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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書峽 第一九回

作者:還珠樓主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2:5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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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回

蕭寺棲身荒林斃寇飛刀斷臂絕處逢生

前文江氏母女和陳英一同由芙蓉坪逃出山去,在狂風大雨、黑夜深山之中,冒著奇險一路飛馳,走了好幾百裡山路,連過兩處山口村鎮,均未停留。雨住以後,又在濃霧之中向前急馳。一直走到中午,到一鄉村小店之中,正在用飯,忽遇野雲長老門下俠尼淨波尋來,引往所居雲林庵中。

睡到黃昏將近,忽見一個少年窮漢匆匆走進。陳英想起賊黨手下耳目甚多,什麼樣人都有,心方一驚,淨波已迎了出去,笑間尋誰。來人朝淨波上下看了一眼,遞過一封書信,說道:“我名範顯,現奉家師賽韓康之命來此送信。你便是野雲長老門下那位小俠尼麼?”淨波似因來人貌相醜惡,神態又驕,冷冷地答道:“貧尼正是淨波,有勞範師兄遠道來此送信,可要請到裡麵吃杯茶去?”範顯看出對方神情冷淡,意似不快,冷笑道:“家師隻叫我送信,冇有叫我吃茶,何況後麵還有幾個鼠賊,也許今夜明早尋我出點花樣。我還要打發他們回去,將來再見吧。”說罷,不俟答言,轉身就走。

野雲長老幼喪父母,身世孤寒,不知受了多少艱難苦痛、欺淩壓迫,九死一生,終於奮鬥出來,所拜師父是一位高僧,因其從小無人照管,不滿十歲便在外麵流浪,仗著天生智慧,連脫危險,自來又是男裝,冇有纏足穿耳。先依叔父,也無兒子,一向當她男子看待。野雲拜師之時,三次苦求方蒙收留,同門又有兩位師兄。自己正受惡人危害,隻有投到師父門下纔可無事,哪裡還敢露出真相?一直過了二三十年,長老業已成名,威震大江南北。

這日老禪師預示不久就要坐化,想起身受師恩,不該隱瞞到底,當著幾位師兄不便開口,想夜闌人靜再行稟告請罪。不料老禪師早已知道她的來曆,昔年先不肯收便由於此。

她這裡正在盤算少時如何稟告,老禪師已先開口,說出當年心意,並未怪罪,反說:“徒兒這多年來向道堅誠,救了不少苦人,所立善功甚多。最難得是得了師門嫡傳,武功劍術已到上乘境界,輕易不肯顯露,不似百鳥山人等女俠雖也內功外功同時修為,但是疾惡大甚,動開殺戒。每次遇到惡人,總要費儘心力,先加勸誡,恩威並用,使其感化,改惡歸正,除非真個極惡窮凶,輕不下那殺手。對於一班為了衣食鋌而走險,或是受了脅迫誘惑因而為惡的無知愚民,更能於勸誡之外,為謀生業,使其永為安善良民,一直有功無過。為了僧尼不便同修,隱瞞師長情有可原。”說完,又將師門嫡傳內家上乘真訣《三元圖解》暗中傳授。

高僧不久化去。長老奉命開山,平日門人男女兼收,僧俗不論,隻要稟賦過人,能代行道,一律收容,家規也極嚴厲。淨波乃她關山門的未一個弟子,最是鐘愛,不滿十年便得真傳。隻是年輕疾惡,外和內剛。長老因她雖然好勝,從未犯過本門規條,除疾惡太甚而外,身世為人均與自己昔年相似,在門人中貌也最為美秀,也就聽之。

淨波本和師父一樣,生具潔癖。無論衣物房舍,淨無點塵,一見來人從頭到腳泥汙狼藉,貌相又是那麼醜惡,先已嫌厭,又見辭色強做毫無禮貌,心更有氣,暗付:呂師伯藉著江湖賣藥,行醫救人,穿得雖是一樣破舊,洗得卻是乾淨,語言器度何等沖和高雅,如何收了這樣一個好徒弟?看在他師父分上,還想敷衍幾句,範顯已揚長而去。

另一麵,陳英一聽來人是賽韓康弟子,本要上前招呼,見其說完就走,對於主人似有輕視之容,急於想要探詢呂、唐諸老動靜,忙追出去,見範顯走得極快,晃眼之間已穿入前麵樹林之中,忙即趕上,急呼:“師兄留步!容小弟拜見。”

範顯回顧陳英追來,回身問道:“你是陳師弟麼?那年你尋師父送銀,我正離開,不曾見麵,後聽鄒阿洪師兄說起你的為人實在真好。我早聽說那小尼姑裝模作樣,許多討厭,也因師父說是師弟在此,想見一麵,不料如此可惡,看人不起,不是看在野雲長老麵上,當時我便給她看點顏色。如說尼庵不容男子走進,老弟不是也在那裡,怎就對我一人傲慢?實在氣人。本來有話,也不肯說了。”

陳英見他說時怒容滿麵,隻得婉勸了兩句,井問唐妃母子下落,途中有無危險。

範顯笑道:“不為這些事,我還不肯來呢。我還有一約會,本來可和你同談些時,偏那小尼姑可惡。我氣她不過,與她計較,又恐師父見怪,隻好早點安排,給她看個樣子,莫以為她是野雲長老門下,便無一人能及。事出意料,剩我一人,必須就走,無暇和你多談,事完再見麵吧。”

陳英聽出內中有事,似要與人爭鬥,再往下問,範顯答道:“你不要管,冇有你們的事,被小尼姑知道,還當我一人就不能辦呢。你問的那些人,回去看信就知道,不要和小尼姑多說。我這人脾氣不好,如把我當成弟兄之交,便請聽我的話,再見再談吧。”說完匆匆走去。

陳英看出範顯剛傲已極,也覺呂師伯的門人怎會這個神氣?前見二位師兄貌相雖醜,談吐還好,這一位範師兄簡直有他無人。人家乃是尼庵,初次登門,一言不發朝裡亂闖,身上又是這樣肮臟,人隔老遠便聞到一股氣味,怎能怪人怠慢?何況主人並無失禮之處。心中好笑,遙望前麵,人已跑得冇有影子,方想此人雖然狂妄,腳底如此輕快,武功想必更好。忽聽小妹嬌呼“大哥”,回顧小妹尋來,淨波剛往庵中走進,想起信猶未看,忙即趕去,見麵一問。

淨波笑道:“天底下竟有怎樣俗惡不通情理的人,難為呂師伯會收他做徒弟。你和伯母、小妹還是由黑夜荒山、風雨水泥之中逃來此地,衣服雖在途中換過,身上可有一點汙穢?固然隱身江湖,師規清嚴,平日又以乞丐為名,生活窮苦,莫非他由芙蓉坪後山口一路尋來,又遇到那樣大雨,連水也得不到一點?你看他從頭到腳冇有一處不是臟的,何苦做出這樣討厭神氣?平日常說人窮不怕,總要窮得心身一齊乾淨。最討厭是好好衣服不知愛惜,甚而故意弄臟,不是假托清高、名士不拘,便是隱跡風塵、佯狂避世。他連本身衣物都管不過來,還說什麼彆的大事!後者還可說是想要接近窮民,不得不和他們一樣打扮,卻不想人越窮越要愛惜物力,不應糟蹋。如其因為著得破舊便不去管它,隨便糟蹋,他那窮一半也是自作,心身一樣乾淨豈不更好?這類除極少數的人是由於佯狂避禍、內有原因而外,十九由於好名心盛,標新立異,互相模仿,以致成了風氣。始而忍著,自己不舒服,還叫彆人討厭,習慣自然,久而無奇,也不想人之善惡貧富,與遍體泥汙什麼相乾?這且不去說他,更討厭是那些酸丁並無真才實學,偏要裝得蓬頭亂髮,周身汙穢,人在數尺之外便嗅到一股臭氣,口口聲聲自命不凡,專說大話,不辦一事,搖頭晃腦,通體冇有一根雅骨,還自以為是名士風流。除卻糟蹋衣食,於人世上毫無用處,不能助人,也不能治己,比後一等人還要討厭。你看這位範師兄那樣神氣,常人望而生厭,苦人更當他凶煞看待,能辦出什麼事來?無怪人說呂師伯因想感化惡人,另立教宗,門下弟子品類不齊,今日一見,果非虛語。此人滿臉戾氣,早晚必有凶殺之災。便他口氣,也似有事發生,並還想要在此賣弄。呂師伯來信雖未提到,據我猜想,許與賊黨有關。本來我想置之不理,終要看在呂師伯的麵上,他又孤身在此,無人相助。陳師弟反正今日已不能走,等我得到資訊,便有熱鬨好看了。”

陳英也將方纔所聽的話告知,並問:“呂師伯來信可是為了娘和妹子?”淨波笑答:“照此說法,我料得一點不差。此人必是途遇賊黨或是平日結下的強仇大敵,本心和我二人就便商量,一同應付,因我冇有十分敷衍,一怒而去,打算獨鬥群賊,來此逞能。照他行為和那臉上凶煞之氣,決無好事。我雖恨他狂做無禮,人又那樣討厭,既在我這裡遇上,不能袖手旁觀。再停片刻,就可得信。師弟早點吃飯,以便同往。”一麵把信遞過。

陳英聽完,一看信上大意是說陳英走後,山中又出了兩次變故,先是一班舊人想要暗刺曹賊,均為賊黨所殺;另一起乃是前王兩箇舊友得信氣憤,欲為報仇,還未走進芙蓉坪,便被賊黨攔住惡鬥,雙方互有傷亡,結果不敵而去。何異、莫全比較穩練,得到資訊立時變計,知道曹賊事定不久,必要出巡各分寨,考查同黨功績,有無疏忽放走逃人,意欲探明出巡日期,中途趕去,現還未定,曹賊見此形勢,知道人心還有不穩,越發疑忌。這一二日內死了不少的人,密令由內到外加緊戒備,到處查探前王有無遺孤在外以及和老王相識的一班老友的動靜,並有好些鐵衛士被他勾結,假公濟私,對方稍微現出敵意,便當反叛看待。輕則就地殺死,合力暗算,重則一麵下手,一麵向清廷密報,連對方親友也一網打儘,端是狠毒非常。陳英雖得寵信,無奈曹賊天性多疑,反覆無常,以前又是前王貼身的王官,目前禍變初發,疑忌正多之際,掌領分寨的幾個頭目都是陰險狡猾達於極點。分寨的女鐵丐花四姑尤其心細機警,因與王妃相識多年,又是內親,深知陳英母子感激主人恩義,平日貼身不離,得用的人,決不至於背主降敵。冒失前往,非生疑心不可。尤其陳英用女孩屍首代替江小妹,移花接木,做得太險,開棺之時留下好些痕跡,幸是機緣湊巧,來了一場狂風大雨,曹賊上來寵信過深,恰巧遇到賊黨慶功歡宴,人都聚在屋內,否則,能否安然逃出尚是難料。如今賊黨專一留心形跡可疑的人,王妃母女以前又在山中常見,一望即知。再往前走,實是凶險。難得誤走雲林庵,中途未遇一人。江氏母女可在庵中住上一兩年。等到事情稍冷,曹賊見一班前輩高人無什舉動,雖有兩起打不平的,也都知難而退,自家聲勢越強,並有許多鐵衛士可作靠山,日子一久,自然鬆懈。到了那時,野雲長老必有吩咐。奉命之後,再往江南隱居,纔可無事。如其驟然之間無論是在何處出現,均易被人看破,斷乎不可。本來江氏母女就在雲林庵久居也是一樣,一則相隔賊巢太近,庵中清規雖嚴,飲食起居均頗舒服。江氏母女以前出身富貴,享受太過,此行須要經過一番辛苦艱難,自食其力,以後回山才能深知人民疾苦,為大眾造福。尤其小妹更要從小經曆,磨練她的誌氣,而一班師長前輩又多散居東南諸深山中,將來結合也較方便。並說此次逃走,沿途均有人暗護接應。因見賊黨冇有出動,野雲長老事前力言無事不可上前。此舉原是備而不用,既未出事,最好令這三人受點教訓,故未出麵。天門三老也在此時得信趕來。也覺江氏母女未被賊黨識破,老王棺木曹賊不久安葬,開棺痕跡又有一個有心人當夜跟在陳英後麵代為消滅,從此隱姓埋名,靜等小妹成人報仇,再好冇有。對於陳英大為誇獎,隻說他許多地方過於賣弄聰明,膽也太大,輕視強敵,雖然騙得曹賊暫時寵信,手下賊黨人人疑忌忿恨,結怨已深,日子一久必露馬腳,或受賊黨讒害。就這樣,仍為一心細的人看出,那一具假女屍更被那人老早發現,一直暗中尾隨,陳英日夜奔走佈置全都知道。如非那人還有許多顧忌,未敢冒失越山同出,便是江小妹藏身的山洞,也被暗中尋去。幸而此人乃前王舊友,痛恨賊黨,不特冇有告發,反倒隨時暗助,遇到危機代為化解,或將仇敵前後引開,否則哪有這樣便宜的事!如其不信,江母開棺出來,陳英忙亂之際,被那人塞了一張紙條在行李之內。彼時江母正在更衣進食,衣物亂了一地。那人冒著大雨,藏在暗處巡風,準備萬一賊黨尋來,立即警告。等人走後,除地上泥水和棺材邊上殘痕而外,並有一件亡人衣服遺留在外。雖是江母所換,陳英人在門外,燈光不敢點亮,事後也曾尋過一遍,竟未發現,不是那人代為滅跡,早已泄露。第二日一早山中便發生行刺之事,死人甚多。那人總算占了好心腸的便宜,跟在暗中,忙了大半夜,回去傷感了一陣,人便疲倦,睡得甚香;出入隱秘,心思更細,除妻子外無一得知;又與兩個曹賊心腹交厚,同住一起,朝夕相見,並未露出痕跡。而那許多忠義之士見行刺未成,曹賊任性殘殺,人人自危,激動公憤。冇有家屬顧忌的固是當先發難,便那安居多年,子女成行的,斷定早晚必死賊手,也率全家群起拚命。隻他和有限幾人平日謹細,雖知眾人密謀,料其無成,並未參與,也未露出神色。就這樣,曹賊還是疑心,命人趕往相機下手。見他剛起,正在洗漱,還不知道外麵動手之事,平日對人又極誠懇,冇有嫌怨,妻老子幼,附近同居的兩賊得信,忙又分頭化解,因而無事,反倒增加賊黨信心。此是將來一個好內應,為防泄漏,未說姓名。看完將信燒掉,不可多說。借玄犛皮甲的人業已平安到達,將來自會送回。陳英不宜再回芙蓉坪,就要回去走一次,也應等到本領學成之後,想好說詞,速去速回。好在曹賊因殺王妃出力,不是久處不會生疑,突然回山,短時期內不致有事,樂得把這一麵留為後用。可在當地養息兩日,往尋天門三老正式拜師之後,自在山中勤練武功,無事不可出山走動,到時,師長自有吩咐。呂瑄和諸長老不久也各隱跡,不再走動,須等遺孤長成,再行出麵相助。江氏母女前途好些困苦艱難,蹤跡更要隱秘,必須努力奮勉,方能過去等語。

看完,正在互相談論傷感,忽見方纔端水的女童匆匆走進,朝淨波說了幾句。淨波笑說:“果然我料得不差。範顯來時與幾個強敵相遇,因他性太強做疾惡,雙方口角,不是師命在身,恐怕引鬼入門,早已動手。現在雙方約定,明早天亮,同往這裡後山一分高下。他看出對頭人多,內有能者,他手法又狠,隻一傷人,難免惱羞成怒,一擁齊上。本意就便約我相助,不料人太驕狂,話不投機,一怒而去。方纔命人往探,這夥人均是北方路上大盜,經人引進,往芙蓉坪去投曹賊,暫時還不能算是賊黨,又都是出了名的惡賊大盜,就此去掉曹賊幾個未來的爪牙,豈不也好?但氣範顯不過,明早雖然跟去,你我上來先不要出麵,倒看看他能有多大本領!”

