程比飛還快,決不誤事,放心好了。本來我想尋他商計,聽你一說,三叔如去阮家,憑我二人也迫不上;再說沿途均有賊黨往來,相隔分寨又近,你跑了半日也必饑渴,還是把你帶到前村,吃飽上路,好放心些。”鐵牛關心師父,恨不能當時追上,連說:“師伯,鐵牛不餓,最好早走。”

二人原是邊說邊走,卞莫邪笑道:“你本不應同去,最好守在店中,但我知你對師忠義,定必不肯。前麵還有不少山路,並且此事不知要鬨多大,三叔原想藉此警戒你師父,見他自能脫身,仍是性做自恃,也許還要暫作旁觀,不到急時,不肯出手。你不事前吃飽,如何能行?”鐵牛忙道:“是我粗心,師伯想必還未用飯呢。”卞莫邪微笑不語。

二人一路飛馳,到了村店。馬寡婦似知二人要來,當日連生意也未做,推說有病,關了店門,把往來酒客全都回絕,卻令養女阿珍門外守候;二人一到,立時迎上前去,由後門引往店中,將備好的豐盛酒食,送上款待,對卞莫邪說:“方纔賊黨分寨還有人來,對我警告不許泄露,並還送了十兩銀子,因此裝病謝客。表麵怕受連累,實則我非怕事之人,何況三太爺和呂老前輩的高足,想交還交不上呢,如何肯為賊黨利用?方纔賊黨抬人走後,又有一位前輩異人來此,說他正在前麵崖上走路,忽然發現黑摩勒被賊擒住,認出張老頭與賊一路,心中有氣,暗中將其引開,間知底細,跟上前去,乘著賊黨換人抬送、休息之際,用一粒靈藥化了山泉,藏在樹後,將其噴醒,也未對張老頭說便趕了來,想尋三大爺商計一事。命我遇見你們代為轉告,說邱氏三凶,芙蓉坪老賊看得甚重,有好些事均加重托,此時不宜除去,以免打草驚蛇,老賊得信害怕,把隱居川、湘的那幾個著名凶人引了出來;並說老賊對這幾個凶人原是敬而遠之,不是急病亂投醫,萬不得已,不肯沾惹。當黃山蕭隱君未將金髓奇珍開出煉成刀劍以前,凡事俱要小心,至多給三凶一個警告。事情又是他的賊徒引來,雖然吃虧丟臉,也隻心中記恨,徐圖報複,不致為此通知老賊把事鬨大。此行須要做得三凶咎由自取,對頭隻是黑摩勒一人,與遺孤無乾。我們小勝即去,最好連三太爺都不要露麵,作為幾個後起的人,使得三凶自己先恐丟人,不肯張揚才妙。說完,要了一大瓶酒,便自走去。”

莫邪問:“那異人是誰?”馬寡婦答說:“是個小老頭兒。十年前我在山東路上見過一麵,隻知姓祝,多年未見,不便問他名字。”莫邪料是祝三立,心想:黑摩勒和車三叔,一個性剛,一個脾氣古怪,決不聽勸。聽師父說,芙蓉坪老賊還不到伏誅時候。祝三叔所說甚有道理,我又帶著鐵牛同去,好些不便,此事怎麼辦呢?盤算了一陣,吃完起身,天已申酉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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