小妹聞言也要前去,江母自是不允。淨波笑說:“無妨,到時小師妹隻作旁觀,不要上前好了。”

江母雖知淨波乃野雲長老最得意的愛徒,平日早有耳聞,總恐賊黨人多勢盛,愛女本領不濟,萬一被人看破,好些顧忌,淨波話已出口,不好意思固執成見,笑問:“你妹子年幼力弱,不要給你添累贅呢!”淨波笑答:“侄女本意令她閱曆,長點見識,不會許她出手,並且有人照看,連陳師弟都不一定出場,有何妨害?我恐怕母無此閒心,否則便連伯母同往觀戰,也不至於被人看出。”

江母問故。淨波笑說:“此庵雖在山坡之上,庵後石崖之下有一山洞與後山相通,長約兩裡,最是隱秘,出口又是一個崖洞,高居山半,形勢奇險,更有許多盤鬆怪石遮蔽,人伏洞口,一目瞭然,外人決看不出。明日雙方爭鬥之處便在崖下小溪對麵,相隔不過七八丈,看得逼真。下麵還有一個小洞,離地隻得數尺,伯母和小師妹便伏在內,地勢更隱,內裡曲折,低隻數尺,就是有人發現,不知底細也走不進。我和陳師弟在上洞觀戰,我命方纔在此的女娃小鳳陪了同去。師妹最是孝順聽話,怎會有事?如非格外小心,防備萬一被賊看出,便同在上洞也是一樣。到時,聽伯母和小師妹的便吧。”

江母名家之女,雖有一身驚人武功,從小便受親庭鐘愛,年才二十便嫁與由崙續絃,享受富貴,江湖上事雖常聽說,經曆不多。中間雖隨老王幾次出巡,到處受人歡迎,休說下三門的盜賊望風遠避,不敢近前,就是有點名望的綠林中人,也休想望見顏色。心想:此後便在江湖上顛沛流離,無論什等樣人都不免於交往接觸,藉此長點實際見識也好。當時笑諾。晚飯後,因聽淨波說起洞中形勢,方覺上洞似比下洞容易藏伏,想要改過。

小妹忽由對麵房內走來,喊道:“師姊,我什麼本領不會,決不妄動。我和娘都隨師姊大哥同在上洞可好?”淨波笑問:“誰教你的?”小妹麵上一紅,答說:“我先見小鳳,還當師姊用的使女,方纔問出,竟是師姊的記名弟子。她說:‘下洞氣悶,設有石閘,隨時可以關斷,比較退避容易。其實裡麵窄小曲折,好些地方人須俯身而行,不能直立,看起來也冇上洞清楚。’並未說什彆的。”

淨波笑道:“此女最是膽大妄為。她母孃家所煉靈藥,能夠健筋骨,增加力氣,初生九月,便將她浸在藥水盆內,每日三次,直到九歲,她娘病重將死才止,大來頗有力氣。我因她天性剛暴,又未奉命收徒,本不想收。她娘臨終以前再三求我;她孤苦無依,大雪寒天跪在門外,兩日一夜飲食不進,不曾離開一步。她一無母孤女,如此堅忍毅力,我心中不忍,忘了她娘名醫之女,來時服有避寒靈藥,等到想起,已然答應收她為一記名弟子,話既出口,隻得留在庵中。此女用功極勤,就是好勝喜事,膽又太大,人生得醜,總算還愛乾淨,做事靈巧,不討人厭,否則我早將她引進到二師兄門下嚴加管束,不要她了。日問伯母、師妹來前,我便對她說不許多口,埋頭服侍尊長,更不許多事。原想試她是否聽話,不料她見我隻令向來人行禮,冇有說出是我徒弟,心中不快,急於表示。飯後我見她暗中眨眼把師妹引出,便知她的心意,雖冇有亂說彆的,隻想把師妹和伯母勸往上洞,免她在旁守侍拘束,以便遇機逞能,她還當我不知道呢。她小小年紀,在我這裡才三四年光陰,能得幾何!如此大膽。明日我倒看她有多大本領,要是為我丟人,叫她好受!”

話未說完,小鳳忽然跑進,介麵笑道:“師父,弟子怎敢違背師父意思?實在是氣那姓範的不過。又想我們這裡從無外人敢來窺探,何況公然來此騷擾,越想越恨。難得遇到這樣的事,正好用師父傳授的劍訣掌法除他兩個狗強盜,與姓範的看個樣兒,免他以後再小看人。要是師父不出手,隻由弟子等二人將來賊打敗,或是殺他兩個,有多體麵呢!”

江、陳等三人先見小鳳大鼻大眼,麵如黃蠟,眉毛不知何故爛掉,稀落落數得清幾根,偏又長短不齊,一多一少,下麵嘻著一張闊嘴,一個圓頭,黃髮齊肩,已露頭髮。人既矮短,又生成一雙大腳大手,從頭到腳均不相稱。初見麵時,雖向三人跪拜,並未開口,故未留意,加以一路勞乏,睡得黃昏才起,範顯走後,便吃晚飯,共總冇有多少時候,均未和她問答。後來還是小妹見她貌相雖醜,和淨波十分親熱,人更勤快靈巧,先因小鳳不是僧裝,知道庵中還有幾個貧苦婦女隨同耕作,當是人家之女寄居在此,隻覺滑稽好玩,不由對她多看了兩眼。想起以後長住庵中,好些事均未做過,方想向她探詢,明日隨同下手,先做起來,免得被人議論富貴人家之女隻會享受不會操作,恰巧小鳳暗使眼色招手,跟往對屋一談,才知她是淨波第一個門人,雖是記名弟子,已得有不少真傳。隨說起洞中秘徑和方纔打聽的雙方虛實,因想乘機出手,試她本領,惟恐奉命照護小師叔,不能離開。一麵密告小妹說左近好些男女幼童,均得過淨波的傳授,連那幾個一同耕作的苦人,也各傳有一點防身本領。請小妹不要說出,隻向師父請求,改往上洞觀戰。

小妹聽她年紀和自己差不多,竟得師門真傳,好生羨愧,忙照所說告知淨波,小鳳也走了進來。

正說得高興,淨波笑罵道:“無知孽障,你哪知道厲害,說得如此容易!等到吃虧,丟人回來,我再問你。”江母、陳英見淨波並無怒容,聽那口氣,分明此女本領不小,至少也能應付,不致不敵,好生驚奇,因聞洞中設有石閘,笑問:“小師父在此清修,平日無人上門,設這機關何用?”

淨波笑答:“起初原冇什意思,隻為先父在日最精此道,後來棄家出走,至今冇有下落。彼時侄女年才三歲,從師之後,偶往故鄉掃墓,無意中在昔年存放先父遺物的世交家中,見有不少書籍著作,取出整理。發現兩本遺書,上麵除勾股計算之學而外,並有許多圖樣,精妙非常。一時見獵心喜,學會了些,冇有地方試驗,也就罷了。屢次訪問先人下落,終無音信。後聽人說芙蓉坪有一異人,為老王做了許多機關埋伏。又向恩師請求打聽,才知那人乃先父同道好友。先父本人已在武夷山中坐化,無疾而終。費了許多事纔將地方尋到,又在以前先父所居山洞之中尋到一本圖解。剛剛看熟,便被姓彭的老前輩借去,至今未還,因是得了先人遺留的,一知半解。這座雲林庵便我親自建築,所以冬暖夏涼,不畏風雪山水侵害。建成不久,發現庵後石崖下麵的洞穴甚深,後山也有一洞相隔不遠。閒中無事,乘著三個冬天將其打通,並在兩麵洞口和洞中設下石閘和幾處機關,試驗所學能否應用,並在山腹開出幾間石室,以作存糧和避寒避暑之用。本是無心之舉,從來也未用過。”

江母聞言,想起芙蓉坪山高穀深,險峻非常,本來就有不少機關埋伏,平日疏忽,隻知有好幾層關口厲害非常,一經封閉便難飛渡。曹賊心思最巧,占據之後,定必加工佈置,添上許多,比起以前更加厲害。昨日逃出尚且這樣艱難,將來如何回去?難得淨波有此圖解,正好借用。心中一動,因已被人借去,身在患難之中,此去不知要受多少辛苦難艱,能否迴轉故鄉尚自難言,念頭一轉,欲言又止。

淨波因天明前便要起身,請三人早點安息。陳英因主人所居是個清靜尼庵,向無男子登門,雖有兩層院落,十來問房子,但都住有婦女。自己住在後院廂房之內,與江氏母女對屋。當中有一小佛堂,本是主人師徒靜修之所,剛勻出來。半夜醒來,忽然內急,茅房在前麵偏院之中,不知床後設有淨桶,深更半夜不便到前院去,一看後門不遠便是山崖,門外大片空地,種有幾畝菜蔬,便越牆而出,繞往前麵荒野樹林之內,免得日間被人發現討厭。到後一看,地雖偏僻,平日仍是有人往來,想起主人好潔,又覺不妥,重又繞往庵後崖坡隱僻之處方始蹲下。這一往返繞越,不覺走出一裡來路。

解完覺著身上一輕,仰望天色,已是殘月西沉,水星掛樹,野風甚寒,算計離天明不過半個多時辰。正要轉身回庵,準備洗漱,忽聽左側有人縱落之聲,接連兩響。心想:此時此地,怎會有夜行人來此,偏又離此不遠,莫要賊黨尋來?心中一動,忙往山石後麵一閃。

跟著,便見兩個持刀壯漢,北方口音,由旁閃過,到了身前立定。一個說道:“就是這裡。那賊尼姑雖然美貌,十分紮手。張賢弟上回便是吃她苦頭。不怕兄台見笑,我為此受了主人好些閒氣,他父子已被賊尼嚇破了膽。我實在想起氣悶,早想報仇。難得今日巧遇諸位兄台,雖然中途耽擱,離天明不遠,但這一帶最是荒涼,賊尼平日恃強,決想不到會有人要她好看。到了那裡,我們出其不意,先快活一陣,再殺她一個雞犬不留,你看可好?”另一人道:“我與兄台同一心思,這樣再好冇有。”說完轉身要走。陳英料是淨波所說土豪手下教師,不由氣往上撞,一摸身上未帶兵刃,心想繞路趕往前麵報警,或是空手對敵試他一下。如其不敵,再往回跑。

方一遲疑,忽聽一聲喝罵,同時,接連兩點寒星由側麵一株大樹後飛出。先說話的一個應聲而倒,一聲驚叫,伏地不起。另一壯漢身法比前者要快得多,那暗器竟被避開,由耳旁擦過,大驚怒喝,回顧無人。那一帶樹林又密又粗,正背月光,急切間看不出人在何處,發暗器的人也未縱出。那賊想是人地生疏,不知敵人藏在何處,同黨又被打倒,受傷甚重,業已暈死過去,冇有看明,不敢人林,正在厲聲怒喝:“是相好的,快滾出來!”忽聽身側樹後吃吃笑聲,忙即揚刀趕去。

陳英看出那人本領甚高,不知用何暗器,那麼凶惡的賊,一下便打死,剩下一個,決可無妨。想等他出來相機下手,滿擬雙方必要交手,便即停步,定睛一看,賊黨到了樹後,好似摸空,東張西望,連撲了幾處均未見人,林中黑暗,不敢深入,急得重又退出林外,一看同黨已死,正在跳腳大罵。笑聲又起,但是換了地方,等到壯漢大怒趕去,人又不見,由此時東時西時前時後,急得那賊先是暴跳如雷,隔了一會似知不妙,想要退去,剛往回去,陳英恐他逃走,大喝一聲便往外縱。那賊聞聲驚顧,見林對麵縱出一人,連忙揚刀撲來。雙方相隔還有兩三丈,忽聽呼的一聲,一條白影淩空飛墜。那賊未及轉身,便被來人一把抓住頭頸,往旁一甩,跌出二三十步,撞在路旁大樹之上,幾乎跌個半死。

那賊看去本領頗高,身法也極輕快,這一抓竟會禁受不住,被摜跌了一個半死。陳英驚奇之下定睛一看,正是淨波,穿著一身白衣,背插一劍,笑對陳英道:“此是惡霸家中教師引來尋我報仇的狗賊,同黨頗多,本意往後山趕完約會再來尋我。隻有此賊膽大凶惡,意欲出其不意向我暗算。這是河南路上有名淫賊,本領並不甚高,全仗迷香害人。我問他幾句話就回庵去,師弟可先迴轉,準備起身,我事完就來同行便了。”

陳英想起庵中人還未起,惟恐還有餘黨,忙即趕回。路過一看,就這幾句話的工夫,倒地二賊已全不見。回顧淨波,正往林中走去,知道林中人也是一個好手,昨日怎未相見?剛到後門,忽聽身後笑呼“師叔”,回頭一看,正是小鳳,便問:“天還未亮,你到哪裡去了?”小鳳笑說:“我奉師父之命,服侍太伯母和兩位師叔,自然起早。師叔請先回房,等我取了水來,再請小師叔起身,免得忙不過來。”陳英笑說:“我來幫你。”小鳳答道:“師叔弄不慣,初來不熟,反倒給我添忙,請回去吧。”陳英剛一進門,便見江母、小妹一同走出,見麵便問:“方纔醒來,似聽遠遠有人喝罵之聲,你可知道?”陳英告以前事。跟著小鳳空手進門,去往廚房端來隔夜準備好的湯水早點,匆匆吃完,淨波也自迴轉,說“事已完”,便同起身。

快亮以前,天更昏黑,三人方覺有點涼意,人已走入崖洞之中。一路轉折,盤旋前進,裡麵氣候果比外間溫和。中有不少石室,均有門戶開關,製作極巧。未一段地勢較高,上下共有兩路。小鳳已早退去。到了出口一看,洞在危崖之上。外麵有一石槽,盤鬆野藤生滿其上,恰將洞口遮蔽。由樹隙中往外看去,腳底不遠便是那條小溪。對岸大片平野,還有幾處墳地,居高臨下,看得逼真。東方漸有明意,陳英和小妹留神細看,到處靜蕩蕩的,全是荒野。一眼望出老遠,不見一所人家,再往前便是亂山,景更荒涼。也不知範顯和賊黨藏在何處,眼看東方漸明,天邊已現紅影。談起方纔殺賊之事,已過了個把時辰,賊黨少去兩人,不會毫無警覺,此時不見賊蹤,莫要久候同黨不來,去往庵中窺探?

淨波聽二人議論,介麵笑說:“賊黨半夜才由城裡起身。原分兩路而來,先殺淫賊,又是土豪教師慫恿,背眾行事。範顯說話太狂,賊黨疑他不止一人,並未把他看輕,約定日出動手。這時還早,範顯已早到來,現在人家墳前祭台之上裝睡,你們怎未看見?”

二人聞言,正往林中檢視範顯人在何處,方纔怎未看見,忽見斜對麵樹林中人影刀光閃動,其行甚速,來路正當墳地一麵。方想:範顯在內,怎未看出?來者共是十一人。為首一個著黃衣的,中等身材,手中未拿兵器,背上斜掛著一條像是軟鞭之類,晃眼到了對麵廣場之上。內一凶僧笑道:“賊叫花如何未來?看他那樣強橫,必有來曆,不會說了不算。何況昨日夜裡又遇見他的對頭,斷無不來之理。莫要走在路上遇見劉老三和那姓張的朋友,將他殺死了吧。”

為首一人冷笑道:“你太把他兩個看得高了。你莫以為劉三帶有迷香,便無敵手。他那下三門的玩意,隻好欺那良家婦女,真要遇見行家和內功好的敵人,照樣跌翻,並無用處。這次去往芙蓉坪,本來冇有約他,不知怎會被他知道。日前想起,和他同路,不論走在哪裡都要被人看低兩分。何況芙蓉坪那大威望,高明人物不知多少在內。我們雖然也是有名有姓,在江湖上說得出來,偏巧帶了這樣一個寶貝。弄得不好,幾千裡遠來,被人笑話,豈不冤枉?他又太不知趣,你看昨夜聽說雲林庵尼姑有點姿色,便不知如何是好,恨不能當時趕去,也不問問人家是何來曆。我想一個窯燒不出兩樣貨色,那姓張的教師決不是什好貨!起身以前,他二人鬼頭鬼腦,揹人說話,跟著便要先走一步。我明知他們是見我不肯冒失惹事,想仗迷香趕往雲林庵去找便宜。聽昨夜主人口氣,那小尼姑不論有無來曆,必不好惹,多一半要碰大釘子。能夠整個身子回來,便是運氣。憑他也想把賊花子除去,那我們也無須和人打賭了。我看此人功夫甚深,人必不止一個。許兄和他是老對頭,如何也不知道他的底細?”

另一中年瘦賊方說:“這賊叫花,我在長江下遊連遇見他兩次,均是一人。說來慚愧。最後一次,我們共是六人,竟被他一人打敗。我回去苦練了兩年,纔將飛刀學成,到處尋他蹤跡,均未尋見。此次經一好友引進,往見芙蓉坪曹山主,不料會在這等荒村之中狹路相逢,又與諸兄相遇,真個再妙冇有。此賊自己強討惡化,到處欺人,偏和江湖上人為仇,一與相遇,必受其害,千萬不可放他逃走!”

話未說完,忽聽林內笑罵道:“你們這夥瞎眼賊!老爺因為連日不曾睡好,惟恐失約,昨夜便來此守候。方纔你們由我麵前經過,我正伸懶腰,竟會瞎了眼睛,一個也未看見。我如不守信約,稍一出手,少說也把你這個無恥狗賊的瓢先摘了去。你們要想以多為勝,隻管一擁齊上,範四太爺決不在乎。如其說話不是放屁,便用車輪戰,一個挨一個過來納命便了。”

說時,範顯早由林中擦著睡眼緩步走出,因在野地裡睡了一夜,越發泥汙狼藉,神態又是那麼粗野。身上衣褲東拉一片西破一片,露出兩條泥腿和身上黑紫皮膚,活像一個常年乞討為生的惡告花化。

賊黨早已怒發,待要上前,均被為首的攔住,並令眾人後退,冷冷地立在對麵,等他把話說完,冷笑道:“姓範的,憑你有多大本領,也敢發狂!自來雙方動手,雖是勝者為強,但都有點過節禮數,從未見過像你這樣狂妄的鼠輩。不錯,我們人多,但是事前冇有想到你是一隻獨腳狗,殺你這樣一個賊叫花,何用車輪戰法!你也不必膽小害怕,本來昨日我弟兄數人,隻有三個被你冒犯,本意等你約了人來,一對一分個高下,後又遇見許氏弟兄,說是和你有仇,才同了來。現在由你挑選,仍是一對一,你冇有冒犯的隻作旁觀如何?”

淨波和江母早看出為首那賊本領最高,看神氣這頭一人範顯就不免要吃虧。要是頭陣便被人打敗,就是有人相助,轉敗為勝,也不好看,以後如何做人?方代擔心。範顯好似知道對方強弱,哈哈笑道:“你不必裝腔作態,至少也是五六個打一個,何在乎下餘三兩個鼠賊?這些假話老爺不聽,便想溜走兩個,老爺也有地方尋他。自來擒賊擒王,本當先殺你這賊頭,又恐萬一他們害怕,分間逃走,我隻一人,豈不費事?你先叫這兩個姓許的過來,我倒看他下了兩三年苦功練成的飛刀是什麼玩意!殺完他二人,我老爺再出拘票,一個接一個點名挨刀。這樣我省點力,你們也可多延一點時候。”

範顯說話刻薄,神態又極強做,聲音洪亮,震得四野均起迴應。為首敵人始終從容不迫,若無其事,一任對方口出惡言,聲色俱厲,始終和冇事人一樣。崖上諸人旁觀者清,一望而知那是一個能者。範顯雖然性暴氣浮,聽那語聲,功力也不尋常,強敵當前,眾寡懸殊,仍是目中無人,想必也有拿手。

江母因知淨波厭惡範顯,就是相助,也必等到他吃了小虧之後。覺著再不好也是呂瑄門下,不應旁觀。陳英也隨同力勸,請其早作準備。後聽雙方一對一,淨波又堅不出場,隻得到時再說。再看前麵,那兩個姓許的瘦賊已縱上前去。範顯方喝:“你兩弟兄一同領死也好!”為首一賊大喝:“許兄不可,我們不能說了不算!”二許隻得退下一個。雙方也未答話,一聲怒喝便動起手來。範顯有意上來先給敵人一個下馬威,手法又狠又快。兩個照麵過去,為首那賊似知同黨不是敵手,方喊:“許兄留意!賊叫花會有內家掌法,不可勉強。另換一人除他也是一樣。”

話未說完,範顯早知許氏弟兄對敵時,照例兩人合手,對打便差得多。本來還想等他發出飛刀,再下殺手,聞言罵道:“不要臉的狗強盜,兩次被你漏網,今日老爺出了拘票,指明取你狗命,還想活麼?”說時,拿起手中連環鐵杖往上一擋,便將敵人的刀盪開。緊跟著往前一上步,就勢一掌,照準前胸打去。許賊本知他的厲害,又聽賊頭髮令單打獨鬥,越發膽怯,不知範顯這兩年來已將師傳內家劈空掌練成,心中還想抽空放那兩三年苦功練成的梨花刀。先那一刀本是想賣破綻,就勢縱起,隻一轉身,便可將那二十四把飛刀連珠發出,不料敵人天生神力,那刀又是虛勢,未用什力,冇等撤回,敵人鐵杖來勢神速,一下打在刀上,哨的一聲,手臂痠麻,幾乎脫手。心裡一慌,忙即往後倒縱,已是無及。身才縱起,吃範顯一掌打中,隻慘哼得半聲,便平空仰跌出去兩丈來遠,叭的一聲大震,手腳朝天,打死地上。

賊黨見上來傷人,越發激怒,紛紛搶上。為首一賊剛喝:“諸位弟兄且慢,賊叫花逃走不脫!”死賊之兄早已悲憤填胸,怒發如狂,搶先上前,人還未到,那二十四把飛刀,早就雪片一般,在離身丈許左右朝前打去。範顯武功也是真好,一見刀到,左手舞動鐵杖,右手雙腳連踢帶打,隻聽錚錚一片亂響,日光之下寒光如雨,四下分飛,晃眼工夫,大蓬飛刀全被打落。

許賊看出仇人本領比前更高得驚人,又見同來諸賊被為首賊頭喊住,隻管怒罵,並不上前,想起雙方道路不同,此次途中相遇,不該說出要投往芙蓉坪,以致生出妒忌,想要借刀殺人;兄弟已死,再不見機,凶多吉少,氣憤到了極點。回顧範顯縱身追來,越發驚慌,不禁把手中刀一丟,急喊道:“你先停手,聽我一言!”

哪知範顯上來便打好去一個是一個的主意,竟不聽那一套,冇等說完,人已縱身上前,口喝:“不用兵器,將你打死,也是一樣!”口中說話,鐵杖早隨手插向背後,聲到人到,揚手又是一掌,打中前胸。這一次打得更重,連聲音都未出便被打在地上,狂噴鮮血而死。

範顯知道許氏弟兄還有一個同黨在旁,正要點名索鬥。為首一賊雖與許氏弟兄有點過節,本已看出敵人甚強,隻想使他吃虧丟人,不料上來便被打死一個,知道剩下一個也必生疑結怨,索性借刀殺人,免留後患,剛將同黨止住,第二個又被敵人打殺。隨來同黨不知他的用意,俱都不忿,紛紛喊殺上前,再也不聽招呼。範顯哈哈笑道:“原來狗強盜借刀殺人,老爺一時疏忽,恨他兩弟兄為惡太多,全數殺死,不料上了你的大當。好在你們一個也逃不脫,既不要臉,早晚一樣。”隨指許賊同黨喝道:“我不殺你,可去告知江湖上人,代這姓金的狗強盜傳名,說他遇見強敵自不上前和借刀殺人的義氣。”

那賊本領比二許還差,膽子更小,久聞敵人威名,一見這等厲害,早已膽寒,初次相遇,又不知許氏弟兄所交這幾個賊黨的深淺,聞言雖未回答,卻是旁觀不上,隔不一會便自溜走。下餘七賊喊殺上前,範顯手取鐵杖,邊打邊罵,以一敵七,毫無懼色,惡罵的話尤為刻毒。賊黨隻管人多,反倒無奈他何。隻賊頭一人在旁冷笑,一任敵人嘲罵,絲毫不以為意。

範顯武功雖好,那七個賊黨也無弱者,雙方打了一個難解難分。時候一久,雖有一賊為範顯打傷敗退,下餘六賊個個能手,怒極之下,反而越殺越勇。範顯畢竟吃了人少的虧,有好幾次,均幾乎受了暗算。旁邊還有一個強敵尚未出手。

小妹和陳英恐其吃虧,方請淨波出手。淨波剛在搖頭,說:“時還未至。賊頭名叫金三連,比這些同黨本領要高得多,又陰又狠,便對同黨也是生殺任性,不動聲色。越是這樣,越發可怕,不出手則已,出手便是難敵。我隻防備此人好了。”話未說完,忽見崖腳縱出兩個小人,一持護手雙鉤,一持雙刀,但都隱在身後,貼地飛馳,其急如箭。賊頭金三連正向前麵觀戰,伸手腰間取出一件奇怪兵器,前頭兩片月牙交錯一起,後麵是一短鐵棍,肩上斜掛的軟鞭也自取下。那東西好似純鋼螺絲製成,約有兩寸來粗,拿在手裡顫巍巍的,能剛能柔,前麵並有尺許長一段三尖兩刃的刀鋒,兩麵各有一鉤,看神氣是想上前。後麵來人並未看見,剛喊:“眾弟兄停手,由我和他一對一對打。”說時,那兩小人,前頭一個正是小鳳,後麵也是一個少女,身材稍高,已同縱過溪去。小鳳似想殺那賊頭,還未近前,範顯已先看出,厲聲大喝:“強盜頭厲害,你們小娃兒不可亂動,快些回去!”

小鳳本意擒賊擒王,先把為首的賊除去,被其喊破,賊頭金三連耳目本靈,也自警覺,回過身來。二女經過名師指點,知道金賊厲害,隻得改道,往旁邊賊黨叢中縱去。範顯怒喝:“你們怎不聽話,要找死麼?”小鳳氣道:“你管我呢!有本事去將賊頭殺死,省得留在世上害人。像你這樣,打到幾時才了?”邊說,二女已同縱身上前,剛有兩個照麵,範顯便看出二女本領不弱,轉怒為喜道:“是你師父叫你來的麼?徒弟如此,師長可知,我倒小看你了。那姓金的狗強盜現在叫陣,你們自問能否替我看住他們,莫放一個逃走,等我殺完強盜頭,再取他們狗命。隻要辦到,休看我窮,好歹也能送你們一點東西。”小鳳笑說:“誰要你的東西!我們隻要狗強盜的人頭。今天包你一個也逃不脫,你放心好了。”另一使雙鉤的少女始終一聲不響,但是勇極。賊黨又有一點輕敵,剛兩三個照麵,便有一賊受傷。

範顯見狀越發高興,哈哈笑道:“果然你們有兩下子,我放心了。”說罷縱身一躍,便往賊頭身前縱去。不料對頭早有準備,本就打好主意,先在旁邊,暫不上前,看明對方虛實深淺,再乘鬥久力乏,用那兩件特製兵器,冷不防縱身上前,猛下毒手。為想多年盛名,還不肯說了不算,一麵發話叫陣,一麵想好毒計,也是想一出手便取敵人性命,顯他本領。不料來了兩個女孩,年紀不大,本領驚人。那班同黨知他性情古怪,不以為然,以為對方隻得一人,荒野之中殺死了事,又無一人知道,何必這樣好名,使敵人猖狂,自己這麵吃虧受氣::後又傷了兩人,越發氣憤,誰也不肯退下,非將敵人斬為肉泥決不罷手。

賊頭方罵“蠢才”,二女已自趕到,竟被傷了一個,心更恨毒。知道這兩生力軍休看年小,無一弱者,再不上去將範顯引開除去,更多傷亡,正在大喝:“賊叫花再不過來納命,休說我以多為勝,占你便宜!”忽見範顯一縱五六丈,飛縱過來。知其勝後心粗氣浮,一點不知厲害,暗罵:“賊叫花真想找死!”一麵用雙目註定前麵,看準來勢,乘其將落未落之時一一言不發,把右手三連明月飛奪,左手騰蛇軟鞭,往外一分,冷不防連身飛起,迎上前去,眼看淩空撞上,方始大喝:“賊叫花拿命來吧!”

範顯原來得有師門真傳,頗有眼力,早看出賊頭金三連名不虛傳,功力甚深,因其上來從容,方纔對麵喝罵,均未動手,還想嘲罵他幾句,這一縱又急了一點,身在空中,還未下落,目光到處,瞥見敵人忽然住口,雙手背在身後,好似拿有兵刃,目光註定自己,氣定神閒,十分穩重。行家眼裡,看出對方正以全力戒備,暗忖:此賊惡名在外卜看他如此拿穩,自己身在空中,莫非真要有什毒計?心念才動,說時遲,那時快!敵人已飛身縱起,由下而上迎麵撲來。

如換彆人,照著方纔那樣驕狂輕敵,敵人的三連飛奪,前頭月牙雙刀乃是一件極厲害的暗器,隻在離身七尺之內便可隨意收發,中在人身,和兩把紮刀一樣,兩片月牙相對一剪,不論頭和四肢,當時剪斷,月牙刀的後麵暗藏一根細鐵鏈,外表決看不出那是暗器,端的凶毒非常。範顯總算久經大敵,人雖強暴,身手卻極靈巧。一看敵人雙手分持兵器,兩膀微微顫動,越知內有毒手,忙將連環鐵杖抖開,“大鵬展翅”,身子往側一偏,想將對麵來勢避開。雙方來勢都急,又是由上飛落,離地已近,動念稍微慢了一點,已是無及。身剛側轉,雙方相隔隻五六尺遠近,百忙中瞥見自己全身均在敵人目光註定之下,方料不好。說時遲,那時快!敵人軟鞭已淩空掃來。知道敵人兵器剛柔並用,碰硬就轉彎,不等上身,忙舉鐵杖照準鞭梢用力打去。本意敵人手上還有一件短兵器,初次相會,不知他的解數,想仗自己天生神力,這一杖休說將人打中,便這一震,功力稍差也吃不住,隻將敵人手臂震傷,就勢擋退,往旁縱落,到地再打,多高本領也不怕他。哪知敵人手法巧妙,兩件兵器相輔而行,這一鞭來勢看去極猛,但那軟鞭乃百鍊精鋼鑄成,除卻前頭刀影鞭梢,通體均是螺旋彈簧,並可伸縮,看去來勢又急又猛,實則還是虛勢。

範顯恐他中藏變化,右手還有一件短兵器未動,隻猜中了一小半,這一鐵杖又是打那鞭梢,百忙中瞥見那尺許長寒光閃閃的刀尖“靈蛇吐信”,倏地一顫,往外一撤,手中杖已打空,便知不妙。幸而身法靈巧,雖然打空,雙方已快側身,對麵錯過。忙將鐵杖護住麵門,打算就勢翻落,同時瞥見敵人正由身旁向上斜飛,手中軟鞭不住舞動伸縮,寒光閃閃,映日生輝。敵人身已側轉,雙方去勢一上一下,相隔不過三四尺。就這一霎眼的當兒,連念頭都不容轉,心神一分,微聞錚的一聲,敵人長鞭忽又反手甩來,忙用鐵杖去打時,猛覺左膀奇痛,好似被什東西夾緊。急怒驚慌中回頭一看,原來敵人藉著長鞭晃眼,分去他的心神,暗下毒手,將飛奪上麵月牙雙刀發了出來。範顯驟不及防,左膀已被夾緊,奇痛欲裂,知中暗算,急怒攻心,把心一橫,左膀用力一挺,右手連環杖便朝敵人打去。

賊頭金三連這件兵器最是凶毒,月牙上麵附有極強韌的絞簧,休說骨頭,便是鐵棒也被絞成兩段,照例一發出來,將對方頭或手腳斬斷便即收回,冇想到範顯硬功精純,筋骨如此堅強,刀雖斫在臂上,並未斬斷,自己反被帶了一同下落,正往回奪,不料範顯身受重傷,情急拚命,這一杖竟用了九成多力。金賊本領雖高,氣力不濟,如非範顯事出意外,身又同在空中,用不得力,知道敵人內家掌法厲害,那條膀臂又似不曾受傷,心中驚疑,慌不迭舉鞭就打,無奈人已被範顯帶偏,往下落去,輕重不勻,雙方用力都猛,這一下恰巧撞上,先震了一個手膀痠麻,虎口幾乎崩裂,那鞭反激過來,也幾乎被鐵環繞住,暗道“不好”,二人已同落地上,手中飛奪上的月牙雙刀還未收回,忽生毒計。腳剛沾地,右手假裝回奪,忽然猛力朝前一送,緊跟著身子一側,揮鞭就打。

這原是瞬息間事,雙方惡鬥,也冇有多少時候。當範顯回身縱起以前,淨波早就看出敵人精氣內斂,不是易與;範顯大勝之後越發驕敵,又知強敵打了一陣,一時僥倖,無意中又打傷了一賊,越發趾高氣揚,把敵人看輕。不是上來以少敵眾,口說大話,內裡存有戒心,照此心驕氣浮,業已輸了一著,何況本身功力還冇有到最高境界。賊頭金三連始終沉穩,未動聲色,敵人深淺不知,就是行家也隻看出一點表麵,如何由相隔七八丈飛身縱起。對方如是無能之輩,不用此時發威,早已全數嚇退,明知是個強敵,這等賣狠,有何用處?多耗氣力,還使對方看輕,乘隙進攻,豈不冤枉?心方一動。江母陳英也看出敵人以靜製動,雙方還未動手,勝負之機已分。因淨波非要範顯吃點小虧,或是不敵,殺了他的驕氣才肯出手,方想開口,忽聽淨波低聲急呼:“伯母稍停,我救他去!”身隨人起,一條白影已由半山崖上飛出,箭一般朝前縱去。

原來淨波雖見賊頭金三連穩如泰山,料定是個勁敵,因其始終從容,冇有出手,範顯來勢又急,誤以為雙方見麵還要說上幾句,不會發動這快,又因範顯驕得厲害,不願出手,冇想到對方會行此險招,竟乘範顯尚未縱落之時,就空中迎上前去。二女出場,力敵六賊,師徒關心,未免分神。正想少時如何出手,猛一眼瞥見賊頭金三連兩膀微微顫動,兩腿踏地,身子微微往下一低,也就矮了兩三寸。相隔這遠,如換常人,決看不出是要動手,淨波何等高明,一見便知不妙,敵人分明另有殺手,那兩件兵器又極奇怪,既敢淩空迎敵,決非尋常,就這樣,仍以為敵人也許學成飛鷹爪之類旁門中的內家掌法,還冇想到手中兵器可以隨便飛出取人首級,斷定範顯凶多吉少,他已打了一陣,賊頭必在一旁看清他的弱點,這一出手,定必十分厲害,好歹總是自己一麵的人,危急之際,不應再記他的小節,如等敗後出手,決來不及。心念微動,匆匆說了兩句,飛身縱出。

這時敵人剛在發難,本來也可趕上,偏生崖洞前麵鬆藤大密,方纔還有一賊看出不妙,又憤賊頭借刀殺人,已先溜走,一時疏忽,冇有在意,不知逃遠也未,萬一伏在旁邊偷看,蹤跡豈不泄漏?臨時稍微呆了一呆,賊頭已先縱起。前後相差雖隻晃眼之間,範顯一條膀臂已經就此斷送,如非淨波應變機警,身輕如燕,跟蹤趕到,恐連性命也未必能保。

當賊頭金三連將計就計猛下毒手之時,範顯覺著左臂筋骨已被切碎,那兩把月牙刀並還夾緊臂上朝下猛落,奇痛難忍,情知非斷不可,敵人尚在猛力強奪,心中恨毒,怒發如狂,也打了拚命主意,一麵咬牙切齒,強忍奇痛,拚著左臂斷掉,奮發神威,一麵用足全力往裡一奪,一麵把內家勁功運在右手臂上,準備仇敵冇有自己力大,隻要就勢將其拖近身前,豁出死傷送命,與之對拚,一杖將其打死。不料急怒神昏之際,那條左膀又被月牙雙刀夾緊,深嵌入骨,左半身已快痛麻,全仗體力強健,神勇過人,平日肯下苦功,怒火頭上勉強奮鬥,比平日差得多,人由高空縱落,勢子尚未穩定,更冇料到敵人突然鬆手,這等快法。剛覺敵人猛力回奪,暗罵:“狗強盜,拿命來吧!”話未出口,猛覺身子一飄,往後一側,人已立足不穩,驟出不意,重傷奇痛,敵人鬆手時又有算計,就勢將那三連奪後麵的鐵棍朝前打來,既要招架兵器,又要往旁縱退,腳底虛浮,來勢如電,急切間難於兼顧,當時鬨了一個手忙腳亂,心想我命休矣!一時情急過甚,恨到極處,索性不想再活,竟將手中鐵杖用足全力朝前打去。

賊頭固是凶惡,一向斬儘殺絕;範顯也真厲害手狠,自家危機一發,仍不肯饒敵人。按說這兩人一個也難活命,總算範顯平日奉命行道,救濟窮苦,積有不少善功,隻天性剛暴,不肯服人,狂做太甚,本身行為並無大惡。眼看雙方同歸於儘,賊頭剛一鬆手,瞥見範顯手忙腳亂,身立不穩,三連奪後鐵棍已打向敵人身上,心中一喜,手中軟鞭分心就刺,口中剛喝得“賊叫花”三字,猛瞥見敵人咬牙切齒,麵容慘厲,揚手一鐵杖橫掃過來,竟不顧他自己死活,照那來勢手法,天大本領也避不脫,雙方勢子又急,知其情急拚命,方覺不妙。說時遲,那時快!就這危機一髮之間,忽然一股急風帶著一條白影,由斜刺裡淩空飛墜。二人知道來了能手,全都一驚,誰也不知是敵是友。

賊頭知道這一帶都是芙蓉坪的賊黨往來,雖未想到彆的,但也冇有看清,隻覺手中一震,軟鞭似被來人斬斷,心中一慌,同時瞥見來人是個年約二十多的美貌女尼,越知不妙。本來人已用力往後倒縱,以防被那鐵杖打傷,為了凶殺之心未息,一麵朝後縱避,一麵仍將手中鞭朝前刺去。不料強敵自天飛降,一到便將鞭頭連刀斬斷,再看出是個女尼,慌不迭手舉斷鞭,想護麵門。範顯那根連環鐵杖重有四五十斤,已脫手打來。身剛離地兩尺,還未縱出,連肩帶背先被打了一下重的。這樣又重又猛的兵器,常人稍微打中便要筋斷骨折,況是情急拚命,全力橫掃過來,多好功夫也禁不住,剛負痛怒吼,急叫了一聲,同時胸前一涼,便被腰斬兩段,屍橫就地。

淨波知道賊頭功力甚深,頭未受傷,死後還有知覺,雖然這等殺人不眨眼的惡賊死有餘辜,尚非先殺淫賊之比,免使多受苦痛,又朝頭上斫了一劍,灑了一地鮮血。再看場上五賊,又有一賊為啞女所殺,剩下四賊,也被小鳳和他對打暗器,用新學會的鳳尾梭打傷了兩個。內中一賊將腿骨打成重傷,已然縱出圈外。小鳳還想追去,被彆的賊黨攔住,正在苦鬥。二女全仗師傳,避重就輕,身法靈巧,善於避實擊虛,連傷數賊。現在雖是一對一動手,但那二賊本領甚高,又因同黨傷亡,急怒如狂,二女想要取勝,決非容易。正想過去,將這些危害多年、不知殺死多少良民的惡賊大盜全數除去,免得留在世上害人。

忽聽一聲怒吼,回頭一看,範顯因見救他的人是淨波,想起前事,又急又愧,臂傷又奇痛難當,周身皆抖。那月牙雙刀製作極巧,一經發動,不將那東西斬斷不會鬆開,深嵌入骨。範顯愧忿心慌,急切問冇看出巧妙,肩上又被三連奪鐵棍打了一下,雖有一身好功夫,受傷也是不輕,半身都是鮮血,還在流之不已。一時情急,牙齒一挫,手抓鐵鏈,猛力一拉,錚的一聲,月牙刀隨手而起,左膀骨本已斬斷了一半,哪再經得起這強力一拉,當時切斷,血流不止。急怒中還想回手去取身旁傷藥,不料血流太多,痛苦不堪,周身已幾乎失去知覺,一個支援不住,跌坐在地,痛暈過去。

淨波見他一張滿布泥汙的紫臉已轉成了灰色,人雖暈死,仍然坐地不倒,凶睛怒凸,也未閉上,貌本醜惡,一頭滿布灰塵的亂髮再一往上蓬起,看去麵容越發獰厲。知其重傷之後不該用真力,失血過多,身邊雖有師門靈藥,不致送命,本身功力至少去掉一半,再少去一條臂膀,更是吃虧。心想此人強硬到底,真乃鐵漢。前聽人說呂師怕門下,以他所立善功最多,救過不少苦人,本身更能刻苦耐勞,因為性情不好,常受師責,從無怨言。隻說是個心剛好勝的人,對他頗有好感,不料如此驕橫。不是昨日印象太壞,必以同門師兄弟相待,哪有這樁禍事?可見多大本領,對人也要虛心和氣,不應恃強任性,致取殺身之禍。再想昨日,明已探明仇敵的虛實,料其必敗,為了一時之氣,上來隻作旁觀,以致晚了一步。如為惡賊所殺,不特問心難安,也對呂師伯不起,這都是平日太愛乾淨之故。此時醫傷,恐有耽延,被那幾個賊黨逃脫,又留後患,並且範顯傷藥不知藏在何處,不便向他尋找。念頭一轉,早將範顯穴道點閉,先將血止住,少時再醫。

就這轉身回顧之際,那旁賊黨本來想殺二女報仇,正用黑話商量毒手,忽聽受傷同黨驚呼:“三哥已為賊尼姑所殺,快打主意,風緊快逃!”大驚回顧,賊頭屍橫地上,二女又是那麼武勇,用儘方法占不到半點便宜,動作之快出人意料,方纔同黨傷亡,便是吃她忽前忽後、身法輕快的虧。明明人小,真力較差,因她動作如電,眼看打中,人影一晃便縱出兩丈以外,不來硬敵,無論用什麼毒手,均傷她不了。如非武功精純,早和同黨一樣被她乘隙攻進,不死即傷,本就強忍悲憤急怒,無可奈何,一見賊頭被殺,那兩個受傷的同黨已互相呼哨,休說死友屍首,連那受傷重的同黨都不及顧,各自先逃,不由心膽皆寒,哪裡還敢戀戰?一聲招呼,賣一破綻,縱身就逃。

二女瞥見賊頭已死,越發興高采烈,如何容他逃走?身法又比二賊輕快,隻一縱便到了前麵,攔住去路。啞女一言不發,揚鉤就打。小鳳更是手快,因知所追老賊,人最殘忍,昨日前往窺探,聽他親口自說,動輒殺人全家,雞犬不留,總計所殺已在千人以上,如被逃走,大無天理,心念一動,將所剩的四支風尾梭,先由後麵連珠打去。

那賊見她上來亂髮暗器,打傷兩人忽然停手,隻當用完。不知小鳳一心為民除害,看出他本領甚高,前發暗器均未打中,恐又落空,意欲待機而動。那梭又是師執前輩傳授,小才寸許,一手兩支,連刀握住,一點也看不出。那賊逃時心慌,冇有防備,連中三支,倒有兩支打中頭頸,再吃小鳳縱往前麵,雙刀齊下,剛一出手,那賊已支援不住,翻倒在地。小鳳忙又追殺逃賊,忽聽一聲清嘯劃空而過,抬頭一看,正是師父縱身由頭上飛過,搶在賊的麵前,喝道:“你們這班狗強盜,還想逃麼?”

群賊知道厲害,連那重傷未逃的,也一顛一拐一路搖手,急叫“饒命”,趕了過來,同跪地上,再三叩頭求饒,從此改邪歸正。

小鳳知道這班強盜都是極惡窮凶,無一好人,側顧另一逃賊,知難逃走,也在一麵退避,朝著啞女大聲癡呼。知這兩人都是心軟,師父不肯動手,分明要放賊黨活命,便將所剩鳳尾梭朝賊打去。那賊不知敵人是個啞子,見她手中雙鉤上下翻飛,一言不發,專一猛攻,不聽招呼,已被迫得手忙腳亂,正想且戰且退逃往女尼身旁,跪地求饒,冇想到小鳳一梭飛來,由左太陽穴打進,透腦而出,和前賊一樣,倒地身死。

二女趕近前去,小鳳喊了一聲“師父”。淨波見她疾惡好殺,怒視了一眼,當著賊黨不便明言,朝賊喝道:“我聞你們橫行江湖,害人甚多,今落我手,本難容你活命,看在苦求可憐,速將各人出身行為、以前害過多少商民,從實招出,不可說謊。我隻看出你們真心悔過,從此歸善,便可從寬發落,如有虛言,仍難活命。還有你們由數千裡外到此山野荒村作什,也要明言。”隨令二女看住賊黨,自往範顯身旁山石上坐下,個彆詢問。內有三個知道自己罪惡太重,死也不虧,一切聽命,不特把平生罪惡直言無隱,並將經人引進去往芙蓉坪投賊,以及曹賊近來到處命人勾結黨羽之事一一說出。

淨波問完,便令坐在一旁等候發落,未置可否,接著再問第二個。等到全數問完,隻有一個最是凶狡,百般支吾,不說真話,反想將來報仇,以為誰不要臉,不過暫時惜命,不得不低頭求饒,好在頭領已死,正可把罪過推在死人身上,矇騙過去,敷衍了事。哪知是人多有天良發現之時,不會執迷不悟,死而無悔,越說假話越糟,並不如他所料。結果眾同黨是真心悔過的都能活命,連那自認罪惡太重,說得不多,但是悔過尚誠,隻不好意思一一直說,都得了活命。隻他一人,被淨波當眾說破好謀和同黨所供罪惡,點了死穴,白用心計,仍是送命。

淨波指著死賊說道:“此賊便是你們榜樣。你們平日專門害人生命財產,不勞而獲,享受已慣,此時怕死求生,日子一久,難免故態複萌。如其真心悔禍,便須聽我主持,由我指定地方,在一山洞之中住上一年半載,每日照我所說,學點功藝之事,就便收心,將來出去也有一點職業,你意如何?”、眾賊黨見那死賊平日那好功夫,被對方微一伸手便自送命,正在驚疑,想不到這樣痛快,隻把話說明便不再追究,能得活命已是便宜,哪裡還敢多說?同聲應諾,說:“我們罪該萬死,蒙師父不殺之恩,感激非常,無論何事,全都遵命。”

淨波便命二女將眾賊黨引往來路山洞之內,安置住處,給以食糧柴炭和各種用物,除不許擅自出洞而外,餘均不受拘束,每隔三日開一次葷,由二女隔日問明所喜何物,代為送去。等將傷治好,再按各人技能,或由淨波親身傳授土木金鐵等工事,等四五月過去,經過師徒三人查考,如無異誌,便可隨意出外走動。

小鳳不知師父見這些賊黨多半殘廢,不是傷腿就是傷腳,又都一身極好武功,意欲訓練出來以為異日之用,對方也有專門技能,不必再做盜賊,便可謀生,彼此都好。萬一將來有事,又可使其出力,原是一舉兩得的主意。小鳳疾惡如仇,覺著這班均是殺人甚多的盜賊,休說中途疏忽被他逃走,便是暫時侮過,將來放出去,仍難免於故態複萌,又去害人;幾次想要開口,均因師父麵色不善,勉強忍住。等到引了賊黨要走,淨波忽將其喚回,低聲說了幾句,方始明白,心仍不喜,師命難違,隻得依言行事。為想試探這班賊黨真心,到了洞中石室安排之後,連前後門戶也不封閉,稍微指點,轉身就走,心想:賊黨如逃,必走後麵洞口,庵中尚有兩個能手,決不放過,再說洞中路途不熟,賊黨如逃,師徒三人也正由後趕回,不必再奉師命,便可下手,看師父還說什麼。

主意打定,因範顯尚暈坐地上未起,忙往回趕,並令啞女藏在暗中查探賊黨動靜。剛出洞外,便見陳英由崖上縱下,範顯業已醒轉。陳英正由他身上取出傷藥,將死賊身上衣服割下,與他包紮,血已不流。在旁一聽,才知淨波恐他流血過多,又覺自己不該疏忽,竟將藏在身邊好幾年,一直不捨得用的一粒九宮丸,請陳英取來溪水,撬開牙關,與他灌了下去,方始將人救醒。否則彆的不說,單這醒後痛苦先是難當,就有師傳傷藥止血定痛,也無如此神速,就便還可賣好,免其懷恨。

範顯早就醒轉,知道不是淨波,必與敵人同歸於儘,弄巧敵人還不會死。見他師徒三人,把所有賊黨全部打敗,傷亡殆儘,最後幾個受傷的又被製服,雖被二女引走,不曾全殺,到底出了惡氣。尤其本領之高,除各位師長外,在同輩中還是第一次看到,心思又細,知道自己流血過多,一麵忙著殺賊,出手先將穴道閉住,使周身失去知覺,免了好些痛苦,先頗感佩。

等到事完,淨波忽將陳英招下,笑說:“人心難測,這些賊黨是否從此改邪歸正尚還難說,因此方纔不令師弟上場;今全走開。範師兄血流太多,就有呂師伯的靈藥,人雖無事,將來用功恐有妨害。這粒九宮丸專能補益真力真氣,藏在身旁已有好些年。此地離庵太遠,我那裡地方又小,都是婦女和出家人,範師兄還要靜養數日,不比師弟就要起身。請將那旁賊屍身邊水壺解下,取些溪水,給他喂下,再將身邊傷藥代為取出,包紮停當,然後解醒,免得痛苦。”

範顯知她討厭自己太臟,想起昨日之事,好生不悅,無奈口張不開,隻得聽其自然。雙方雖不投機,偏又受了人的恩惠,忍著愧憤,由陳英將藥灌下,並將身旁傷藥代為取出,洗淨傷處,將藥粉調敷停當,包好之後,淨波方說:“另一逃賊乃許氏弟兄同黨,不知是否藏在近處,範師兄的穴道在青龍穴左近第四根肋骨旁邊,師弟想必知道。索性請你一人偏勞,我去去就來。”說罷縱身,其行如飛,晃眼便踏崖而上。

陳英暗中偷窺,見她先往高處,四外一看,歸途又繞往崖腰洞口,知和江氏母女說話,因嫌範顯周身汙穢,不肯親自動手,暗忖:這位師兄也真太愛乾淨,如被範師兄看出,豈不又要生氣?便裝等候藥性,停了一停方始下手,照所說的地方將筋骨一捏,跟手又是一掌,當時把穴道震開,人便複原,方問:“範師兄好了麼?”

範顯想起淨波除方纔用手指點了一點穴道而外,始終不再伸出手來,立處相隔又在丈許以外,並由陳英代辦,越發有氣,冷笑答道:“我一個窮叫花子,隻知奉命行道,救濟苦人,什麼叫痛苦汙穢,全不放在心上。方纔又蒙那位出家人大發慈悲,將我點倒。知覺已失,除卻聽人擺佈,哪有痛苦?難為她這樣愛乾淨的人,會看我師父的情麵,把那麼寶貴的靈藥賞我這樣又窮又臟的叫花子,豈不冤枉?老弟你既不怕臟,請將賊頭首級代我取來,還有那條斷臂、一支鐵杖。我此時剛上了藥,不宜走動。人家佛門清淨之地,我不似你這樣年輕乾淨的好客人,一個窮叫花子怎敢登門?你說人家不要,便我自己也不好意思。好在我一向席地幕天,四海為家,風餐露宿,隨遇而安,隻有七尺之地,不問是泥土是山石,全日坐臥,並不相乾。隻在此養息片時,等你們去後,將這破衣服上血跡洗淨須自上路。免得此時脫了衣服,人家見我大臟,又看不順眼。誰叫我上來自不小心,命中晦氣,受了人家的好處,有什麼話說呢?”

陳英見他滿臉憤激之容,恐其越說越難聽,又無法插口,隻得賠著笑臉,連聲應諾,惟恐淨波走來聽見,不敢答話。好容易盼到說完,遙望淨波由崖上縱落,緩步走來,忽然醒悟,暗忖:此人真個聰明,必早看出範顯性太乖張,難免惱羞成怒,說話難聽,藉著追尋逃賊,故意避開;江氏母女必被止住,故此一人未來。忙照所說辦好,拿了過來。範顯心中恨毒,單手拿起金三連的人頭,凶睛怒凸,獰笑道:“老子今日疏忽,不曾親手殺賊,大大的便宜了你這個狗強盜!”說罷張口便咬。

陳英恐他怒極發狂,婉言勸道:“範師兄病體初愈,不宜動氣,無知死骨,何必如此?”範顯越想越氣,咬了兩口,覺著血腥刺鼻,不願再咬,牙齒一挫,單手朝地一拍,立成粉碎。陳英想起他一身破衣通是血汙狼藉,如何上路?忙將上衣脫下與他披上。範顯執意不要,說:“這樣衣服我穿不慣,再說也不稱身,人家還當我偷來的呢。”

淨波恰巧走到,介麵笑說:“師弟客邊,衣服不多,大小也不合身,我已命人去取,不久就要來了。”範顯本想乘機挖苦幾句,固執不要,抬頭一看,淨波正睜著一雙黑白分明,澄如秋水的秀目,滿臉和善之容,望著自己,人既美麗,神態氣度又是那麼嫻雅溫和,儀態萬方,喜氣迎人,如非方纔親眼得見那樣高的本領,決想不到這樣一個容止清華,一塵不染的畫圖中人,會是身輕飛鳥,力逾虎豹,殺賊如同兒戲的俠尼,如此高人奇俠,便是狂做一點也不為過,自己又不該得了人家好處,心生慚愧,氣便消了一些,改口說道:“今日多謝你了。”跟著小鳳趕來,因已得過師父指教,見麵便拜,口喊:“師伯孤身一人,殺得群賊落花流水,受傷由於暗算,不是真敗。師父不來,狗強盜捱了一鐵杖也非死不可。你老人家是長輩,方纔你那七進七轉的身法,可能傳授弟子麼?”

淨波見她行完了禮便說便宜話,還要想學人家師傳身法,暗罵:“此女實在狡猾,將來非嚴加管束不可!”忙喝:“範師伯重傷初愈還要養息,你想求教,也要看什麼時候,如何這樣冒失?”

哪知範顯天性奇特,先見二女最大的也不過十三四歲,竟有那樣好的武功,已是歡喜;這一對麵,看她年紀更小,貌相醜怪,穿著一身補洗乾淨的破舊短裝,跪在麵前又說又笑,神態十分天真,先就對了心思,也不理淨波,介麵笑道:“你小小年紀竟能殺賊,實在可嘉。休看我重傷未愈,傳你手法並不妨事。你武功又得有高明傳授,一點就透,無須動手。你師父是乾淨人,佛門淨地我不便登門,等你師父走後,我再傳你便了。”

小鳳原是一句戲言,不料對方竟當了真,好生歡喜,不由把方纔厭惡之意去個乾淨,重又大喜拜謝。隔不一會,便由一箇中年農婦送來一身舊衣,說是她丈夫生前所穿。範顯一看大小正好,便笑道:“我向不受人禮物,除非有人托我代做好事救人,無故不取一絲一粟。這便算你學武功的謝禮吧。”

淨波知不投機,再如敷衍又要聽他閒話,索性一言不發,道聲“再見”,便自走去。

陳英便令小鳳去取酒食茶水。範顯力言:“我不須此,老弟請走,不要管我。你是好人,來日方長,你如敷衍,我反有氣。”說罷,回手取出身邊鍋盔牛肉,也不管上麵血汙,拿起便咬。

小鳳忙去取了一壺溪水,跑來笑說:“我知範師伯歡喜爽快,吃慣冷水。這水又涼又甜,有心火的人準保吃了爽快。”範顯哈哈笑道:“你這娃兒真乖,可惜是個女的,否則非把你帶走跟我做個小叫花不可了。”小鳳笑道:“我說實話,我真喜歡師伯這樣爽快人。可惜拜了師父,不是男子,否則我真想當個小叫花,跟你老人家雲遊四海,見識見識,省得守在庵中氣悶,哪裡都不能去。不過範師怕樣樣都好,就是大臟一點,看了有點噁心,我想日子一多也成習慣,上來難免麻煩,身上發癢難過罷了。”

陳英見她油腔滑調,暗中嘲笑,方恐激怒,代她發急,哪知範顯一點不以為意,反笑罵道:“小醜鬼嫌我臟麼?你師伯隱身乞丐之中,休看人臟,心裡乾淨。我也知道不得人心,像你這樣當麵直說我倒不怪,最恨人裝模作樣,還要假意敷衍。本來我臟,天性如此,隻不為惡,有什相乾?當麵不說,背後罵人,纔可恨呢。”

陳英恐雙方越說越多,正想設詞岔開,小鳳見他乾在那裡還不肯定,看出範顯脾氣古怪,笑說:“方纔那位姊姊是個啞巴,她名桑湄,從小父母雙亡。我見她孤身一人寄住親戚家中,十分可憐,幾次求師父收她為徒,均未答應。這兩年來雖也隨同學武,師父也肯傳授指點,終不肯收她為徒,氣得她想起就哭,又不會開口,平時用功最勤,難得有此機會,我到洞中把她喊來,就便看幾個賊黨想逃冇有,可好?”

陳英知她心意,還未及答,範顯已怒道:“老弟怎麼這樣女人腔!你在此於我有什麼益處?將來見麵再找地方痛飲好酒,儘興說笑,不是一樣?隻恐你到時嫌我討厭,避而不見呢!還不快走,我的說話就難聽了。”

陳英遭了冇趣,知道此人不通人情,隻得應諾走去。還未入洞,便見啞女奔出,手持一紙。接過一看,上寫:“急事待商,請速回庵一談。”越崖而過比較要近得多,啞女便往前麵引路,忙即回走,匆匆援上崖頂。

回顧啞女,並未跟來。到庵一問,淨波笑道:“這類無知的人,與他有什麼多說!我因小師妹將來隱居江南,難免與之相遇。此人任性恃強,一與往來決無好處,故連伯母一齊請回,不與相見。好在他未看出。我那孽徒小鳳殺心大重,實是可慮,最可笑是,那些賊黨膽已嚇破,不問悔過真假,傷未好前怎敢逃走?她偏用上許多心機,不肯給人自新之路,最好賊黨一逃,她好動手,這等存心,如何要得?你看範師兄便看她對心思,如我料得不差,許連呂師伯的嫡傳掌法一齊傳授也未可知。你雖不是外人,這類師門嫡傳,不是有了藉口,豈敢隨便傳人?他私相授受,傳於小鳳,已是擔了責任,再要被你在旁得去,休說師長,便是同門追問也無話可答。其實此人一意孤行,並不在乎此,主要還是我們這樣人根本不會投機,對你雖比我好得多,要使他開口見腸,知無不言,決辦不到。轉不如小鳳和啞女桑湄反能討他歡喜。尤其小鳳人小鬼大,善於鑒貌辨色,更投他的脾胃。你隻見他身受重傷,我又冇有接待,不好意思就走。不知此人狂做乖張,結果求榮反辱,豈不冤枉?”

陳英笑道:“我還當真有事呢,這位範師兄的性情也實古怪。他對小鳳卻是好極。”隨將前言告知,井問那些賊屍作何處置。

淨波笑道,“少時自會消滅,連血跡也不會被外人看見。倒是先有一賊逃走,後來登高四望,已無蹤跡。據送衣服的柳二姑說,那賊膽小如鼠,逃時曾與路遇,二姑不知後山惡鬥,見他形跡可疑,仗著平日隨我學了一點尋常武功,方一喝問,便驚慌逃去,知迫不上,忙來尋我報信。我正上崖相遇,想起範師兄周身血汙,如何上路?如等洗淨,庵中婦女常往後山斫柴,難免撞上,赤身露體,太不雅觀,人又蠻橫無禮。恰巧她丈夫死後留下好些舊衣,叉是農家布眼,才命取來,否則他必不肯換,我也不會碰這釘子。你想,好心幫人的忙,稍想不到反遭無趣,做人有多難呢!你說無事,也未料對。聽賊黨說曹賊現在前山大開迎賓館,準備收羅異派中能手以為爪牙。因與清廷勾結,又有那班鐵衛士明暗相助,表麵說代當道消滅反叛仇敵,假意結交,查探這些人的虛實,以便探知底細,下手除去,實則肯和他一黨的便是順民好人,不肯同流合汙而又露出敵意的,立說對方想要反抗朝廷,圖謀不軌,雙方合力下手暗害。藉著官家力量增加他的威勢,消滅敵黨,用心陰毒已極。你平日也頗得他寵信,離山不過兩三日。這樣大事你竟不知音信,可見曹賊心思細密,各有專任,便是他身旁寵信的人,不當其任也不使其預聞。這還不說,最可慮是他因先王山外還有幾處側室,以前雖是他的引誘,來了幾年,老王常時獨自出外,中有幾次隻帶師弟和一個姓馮的王官,現已被殺,隻你一人知道,忙著要害王妃,未及向你詢問,你便假裝逃走。昨日想起,已傳令各處分寨和沿江所設店鋪行棧留意你的蹤跡,一有發現,立時催你回山。曹賊法令最嚴,你如不聽,必往告發,二次被他遇上,便當敵人看待。就能脫身,將來回山探敵,如何入內?這幾年最好假作不知此事,將來回山,推說路遇異人,拜了師父,如今學成回山,特意投效,豈不是好?依我之見,明早起身,往尋天門三老,就在當地用功,賊黨決尋你不到。就是以前無意之中對同伴露了口風,知你三老門下,也無一人敢於登門。但要早走纔好,否則賊黨鐵羽飛書一日千裡,迅速已極,日子一多,越發留意。他們黨羽到處都是,今當得勢之時,各地水旱綠林紛紛歸附,與之勾結,至少也通聲氣。你往東南方去,不論如何走法,都難免於遇上了。”

陳英聞言,當時便要起身。淨波笑說:“你也不必忙此一日,二日內,還無妨害。”江氏母女更是惜彆。陳英隻得又住了一日,次早起身,往天門山趕去不提。

江氏母女由此隱居庵內,隔了幾天,野雲長老忽然走來,說:“小妹人雖靈慧,先天不足,真力太差,隻傳她紮根基的功夫和尋常防身本領。”小妹自覺不滿所欲,屢次向師請益,長老笑說:“自來欲速則不達。我也知你情切父仇,無奈限於天賦,稍微勉強反而有害。現在不肯傳你本門嫡傳應敵手法和各家解數變化,一半固是為你真力不夠應用,一半實是想你大器晚成之故。你隻照我所說用功,將來自有成效。此間我不常來,至多四五月便要離去。好在你淨波師姊已得我的真傳,足可教你,從旁指點。時機一至,自會尋你,彼時稍一指點立可貫通,不必忙此一時。”一麵囑咐江母和淨波:“不可私相傳授,以免有誤。”江母原是行家,深知此中利害,加以平生隻此一女,從小鐘愛,知其力弱,又太用功,雙方道路不同,勉強傳她武藝,將來成就反而有害,聞言立時應諾。淨波對師恭謹,更不必說。小妹無法,隻得耐著性氣,照著師傳內功靜心學習,甚是勤奮。

長老見她心誌堅強,聰明絕頂,用功尤為勤苦,毫無一點富貴習氣,越發憐愛,在庵中過了數月便自離去。行前對江氏母女屢次指點機宜,令在庵中再住三數年,便往江、浙一帶覓地隱居,並說:“惡賊曹景近來聲勢越大,專與正人為仇。芙蓉坪許多舊人多被凶殺,拿了人頭去向清室報功。山中人民稍微背後怨望,便遭殘害。前兩月因為地多人少,雖也招了許多人去為他耕種,一切仍照前法,分田而耕,但是凶暴驕狂,新去的人全都成了農奴,法令又嚴,又喜殺人立威,手下那班爪牙多半凶橫,往往一言不合便加毒打,曹賊性又多疑,來人隻一入山,便不許其離山一步。為了黨羽眾多,費用浩繁,所設商店行棧雖然遍於東西南各省,貪心仍是不足。庫中金銀珠寶隻管堆積如山,不特不肯動用,反因叛變之時送了許多與清廷來人,平日勾結官府親貴,花費甚多,老想由這班人民身上蒐括回來,所以山中那麼出產豐富,膏腴之地,普通人民仍是勤勞終歲,毫無積蓄,言行稍微不檢,便有性命之憂,或遭毒打。有那居山多年的舊人,所有積蓄也漸被收括了去。而曹賊和他手下爪牙同黨卻是窮奢極欲,無所不至。人民有苦無樂,比起以前大不相同。逃是冇法逃。那些新人先為招募墾民的賊黨甘言所誘,說得山中世外桃源,人間樂土;到後一看,果然山清水秀,遍地桑麻,所有農具耕牛、房舍器皿,均由山主借與窮人。到此境界,自然歌功頌德,如登天堂,耕作起來加倍努力。滿擬將來越過日子越好,哪知日夜勤勞,費儘血汗,到了收割之時,山主忽然下令,除田租之外,所借房舍農具,無論何物均要租錢,如有毀損,還要加倍取值。算計下來,至多吃碗苦飯,休想絲毫盈餘。這還不說,最厲害是每年收成隻有增加,不許減少,多不願意也要拚命勞苦,稍差一點便冇飯吃,如非天時地利太好,休想求得這碗苦飯,平日還要受人鞭打淩辱,恨到極處。內有一些冇有家累的壯漢妄想逃走,剛出山口便被賊黨擒回,吊在樹上活活打死。曹賊原意想把自己威風先立起來,使山民提起膽寒,特意把全山的人由上到下分成好幾等。除卻同黨爪牙而外,隻這班最大多數的農民生活最苦,賣完血汗,還要終日提心吊膽,不敢喘息。外人眼裡,芙蓉坪表麵仍是以前男耕女織景象,哪知在曹賊和賊黨暴力壓榨之下,內中隱有無數人民血淚。一班老輩英俠見山中人民這樣痛苦,也都憤怒。無奈曹賊和清廷勾結甚深,更有不少異派中虎狼被他買動,勢力強大,惟恐輕舉妄動惹出大禍,一個不巧,反累許多良民遭殃。山中地勢本多天險,易守難攻,曹賊防禦周密,好狡心細。如今前後山均設有許多關口埋伏,常人插翅難飛。非等將來尋到開寶石的異人,將西方金髓煉成許多寶刀寶劍,遺孤也同成人,有了本領,然後約會老少英俠斬關而入,不能一舉成功。事非容易,那塊寶石關係更重,你母女行時不可帶在身邊。等尋到安身之處,自會命人送去,儲存待時。千萬不可泄漏!”說完,第二日長老起身。

第二○回

朗月照孤篷母病滄江複驚盜劫深山穿暗霧重逢良友喜見珠明

江氏母女在庵中住了三年,本來還不想就走,隻為淨波性太疾惡,又因所立外功不多,常時出庵除暴安良,屢和惡人盜賊爭鬥,樹了不少強敵。隻管形蹤隱秘,日子一多仍被仇敵探出下落,漸漸尋上門來。仗著師傳武功,雖未敗過,風聲卻越來越緊。淨波惟恐江氏母女被人看出,當地離芙蓉坪又近,諸多可慮,方勸起身。小妹雖然不捨,但一想到血海深仇尚還未報,師父既命隱居江南,必有原因,隻得戀戀而彆。

此時江母已是滿頭自發,看去像個窮老太婆,小妹也快長成,貌相已變不少。起身時扮作農家婦女,所行多是荒僻野徑。淨波還不放心,又在暗中跟隨下去。總算曹賊早認為王妃母女已死。唐妃母子又經諸老前輩異人移花接木,佈下疑陣,作為回山途中被幾個昔年舊仇暗算殺死,朱曉亭之女阿婷被湘江女俠柴素秋救走。又因女鐵丐花四姑貪功心盛,知事鬨大大,急於脫離賊黨,隻管暗中查探她母女的下落。對於曹賊,卻說人已殺光,並無遺留。曹賊隻當一網打儘,平日最忌的老輩英俠無一出麵,隻有杜仙山何異和黃岡金臂莫全等有限數人曾與為敵,也都冇有正式交鋒便知難而退,而自己這麵所結交的異派中能手和江洋大盜卻是越來越多,越發趾高氣揚,全冇想到留有好些後患。一心一意隻在招納同黨,防備萬一有人問罪,不能善罷便與一拚,彆的都不在意。

江氏母女始終未露一點形蹤,也無一人看出。小妹雖美,尚未成人,淨波再代她一打扮,看去也像一個鄉下女娃,不過長得美秀一點,一直送到南京,俱都無事。淨波本來還想送到浙江,尋好住處再行分手,哪知中途忽遇兩個強敵,並還約有一個會劍術的異派中人,苦尋淨波為仇。為防累她母女,自己也要準備應敵,方始暗中分手。

江母見沿途平安,離開仇敵越遠,曹賊分寨和店鋪行棧都在長江上遊一帶,江、浙兩省雖也有他黨羽耳目,為數不多,就有也隻互通聲氣,經商往來,不是嫡派,心漸放定。哪知第三天忽染時疫,臥床不起。小妹孤身少女,人地生疏。這時,母女二人為防萬一遇見賊黨耳目,出川時買了一條船。開頭不會劃船,用了兩人代劃,假說欲往江南投親。船家夫婦人甚忠厚,一夫一婦,帶一三歲嬰兒。小妹在船上日子一久,暗中留意,一麵並將山中帶出來的材料改製了一身水衣。淨波假裝搭船,同住船上,每當船泊荒江無人之處,便由淨波指點,勤習水性,短短兩三個月的工夫,已能穿波而行,操舟行駛。因防蹤跡被人知道,船到南京便將船家辭退,由母女二人自己駕舟,往江南一帶尋找住處。

也是小妹年輕好勝,無什經曆,冇想到風濤之險。這樣寬的江麵,無人相助,許多不便,每日沿江而行,已甚吃力;江母忽然病倒,舉目無親,隻得把船停在瓜洲鎮上。經人指點,好容易把醫生請來,不料上岸之時,想起病母在床,船中無人照應,山中帶出來的金珠細軟多經淨波換成銀錢,藏在船上,惟恐被人偷去,匆匆取出,分開藏好,一時心慌意亂,將兩包散碎銀兩放在一邊,冇有藏起,於是露白,被一水賊看去,以為孤弱婦女好欺,就此下手也不至於全光,因見小妹走時,拿了幾包東塞西塞,又因泊處鄰船人好精細,受過小妹拜托,引起同情,在旁留意照看,不許外人上船,意欲夜來全數偷走。

小妹心中憂急,不免疏忽,延醫服藥之後,見江母半夜醒來,似乎稍好,燒還未退,又聽醫生說至少要四五天病才能愈,耳聽笙歌之聲由左近客船上傳來,江麵上風平浪靜,月光如畫,上下一片空明,江波浩蕩,漫無際涯,新秋月色分外清麗,夜景幽絕。待了些時,回顧榻上病母,剛又睡去,床前一盞昏燈殘焰幢幢,和窗外照進來的月光相映,彆有一種淒涼陰晦況味,左近客船上也似曲終人散,停了聲息,隻有明月江波依舊同清,上下天光悄然無極,隻聽浪頭拍岸,嗚咽之聲,軫懷身世,不禁引起國破家亡之痛,傷感悲切了一陣,越發夜深。

小妹自從母病,已有兩日夜衣不解帶。頭一天泊處是一小村鎮,無處尋醫,隻服了一點救急成藥。江母本來病已稍好,不料服藥時江母怕熱,坐在船頭,正拿著淨波所贈各種救急的藥,乘涼觀看,忽然一陣江風,浪頭暴湧,船身一側,那些藥品均是小包,事前冇有留意,小妹忙著燒粥,又未在旁,全數被風颳走。想起近三四年日夜憂思,年老多病,由雲林庵起身時,蒙淨波細心周到,費了好些事,連新帶舊送了這十幾種靈藥,以備不時之需,自不小心,全數送掉,以後再有病痛,何物醫治?就有醫藥,也無如此靈效,淨波又說“此彆少說也要七八年才能相見”,連愁帶急,下午便自病倒。

小妹一個人,又要搖船又要服侍病母,心更憂急,人早疲乏,這時江母睡熟,才得稍息。忽想從昨日起還冇有吃過東西,以後母女二人相依為命,母親大病未愈,我再病倒,豈不更糟?念頭一轉,見水天空曠,江岸上樹影參差,清蔭遍地,人家房攏都是靜悄悄地排列在月光之下,群動皆息,寂無人蹤。跳板已撤,以為半夜三更不會有人,天又太熱,先去榻前仔細檢視,見江母睡得甚香,鼻息已勻,頭上燒也減退。知道母親最怕悶熱,不許關窗,好在冇有什風,窗也隻開了一扇,便將窗門虛掩,自往後艄吃了一點冷粥,將新粥燒好,覺著身上汗垢難耐,性又好潔,去往前麵看了一遍,覺著母親病好多半,心中略寬,忙將衣服取往後艄,脫下外衣,隻穿一身貼身中小衣縱入水內。

女孩兒家終是麵嫩,船雖泊在鎮東未一條冷僻之處,鄰船多在西麵,隻有一船相隔最近,大的客船均在埠頭一帶,仍恐天氣大熱,有人夜起,被其看見,仗著新學水性,一到水內便往下沉。意欲到了水下將衣服解開,洗上一個痛快,再偷偷和衣而上,換去濕衣,將衣服洗好,掛起吹乾,明日好換。這類水浴;近一月內,小妹差不多每夜必洗一次,成了習慣,為了母病,強忍了兩日,母病漸好,便覺難耐。到了水裡,覺著涼爽舒適,神誌一清,年輕疏忽,忘了船上無人照看,當地水路要衝,五方雜處,壞人甚多,不由多洗了些時。等到洗好,又想練習水性,雙足一蹬,便往江心躥去,離船二三十丈,泅泳了一陣,忽然想起洗時已久,不知母親醒來也未,莫要醒後腹肌,喊我不應,心中一驚,立往船後遊去。

偶然探頭水上,覺著起了江風,方纔碧空千裡,天水相涵,素魄流光,天氣本來極好,就這半個時辰左右,竟佈滿了浮雲,一輪月影在雲層中穿來穿去,宛如層層羅網擋在前麵,正在拚命掙紮,想要突圍而出,無奈雲網太多,穿過一層又一層,那月好似飛丸跳擲,隻在雲隙中鑽來鑽去,月光也自明晦不停,隱現無常。知道風浪將起,急於回船,接連兩躥。

眼看離船不過十多丈,就要到達,方想:我母女此時正和那月一樣,前麵擺著許多羅網,隻不知將來能否重放光明而已,且喜江風初起,遠近船上人還未驚醒。剛把雙足一蹬,朝前猛躥,忽聽前麵撲通一聲,似有重物落水之聲,忙把頭探出水上一看,目光到處,瞥見船艙大開。江母正立視窗,微聞忽怒之聲,船旁浪花騰湧,尚未平息,料知有事。心中一急,慌不迭往前駛去。

江母也看見愛女由江中趕回,忙往後艄迎去。小妹匆匆趕到,看出母親病已大好,隻是麵容急怒,從來少見,以為自己不該離開,母親醒來,喊人不應,因而生氣,連忙賠笑。剛喊得一個“娘”字,江母見她周身水濕,流了一地,忙喊:“乖兒快換衣服!我有話說。鄰船想已驚動,一個不好,我們此時便要開船走呢。”

小妹見母病癒,心方一喜,聞言大驚,忙將先備好的乾衣取出,匆匆換好。江母見那一口小箱衣服尚在,不禁脫口說道:“這個還好!總算天無絕人之路,留了一箱衣服。”

小妹驚問何故,江母方說:“乖兒不要著急,我們失盜,所有衣物銀兩,除這一箱舊衣外,全數被賊偷光。等我醒來發現,那賊還想動武欺人,一個被我用重手法打落水中,一個已逃往岸上,腳底頗快。我病後腿軟,追趕不上,恨他欺我孤兒寡母,心腸太毒,前後來了兩三次,連我身上蓋的一條薄被和動用之物均想全數偷走。不這樣我也不會驚醒,一時恨極,用兩枚銅錢朝岸上打去,全數打中,那賊雖然逃走,內中一錢似已打中要害,不死必傷,被他同黨扶了逃去。我不該出聲呼喊。落水那賊受傷更重,多會水性也非死不可。最氣人是此賊逃時還被搜出幾十兩銀子,我先不曾發現,剛將岸上逃賊打傷,他正由後走來,想是看出不妙,打算入水逃走。我本無心殺他,正在急喊:‘大家都是苦人,隻給我母女多少留點保命錢,便不傷你!’不料那賊狡猾異常,我又不曾和這樣惡人有過交代,他見我用兩枚銅錢把他同黨打傷,我再一示威,空手將支窗木棍用手斬斷,明已知道厲害,仍想全數拿走。背靠船窗,口說好話,一手拿著銀包,一手拿起茶杯,假裝口渴飲水,說他許多苦處,不料誤偷好人,情願全數奉還,隻請賞他一點傷藥去醫同黨。我病後剛起,又不願將事鬨大,正和他說:‘不必全數還我,傷藥我卻冇有。’隻顧聽他低聲急叫求告討饒,始終忘了先將銀包搶下,一不留神,此賊揚手便是一茶碗打來,我往旁邊一閃,他已帶了銀包倒翻出去,躥入水內。我恨他不過,隔水一掌打中頭部,此賊就通水性,也難活命,但他至少還有三個同黨,二賊一死一傷,必要報複,鄰船也恐驚動。萬一蹤跡泄漏,如何是好?”

說時,小妹已將江母扶向前艙坐定,雖幸母親病癒,但是用費衣物,除卻一箱舊衣,全被偷光,以後如何度日?心中悲憤,還不敢露出。正在悔恨心粗,不該離開,忽聽船頭有人低呼“小妹”,探頭一看,正是鄰船船家牛老頭,知其人甚忠厚,忙請進船,告以前事。

牛老頭搖手低語道:“小妹不要說了,你們失盜的事我已知道。這是瓜洲、鎮江一帶有名的水賊長江四鼠,一向心狠手黑,無惡不作,專一偷盜往來客商。你母女外表不像有錢的人,不知何時露白被其看出。他第二次搬走你們箱子行李之時,我夫妻已被驚醒。為了他們凶惡異常,勢力大大,無人敢惹,每偷孤身商客,多是明目張膽,和強盜一樣。事主膽小害怕,裝不知道,財物雖被偷光,人還不致傷亡,稍一抗拒驚呼,便被所帶尖刀刺殺,將人綁上石頭推人江中,有時連船家一齊遭殃。哪怕泊在大鎮船多熱鬨之處,當時不能下手,也必暗中尾隨下去,水性又好,隻被看中,極少倖免。最可惡是心腸太黑,一物不留,有時夜間行船,也會由水裡追去,抽空下手。近年受害的客人,每月少說也有四五起。他們偷了人家財物,狂嫖濫賭,錢和水一樣,用得差不多再去偷盜,無家無業,可惡已極,人更無賴,什麼惡事都做得出來。方纔江老太不知用什東西打傷了一個,落水逃的一個也似受了重傷,沉底未起。我先見你母女二人不用夥伴,長江行船,又是遠路來此,還在奇怪,想不到竟有這樣本領。我料落水那賊凶多吉少,莫要受傷大重,沉死江中,等屍首浮出水麵,賊黨前來報仇生事,豈不討厭?此時離天明不過半個時辰,又正變天,最好早點開船,要省好些煩惱。我們因恐賊黨看出,先還不敢過來,如今賊黨已然走遠,特來通知。還是快些走吧。”

江母便說:“衣物銀兩全被偷去,還有一包,又被水賊帶入江中,前途無以應用,不知能否撈起?”

牛老頭說:“你們先前不該泊在此處。這一帶雖是江岸,看去水平無浪,江水甚深,下麵浮泥深達一丈以上。銀子沉重,定必沉底,多好水性也難撈起,再要被賊黨帶走或是中途失落,不論那賊死活,都是海裡撈針,冇有指望。小妹水性方纔我已看見,雖然極好,想在長江之中把銀撈起也辦不到,何況離明不遠,小妹這點年紀,品貌又好,入水尋銀定必轟動,遠近傳說,趕來觀看,難免惹出事來。莫如把這大船搖往前途賣掉,換一小船,多點錢出來,暫時度日。以後再想法子的好。”

江氏母女聞言,忽想起那船乃淨波托人代買,工料極好,隻是稍大,行船費事,又不願雇人相助,江寬浪大,小船也不合用,本就打算尋到地頭將船賣掉,聞言心中略定,同聲讚好。

小妹細一檢點,還有一包碎銀,因為方纔買藥不曾用完,回時隨手塞在被褥之下,未被水賊偷去,約有四五兩重,另外還有一吊多散錢。好在米鹽油柴等必需之物,淨波行時均代辦好,足敷三月之用,計算暫時還不妨事,母病又愈,心更放寬,為防病後體弱,強勸江母安臥,自去準備開船。牛老頭笑道:“此時順風,你們如其順流而下,再好冇有。”因憐小妹孤女,又將老婆兒子喊來相助,將篷拉起,並告小妹行船之法和前途停泊之處。

小妹行船本已學會,見他細心指點,幫著忙亂,轉眼停當,自己省力不少,知其人甚貧苦,仗著打魚為生,所得無幾,遇到天時不好便難一飽,又知水中沉銀決撈不上,便將所剩碎銀取了一兩贈他夫妻。牛老頭歎道:“天底下隻有苦人才能憐惜苦人。我雖不知你們來曆,照我看法,也是孤苦艱難的人,不被賊偷還好,經此一來,差不多被賊偷光。你們寡母孤女,老的老,小的小,以後不知如何度日,我們好歹還能打魚為生,如何忍心還要你的銀子呢?”江氏母女苦笑道:“我們雖窮,好歹還有兩三月的糧,這條船也能賣些銀子。你們隻此一條破船,遇到天氣不好便難度日,少分一點也不相乾。”牛老頭見她母女再三勸說,其意甚誠,隻得謝諾收下。為感送銀之德,強要送到前途再行分手,以防萬一風浪太大,小妹一人照顧不及。小妹一算前途還要買藥,相隔隻數十裡,隻得應了。

開船以後,牛老頭見風色甚好,便在後艄代她劈柴燒飯,一麵指點行舟之法和平生經曆。小妹見他人好,順風順流,隻須將舵掌好便可無事,等服侍江母吃完粥飯,又服了一次藥,人已睡熟。遙望東方,已有明意,天色卻甚陰晦,便和牛老頭談問商計前途之事。無意之中談起打魚,忽然心動,向其求教。才知牛老頭從小便以打魚為生,吃這碗飯已數十年。隻要辦隻魚船和一些用具,肯賣力氣,數口之家足可溫飽,有時滿載而歸或是時鮮上市,得財更多,自食其力,度日有餘。無奈所有魚市均有魚牙經紀人把持,大秤買進,小秤賣出,加上傭錢,剝削已多。另外還有官府土豪硬要進獻,強買還是好的,稍不如意便遭打罵。最厲害是時鮮上市本來極好買賣,官府推說進貢皇上,強迫獻納,一班差役如狼似虎,一個應付不好,便要家敗人亡不能安生。經此層層壓榨,所得的錢隻有十之二三。近年官府之外又多出兩個惡霸和好些流氓,強買硬奪,日子越發難過。以前原好,現在都被這班惡人剝削,喘不過氣來等語。

小妹聽他說到好處,少女天真,不知魚行經紀,連同打魚,都有一定地段,漁人不受剝削便難立足,暗忖:以後無法度日,自己本會水性,何不也弄一條漁船。靠著打魚奉養母親,豈不是好?表麵不說,專心向其打聽。牛老頭有問必答,說得十分詳細,小妹一一記在心裡。船到前途泊處,又代小妹買了副藥和一些日用東西,方始殷勤彆去。

江母傷財免災,第二日人便痊癒,由此防備賊黨危害之外,又加上生活憂慮,日夜愁思,無形中種下許多病根。母女二人沿江而下,沿途都想尋覓隱居之處,均未如願。一路浮家泛宅,時行時止,連經許多城鎮,因隻母女二人,不能離船太遠,小妹年紀太輕,江母又不放心,好些顧慮。

光陰易過,不覺秋末冬初,剩下幾兩散銀錢已用去了一多半,隱居之所仍未尋到。小妹雖然年幼,卻比江母精細得多,既覺那船是個累贅,又想餘錢有限,船上食糧已快用完,一任如何省吃儉用,總有儘時,不在錢未用完前將船賣掉,到了柴米俱無,定必受欺賤賣。便和江母商量停當,先打聽好了船價,然後一路問將過去,中間連受壞人欺騙挾製,均未上套。最後居然賣得善價,竟將船本得回,還多了一點利息。又將零物賣掉,隻留下一口衣箱、兩件行李。先裝朝山雇了一隻小船,由水路往杭州進發,住在西湖一家尼庵之中。

遊完六橋三竺,小妹愛西湖山水清麗,本想住下。江母覺著西湖名勝之區,地大繁華,賊黨難免往來,恐露形跡。小妹又聽庵中尼姑說起富春江上風景和桐君山色之美,忽動遊興,暗忖:師父行時原說,隻是江浙一帶偏僻所在均可安居,並且無論住在何處,到時自會尋來。久聞富春江山水清麗,何不前往一遊?如能尋到好地方隱居在彼,也是一樣。議定起身,已是第二年的春天。

母女二人共隻一肩行李,隨便搭一航船便自起身。主意雖早打好,無奈人地生疏,又是外方口音,形跡還要隱秘,不敢當眾顯露。途中聽說金華北山和蘭溪、永康一帶山水都好,會稽山陰更是古今勝地,中途變計,先往金華,一路遊山玩水,尋訪隱居之地。宿處多在尼庵和老實鄉民人家,從未往大城鎮中走過。隱居之地也未尋到,不是人山較深,便是離城市太近,許多風景優美的山水佳處,均因地理不熟錯過。

這日江母因小妹人已漸長,到處流連尋訪,又過了一年多。前被賊偷,留下的幾件舊衣服已破得不能再穿。同時想起前往永康去遊方岩,曾經發現一處地方,半村半郭,比較還好。這兩年來行蹤無定,必須早把地方尋到,照野雲長老所說,將標記掛出,以免長老師徒和陳英萬一有事,無處尋找。打算去往城鎮把安家日用諸物買好,日內如無適當之處,便往永康隱居。

小妹出門在外已有兩三年,除被賊偷了一次,未遇一個仇敵。知道母親酒量甚好,愛吃火腿,自從在外飄流,不嗜此味已好幾年,難得到此出產之區,想借買物之便,同往城鎮覓一酒樓開葷,請母親醉飽一頓,立時讚好,同往城鎮中走去。本意去往城中飲酒。渡江以後,見江邊鎮店甚多,十分熱鬨,又有一家大酒樓,便同往上走去,擇一臨江座頭落座,叫了兩樣酒菜,正在飲食,低聲說笑。忽見店夥走來,笑說:“江老婆婆,方纔有一客人姓蘇,請你和小姑娘吃完去往下流三裡柳樹之下相見,酒飯賬已全會過,隻管請用。這位老人家本等你二位一起走,因有一事必須先走一步。他是本店老主顧,醫道極好,又會算卦,是個好人。行時並說他和二位是至交,分手已好多年。恐想不起,二位女客如問,可說二位的至親。老王是他好友,你們由雲林庵來,他也知道。為尋你們,特來此地,一說此話,你們便會想起等語。”

江氏母女先頗駭異,後聽對方自稱老王舊友,明指先王而言,又知自己來曆假姓,料是野雲長老所派,再不便是先王舊友,心方略定,已然被人認出,便是敵黨,也逃不脫。仔細一想,覺著對方決非敵黨,一問店夥那人形貌,說是一個紅臉長鬚、身材高大的老人。回憶芙蓉坪雖有一個姓蘇的名醫,貌相卻又不對,隻得罷了。

吃完起身,照著所說,趕往下流三裡所說柳樹之下一看,老人並未在彼,隻有一個村童守在當地,還未開口,已先迎來,問知二人姓江,隨手交過一張摺好的紙條,字甚潦草,彷彿忙中所寫,大意是說:“江氏母女離庵三年,住處尚未尋到,似此飄流好些不便。想是人地生疏,尋找不到適當地方,看信之後,可照所說去往富春江桐君山,那裡有一山村名叫黃港村,尋一姓奚的老人,告以蘇半瓢之友托他引路,尋找隱居之所,便可如願。本意相伴同往,不料有一要緊約會,又有彆的波折,以致失約,還望原諒。”後又添上幾行小字,上寫他本人有一義女,也同隱居在江邊鎮上,離黃港村不遠,隻等事情一完便可相見。義女蘭珍已另命人送信,日內必能見麵,看完燒去等語。底下署名“吳尚拜啟”四字。

江母看完,猛想起老人便是昔年母家世交獨叟吳尚,蘇半瓢乃是他的化名,起初原是一子承桃父母兩房,蘇乃他的母姓,真名近二十年已無人提起。先王在時,並還往芙蓉坪去過兩次。有此異人為鄰,能得許多照應,隻不知酒樓相遇,何故不肯見麵,約了地方,又複失約,彷彿有什急事神氣,是何原故?稍一商量,謝了村童,趕回鎮上,將應用諸物買好,便往桐君山趕去。

到了江邊埠頭,上岸之後,方覺和平日一樣,無可投奔。當地又是一個小鎮,急切間連尋住處都難。天又漸漸黑了下來,蘇半瓢所說奚醒和義女蘭珍,不知人在何處,想向村民打聽。忽見一少女匆匆趕來,到了麵前立定,朝江氏母女看了兩眼,笑問:“這位老伯母可姓江嗎?”

小妹見那少女貌甚美麗,和自己一樣並未纏足,腳底甚快,村人多與相識,甚是和氣,脫口問道:“姊姊貴姓?芳名可有一個蘭字?”話未說完,少女已先介麵道:“小妹正是蘇蘭珍,伯母、姊姊新來此地,不是講話之所,請到家中一談如何?”

江氏母女聞言喜謝,到家一談,才知蘇半瓢隱居當地已有多年,前日偶往蘭溪,遇見兩個強仇,約定在金華北山相見。本應明後日雙方惡鬥一拚死活,因女鐵丐花四姑隱居山中,料知仇敵是他同黨,孤身應敵原有戒心,後在鎮上飲酒,又遇到一個姓何的老友,得知仇敵虛實,並說老花婆自從洗手歸隱,每日養尊處優,儘性享受,舒服已極。對於舊日同黨和綠林中人,雖然一體接待,有求必應,輕易卻不肯多事。有人往請助場,必借洗手為名,婉言謝絕,隻出財力,不出人力,不過蘇半瓢的仇人是她舊交,約在當地拚鬥原有深意,想要引他出來。半瓢帶著亡友之女隱居江南,昔年許多老友多半不通音問,孤身應敵未免可慮。好在老花婆昔年本是相識,意欲搶在前麵,同往北山,向老花婆打個招呼,免其出手,要少好些麻煩糾纏。但知半瓢成名多年,性剛疾惡,決不肯向老花婆打招呼,借一題目將其引走,故未赴約。後來半瓢問出底細,因覺老友好意未便堅拒,自己仍不願去,便由那姓何的想一方法,代約一人,告知老花婆的好友金星神猖查洪,令其致意花四姑,不要管此閒事。老花婆本就不願樹敵,又知半瓢乃昔年湖廣大俠獨叟吳尚的化名,與各位長老、前輩異人多是舊交,惟恐牽一髮而動全身,將彆的強仇大敵撩撥出來,躲避還來不及,哪裡還敢多事?何況對方又給了她一點麵子,本人雖未投帖拜山來打招呼,有此成名多年的中間人出頭點到也是一樣,當時答應非但不肯幫助賊黨,反而露出暗助之意。半瓢雖知事已無妨,但那敵人十分凶險,黨羽頗多,偶在西湖相遇,相約來此,本定事完便即遷居彆處,但因江氏母女此後隱居桐君山須人照應,意欲暗中保護,又恐賊黨尋來,泄露蹤跡,一麵打消前念,一麵打好斬草除根的主意,將那兩個仇敵,連同那幾個窮凶極惡的老賊巨盜一齊除去,免留世上害人。無如自己這麪人少,日期已迫,為防到時漏網,尚須跟蹤追殺,一個不巧,就許有好些時的耽擱。自己隱居之處還不能令賊黨知道。為此專人送信,吩咐蘭珍往迎江母,告以真情,以防醉鬼奚醒酒已吃醉,尋他不到,無處安身。

江母聽完,才知對方隻知吳尚舊名,當蘇半瓢是另一人,相隔年久,未知底細,自己在此,得他照應再好冇有。滿擬不久便可見麵,哪知半瓢一去不回。仗著奚醒、蘭珍相助,在靠近黃港村的風景佳處建了幾間房子,開了七八畝田地自耕自食,母女二人度日還不十分艱難。不料搬家不久,江母連患重病,將帶去的錢用光,眼看日子難過,陳英忽然尋來,暗將寶石送到藏起,一聽江母病貧交加,便將身帶銀兩全數留下,說是奉有師命,要往芙蓉坪查探老賊曹景虛實,回時必要多帶金銀,請義母、妹子放心,住了幾天辭去。

小妹見所留銀子不多,母親多病,醫藥調養不少花費,照此下去,單憑幾畝山田難於度日,人口又少,蘭珍一點家用錢已被母親醫藥用去,大家都窮,陳英不知何時纔回,日月一久決難支援,便把陳英所留銀子分了一半與蘭珍和醉鬼奚醒,餘銀買了一些必需之物和補藥,再托蘭珍在鎮上造了一條小船,乘著江母病好,同往打魚。頭一天便遇魚汛,得了不少鮮魚。一算魚價,照此打法,出船一次,足抵三四日的用途,方自高興,不料拿到鎮上,便受魚行經紀人的惡氣,動起手來(事詳《雲海爭奇記》)。仗著母女二人均有驚人武功,雖將那些土豪惡棍打敗,但因人地生疏,形蹤又要隱秘,不敢結怨樹敵,乘人一勸,立時收風。為了年幼無什經曆,定約時答應魚行隻在江中賣魚,永不上岸,無形中吃了大虧。打得魚來,隻好獨駕小舟,出冇波濤,向那往來客船沿江兜賣,往往費了大半天氣力賣不了多少,自己又吃不完,重又將魚放掉,明日再來。人又長得美貌,常受小人欺侮。後來實忍不住,心中氣憤,連打了兩次無賴,方將名聲傳出。往來船家十九知她豔如桃李冷若冰霜,不肯受人調戲,更非金錢所能打動;後又問知小妹孝母義氣,專幫窮人的忙,本領又高,全都止了邪念,生出同情,反加敬畏;偶遇客人是個輕薄少年,想惜買魚說笑挑逗,定必勸止警告;船客要是有惡勢力的官紳惡人,老遠先打招呼,不令近前。

小妹恐怕生事,不是熟船或是迫不得已,輕不上前,雖然生活勞苦,開頭也能勉強度日。無奈江母的病時發時愈,所用都是貴藥,老病一發,少說也要十天半月才能痊癒,小妹日子自然越過越苦。這日因江母剛好不久想吃鰣魚,恰巧在江中打了三條大鰣魚,賣去兩條,留下一條,匆匆趕回。

小妹每次打魚回來,照例是將漁船托與一個相識船家代為照看,專走無人小徑。這次因買薑醋作料,並打一點好酒,上岸之後便往鎮上趕去。這時天剛過午,鎮上人多,熱鬨已極。小妹買好酒醋正往回趕,迎頭遇見當地第一惡霸、近年方始洗手的黃河內水盜金鵬的狗子小惡霸金庭玉,帶了一夥橫眉怒目的教師和爪牙惡奴去往鎮上縱飲,一見小妹提了魚籃走來,忽生邪念,上前調戲。

小妹見被惡奴圍住,不放過去,話更汙辱,實在忍耐不下,便動了手。狗子看她厲害,避向一旁,口中惡罵,命將此女擒去做小老婆。小妹雖是以寡敵眾,畢竟得過高人傳授,並未吃虧,無如對方的人越來越多,打倒了幾個並不濟事,眼看危急,心正悲憤,忽聽一聲“哈哈”,一條人影宛如大鳥飛來,兩手一揮,敵人紛紛退避,跌倒了好幾個。定睛一看,乃是一個白髮紅顏的長髯老人,憑著一雙空手,便將賊黨全數嚇退,知遇救星,方想請教姓名,來人已向狗子冷笑道:“欺我子女兒的竟是你麼?我不值與你計較,教你父母快來和我說話。”

狗子方纔氣勢洶洶,不知怎的,見了老人竟嚇得麵無人色,那許多的教師打手也無一個敢於上前。僵了一陣,最後還是一個樟頭鼠目的教師賠笑說道:“蘇老前輩不要生氣,金老弟方纔隻當她是一個賣魚的姑娘,本意買魚,不料小姑娘誤會,發生爭執,因而動手。要早知是你老人家的乾女兒,哪有此事?還望高抬貴手,不要見怪。等我們回去稟告老莊主,再來賠話吧。”

小妹一聽來人便是蘇半瓢,心中一喜,幾次想要開口說出狗子罪惡,均被半瓢示意止住,聽完冷笑道:“我還道金氏夫妻家教不嚴,連我老頭子也要受他兒子的欺呢。既然事出無知,我也不再計較。此是我至親江小妹,又是我的義女,你們卻須認好。下次無論何人,隻敢無禮,休怪我老頭子不講情麵。”說完又朝小妹把臉一沉,故意喝道:“你母女既來投我,明知我要許久纔回,人地生疏,又與魚行約好,隻在江中賣魚,如何違約?他們雖是欺生,你也有點疏忽,還不隨我快些回家!上次我和你娘金華見麵,還有好些話冇顧得說。你蘭珍姊姊此時可在家麼?”

小妹會意,料知狗子勢力必大,半瓢藉著發話,說出彼此關係甚深,並非路見不平出頭為難,忙笑答道:“我並非來此賣魚,乃是帶與娘吃。蘭姊也在那裡。不料他們欺人大甚,酒和作料都被糟蹋。且喜魚還未動,等女兒買了酒來,就拿這條魚請乾爹同吃吧。”半瓢含笑點頭,剛問小妹有錢冇有。狗子先極害怕,後見箏已平息,心中一定,又想討好,老著一張醜臉近前賠話。先請二人同往酒樓,二人不肯;又命酒樓送桌酒去與蘇老前輩洗塵,並向江姑娘賠禮。

小妹想起有氣,方要開口,半瓢己先說道:“我們老少共隻凹人,加上奚醉鬼也隻五個,全席不消,可將酒菜隨便拿來幾樣,帶一點酒,連這傢夥均由我們自己帶走。明日我再送還,免得駁你麵子。但是她家寡婦孤女,一向不與外人來往,以後黃港村東南小鬆林周圍一帶卻不許人驚擾她們呢。”

狗子本心還想乘機拉攏,一聽口風暗中帶剛,半瓢說時二目神光炯炯,正註定在他臉上,想起乃母女賊白鳳娃平日警告和此老的威名本領,不禁嚇了一跳,隻得諾諾連聲,力言:“既是老前輩的女公子,我們怎敢無禮?”半瓢笑道:“原要這樣纔好。”

小賊本來定有幾桌極豐盛的酒菜,當時命人選了八色好菜肴和一罈美酒。半瓢隻取四樣和那壇佰,另給店家酒錢,命其送往鎮外入山路口,再由自己取走。小妹見已答應,不便再說。

到了山口,半瓢打發夥計回去。小妹剛想挑走,半瓢笑說:“無須,賢侄女也不必生氣,此舉是為免去結怨。自來強龍不鬥地頭蛇,你母女相依為命,一門孤弱,我又不常在家,惡霸無恥,勢力太大,能夠無事最好。我知你不願受他酒菜,另外叫人挑去便了。”說罷將手一揮,便有一個少年樵夫由路旁人家趕來。

半瓢說那人名叫謝阿二,曾從習武,限於天賦,日子又淺,本領不高,人卻強健多力,以後無論何事,均可尋其相助,隨問:“老醉鬼可曾見到。”謝阿二笑答:“他老人家上月去往永康,說要尋一東道吃點好酒,醉他十天半月再回,免得不吃酒難過日子,吃又無錢,打擾江家孝女問心不安。已去了一個多月,還冇有回來呢。”

半瓢笑說:“醉鬼嘴滑,我不久又要出門,有許多話要和你母女商計,被他聽去難免走口。我們先走一步,就便試試你的腳程功力如何。阿二挑了酒菜鰣魚,後麵來吧。”

小妹已聽母親說過雙方至交師友,也就不再客套。老少二人一路飛馳,到了江家,賓主相見,談起前事,悲喜交集。半瓢等酒菜送來,遣走謝阿二,老少四人再作密談,商計未來之事。因有一個強敵逃走,還要追尋。為防江氏母女和蘭珍盼望,特意趕回探望,無意之中免去小妹一場煩惱。先還不知江氏母女光景如此窮苦,回時隻帶了幾十兩銀子,便全留下,吩咐蘭珍暫時寄居江家,等他事完回來再作打算。二女本來情如姊妹,早想同居一處,蘭珍恐有人來尋,遲疑不決,聞言甚喜。

半瓢本定第三日起身,因聽人說狗子金庭玉還不死心,想改用軟功托人求親。勉強又等了數日,狗子父母果然備了重禮,將半瓢請去,由金鵬夫婦在席上當麵求說。半瓢先以婉言拒絕,後見金氏夫妻求說不已,方始冷笑說道:“我這義女雖非富貴人家千金小姐,也有一點來曆,詳情不便明言。就是能夠答應,恐也不是你們之福。況我以前曾聽人說,她已許配人家,我匆匆回來未及詢問。天下美女甚多,以你夫妻的財勢何求不得,何必自尋煩惱?”

金妻白風娃本是一個出了名的女強盜,人雖潑悍,從小便在綠林生長,經曆得多,深知利害,聽出內有隱情,料知對方必非常人,不知何故隱居在此,又怕半瓢厲害,不敢結怨,本想罷休;無奈狗子看上小妹,時常哭鬨,乘著半瓢出外,親身趕往江邊等候小妹歸來,使出種種方法,想用軟功勾引。

小妹親仇在念,本來就想奉母終生,怎會把狗子這類紈絝惡霸放在眼裡?一任狗子獻儘殷勤,花言巧語,姊姊妹妹喊得山響,始終冷冰冰的一言不發。先因每日打魚歸來,狗子必在江邊攔路,借賣魚為名巧言求告;後來賭氣,連剩下的魚全都放生,空身回家;未了一次,狗於明知對方有刺,仍是色膽包天,妄想登門,邊說好話,一邊跟了下去。小妹實忍不住怒火,幾次想要發作,均因半瓢行時勸告之言,勉強忍耐,眼看到家,正忍不住怒火。

江母雖然年老多病,本領尚在。這日恰是病癒之後,遙見狗子跟來,故意搶在前麵等候,背朝來路,故意埋怨小妹歸來太晚,柴已燒光,這大年紀還要親自動手,說罷伸手便朝一技粗約半抱的老樹樁上斫去。狗子也自走近,見小妹口中喊娘趕上前去,知是她的母親,心想:“她家如此窮苦,老年婦女十九愛財,可用金銀打動。”正打主意,忽見江母口中說話,頭也不回,手起之處,那麼粗的樹樁,宛如腐朽,隨手而裂,有的用手一握便成了木屑,心方一驚。江母已說了兩句似乎警告的話,同了小妹穿林走進,始終不曾回顧。

狗子過去一拭,那樹樁竟是一枝棗木,堅實異常,休說用手,便是刀鋸也不容易將它碎裂,越發駭異,又聽出對方口氣不善。正在進退兩難,忽一老年醉人唱著山歌,步履歪斜,東搖西晃走了過來,見麵便問:“哪裡來的野種?”

狗子何等驕狂,此時正冇好氣,如何受人辱罵?當胸一掌,竟想用殺手將其打死。不料碰到太歲頭上,人未打成,反被醉人將手抓住,猛覺痛徹心肺,手指骨似要斷裂,知道不妙,連聲極喊:“老伯伯饒命!”醉鬼也不理他,拉了就走,一路之上手法時鬆時緊。狗子跌跌蹌蹌跟在後麵,痛得周身痠麻,冷汗交流,連聲哀告。醉人隻是不理,一直拉到山口左近。

狗子每次出門,照例均有許多教師打手一路,因受乃母指教,說:“江氏母女必是隱居避禍的異人妻女,我兒這等勢派,她們決看不慣。真要不捨此女,想用軟磨並非不可,但要單身上前和她勾搭。手下的人隻在暗中保護,以防反臉,無故不可上前,免使驚疑,反更無望。”狗子先還怕小妹翻臉,連去幾次俱都無事,為防少女害羞,同去爪牙均令避開。因是冬天,眾教師惡奴看出小妹雖看狗子不起,似有顧忌;狗子這次隻管向人苦纏,用的是軟功,與平日看中民家婦女隨便姦淫強搶不同;料知雙方不會動手,天又大冷,便去附近人家烤火吃茶等候,狗子去往黃港村並不知道,及聽村民報信,說小莊主被人抓住走來,正在路上哭喊。大驚趕出,迎上前來,認得抓狗子的是當地出了名的老醉鬼張三,不知此老是位隱跡江湖的前輩異人,妄想動手,同聲怒罵,喊殺上前。內一教師本已搶在前麵,快要伸手,忽然看出狗子顏色慘變,頭冒冷汗,被對頭抓住,絲毫不敢抗拒。猛想起狗子雖是酒色荒淫,到底家傳武功,並非尋常無用少年,怎會這樣吃苦?同時瞥見對頭一雙通紅的醉眼隱射精光,正朝自己冷笑。狗子又在敵人手內負痛急喊,不令動手,立時乘機改口,喝止眾人,好言勸說。

奚醒始終瘋瘋癲癲,滿口醉話,說:“我住那一帶地方不許野種前往擾鬨,再如明知故犯,必送他迴轉黃河老家喂王八去!”說罷將手一鬆,狗子幾乎跌倒地上,被眾惡奴搶前扶住,人已痛得麵無人色。那化名張三的醉鬼奚醒給狗子吃完苦頭,當著許多教師惡奴,若無其事,向他說話,也不理睬,自往旁邊山石上坐下,取出腰間酒壺,嘴對嘴把殘酒吃完,拖了兩片鞋皮,一路歪斜,往另一山徑中走去。

惡霸金氏夫妻出身綠林,武功甚好,所用教師惡奴,不是以前同道便是行家,見對頭走後,過去一看,所坐山石看是好好,用手一拂,石麵已粉碎了一大片,顯出一個坐痕,深達兩寸,才知平日在鎮上爛醉不醒的醉鬼張三也是一位隱跡風塵的異人。這樣高的武功,誰也不是對手,聽那口氣,和蘇半瓢、江氏母女均似一路,如何能夠招惹?惟恐再鬨下去,引出殺身之禍。內有兩個明白人,不聽狗子暗中叮囑,竟向東家密告。金氏夫妻聞報大驚,再三勸誡,不許狗子再往江邊去尋小妹,一麵卻把這幾個仇人恨入骨髓。本來還想殺死醉鬼報仇,後聽來訪同黨說起對頭並不姓張,乃是昔年雲南奇俠醉八仙中最厲害的一個,隻得強忍氣憤,到處物色能人,準備時機到來再行下手。

由此黃港村一帶便無賊黨蹤跡。直到後來小鐵猴侯紹受惡霸父子利用,不知蘇半瓢是他一彆多年的老友吳尚,用重手法將其誤傷,引出許多事來不提(事詳《雲海爭奇》)。

小妹由此方得安全。但是江母老病時發,醫藥費重。中間半瓢雖常迴轉,無奈半瓢品高行潔,不取不義之財,全仗行醫賣卜為生,有時遇到昔年老友送來一點銀子,多半送與小妹作了醫藥之費,再不賙濟貧苦,家無餘財,自家蹤跡又不願人知道。總算人好名高,當地人民全都對他敬仰,日用諸物均可賒欠。江氏母女全仗半瓢才得勉強度日。

陳英一去不回,小妹這日因母親病重,往尋半瓢商量賒藥之事。半瓢用《周易》起了一卦,說是大吉,剝複之機已見,令往江中打魚兜賣,當有奇遇。次日母病稍好,便遇虞舜民夫妻。

半瓢死後,小妹蘭珍便遵遺囑,由狂風大雨中救了舜民的船,同住永康虞家後院之中。小妹不久便遇江明,姊弟重逢,才知江明便是昔年父親逐出去的外室添香所生,名叫醜兒。添香先住山中,為了性情剛直,得罪老王,又因貌美大方,常與親屬中少年男女來往。老賊曹景想誘老王出山荒淫,恐其作梗,巧語中傷,以致被逐在外。經老王幾個好友輾轉托人,最後送到半瓢家中。半瓢孤身一人,隻一義女蘭珍,自然不便。無如老王盛怒之下難於挽回,恐落敵人手中,送了母子性命,隻自己家中最為隱秘。雙方交情甚深,義不容辭。好在添香身邊帶有不少金銀,並還常時有人送來,便建了一所樓房請其安居。添香生子之後終年唸佛,撫養兒子,不肯下來一步。半瓢本意等嬰兒長到六七歲,再約幾個老友去向老王勸說,送其回山,不料老王晚節不終,日夜荒淫,料知必有大禍,自己又要避人耳目,移居桐君山,正在為難,老王全家忽遭慘死,添香得信,留下遺書,當時自殺。半瓢看出醜幾天資稟賦極好,遭此滅門慘禍,將來必能報仇除害。自己避仇隱居,還要撫養孤女,好些顧忌。惟恐萬一誤他學業,方想尋一異人為師。化名蕭隱君的乾坤八掌陶元曜忽然尋來,一見大喜,便將醜兒帶上山去,從小文武兼習,認作傳衣缽的弟子,學成下山,由小妹帶往見母。雖幸骨肉團圓,還不知道老王還有一位偏妃,母子三人被大白先生帶往兵書峽隱居。

北山會後不久,風聲泄漏。老賊曹景聽說金華、黃山兩地發現遺孤蹤跡,日夜愁思;又因北山一鬥,好些異派中的同黨均遭惡報,幾個最厲害的又同趕往黃山鬥劍,傷亡殆儘,連那仰望多年想要結納而不能得的幾個異派中長老也在黃山送了性命,雖有兩個逃走的,都是業已洗手,不再為惡,敵人不肯追儘殺絕,許其自新,才得活命,想要勾引出來去與正人作對,心膽已寒,決辦不到。總算黃山事後,這班老輩劍俠為想激勵遺孤,聲言退隱,不再輕易出手。自己手下會劍術的人雖然不多,尚有不少能手。另外還有幾個平日勾結多年,曾經答應有事相助,欠了他的情,從未出手的厲害人物,真到事情緊急,仍可求其相助,再將壺公老人請出,更是有勝無敗。於是一麵選出得力同黨往黑風頂勾結壺公出山,一麵暗命能手去往黃山,暗算破壞開寶煉劍之事。近日聞報,諸家遺孤年輕膽大,已在外間走動,專與賊黨為難,並有幾個少年男女英俠與之一路,好些厲害同黨均為所殺,或是失蹤,不知下落。曹賊越發激怒,使用鐵羽飛書密令各路同黨到處搜尋遺孤下落,暗中殺害。

小妹先不知道,剛聽小鐵猴侯紹暗中警告,說近來永康、金華一帶,因卞莫邪、祖存周、呂不棄、端木蓮等男女英俠,在北山大會前後,連殺傷了好些曹賊派來赴會的賊黨,曹賊並又聽說發現遺孤蹤跡,急怒交加,近日永康、方岩之間已有賊黨窺探訪問。如非虞家耕讀善良人家、多家土著,小妹平日深居簡出,無人知道,下人又經主人囑咐,風聲已早泄漏。賊黨人多勢眾、千萬留心等語。心正愁急,第二日唐青瑤便趕了來。雙方見麵,驚喜交集。青瑤聽江母一說,才知當初全因老王荒淫,心中憂急與之爭吵,並非真個爭寵嫉妒,當時結為老姊妹。商計停當,便向主人夫婦力陳利害,婉言告彆,以防連累虞家受害。蘭珍知是實情,也就不再堅留。行時,舜民想起那年賽韓康所言和所贈丸藥,蘭珍生子已全應驗,內有好些專治傷病,其驗如神,知道小妹此行難免遇見強敵,取出分贈。

小妹前在花園中賞月,淨波忽同一位前輩女俠尋來,賜了一回好劍,傳以劍術,說:“時機將至,前途要遇不少強敵,將來如遇呂師怕,可將他的靈藥討上一些。”說時,湘江女俠柴素秋同了白泉、陳業諸人由外迴轉。分彆禮見之後,白泉起初本被野雲長老收去,後拜素秋同門師兄湘江老漁袁檀為師,為報父仇,又拜在丐仙呂瑄門下,和淨波本是同門,便向求教。淨波說:“你內家功夫和劍術均得真傳,但少一口好劍。仇敵暗器厲害,你是呂師伯記名弟子,他那傷藥最靈,將來大有用處,必須隨時帶在身旁纔好。”白泉答說:“身邊甚多,不止一種。”小妹已和他討了幾粒,本想不要,後見舜民包中有兩丸顏色不同,清香透鼻,上麵並還寫有“雙英”二字,心中一動,蘭珍又再三相勸,隻得收下。不久聞警,一同起身,途中所遇驚險,前已說過。後由小菱洲趕到小盤穀,霧中迷路,正在惶急,做夢也未想到,隱跡多年、隻當不在人間的一位前輩女俠百鳥山人,會在當地巧遇。因奉母親師長之命,惟恐兄弟性情剛烈,始終不敢泄露的悲痛身世,竟被主人說了出來。料知時機將至,主人既肯明言,決不置身事外,壺公還未尋到,先得一位前輩異人相助,再好冇有。悲喜交集之下,也將自身經曆說出。

江明聽完前情,自更悲憤激昂,正向老人求教,意欲先往芙蓉坪一探。葛孤忽領阮氏姊妹走進,分彆通名禮拜。老人命起,笑問葛孤:“那幾個老賊怎麼樣了?”葛孤笑說:“弟子剛到下洞,便有三個老賊尋來,現已驚走。”老人麵色一沉道:“徒兒怎不聽活,偏要多事!”

阮氏姊妹原和葛孤說好,搶口答道:“此事不怪師姊。那三個老賊先到一步,弟子姊妹聽他說話可惡,又知是曹賊手下,看出厲害,惟恐不敵,便發暗器,隻有一賊受傷。師姊也自趕到,三人合力將其打敗。大霧黑暗,不知逃往何方,冇有追上。弟子不知師伯在此,並非師姊之故。”

老人笑道:“我豈泊事的人?來這三賊雖非庸手,想要與我為敵尚差得多,怎會避他?隻為壺公老人性情古怪,現在老一輩中,以他和覆盆老人年輩最高。中有一賊,並與相識。老人以前遊戲人間,無論老少男女,隻是相識,稍微投機,便以平等相待,性情比我還怪,好些難測。我又隱跡在此,不願人知。如不理他,賊黨去往前途,必與另一異人相遇。此是老人唯一知己之交,性最疾惡,又是曹賊對頭,樂得由他出手除害,一個也休想好好回去。經此一來,賊黨有了戒心,再要知我在此,老賊以前結交的那幾個洗手多年的老怪物,就許因此引了出來,豈不擾我清修?你師姊隻顧一時意氣,妄自出手。這三個賊黨都是老奸巨猾,單是你們三人也還罷了,偏又將我洞中那些烏兒偷偷帶了幾隻出去,日久必被警覺,否則賊黨也不會勝負尚未大分便自逃走。你們前途恐要多出麻煩,暫時還看不出,事完回去,就難免要遇到了。”

葛孤笑說:“師父,你老人家近來如何改了脾氣,任憑賊黨來此擾鬨,也不過問。如非師父再三嚴命不許走出穀口,我真不會放他逃走呢。”

老人微笑道:“徒兒你已隨我多年,又練就一雙夜眼,如何敵人深淺都不知道?你當這三個老賊真是你和阮家姊妹打敗的麼?那三支魚尾梭,至少必有一支被老賊接去,恐連大自先生的獨門暗器也被認出,再加銀燕飛撲夾攻,必料此鳥靈慧猛惡,隻我一人前蒙青城派紀道友送了十六隻,餘者都被紀道友帶往海外。此是異種,除當年紀道友所馴養的一群而外,無論何處均見不到一隻。鳥鳴聲如銀鈴,又極奇特,一聽即知,常人不能馴養。便不是我在此隱居,也是我的嫡傳弟子或是至交好友。穀中正起大霧,不敢冒失,方始膽怯逃退。這三個老賊見多識廣,本領甚高,最是心狠手黑,比起江、阮諸小姊弟途中所聞、被錦春坪諸少年和雷氏父女所殺的那一夥賊黨厲害得多,人更機警狡詐。彆的不說,他們在途中已然得信,知道好些同黨均在武夷山中相繼失蹤被殺,不為報仇,反而加急趕來,必是斷定敵人和他們走了一條道路,意欲搶在頭裡,先入為主,早把壺公穩住,哪怕不能勾結一黨,至少也使此老袖手旁觀,不與曹賊為難。壺公為人任性,專喜感情用事。賊黨好謀本非無望,卻冇想到左近還隱居得有兩位異人,內中一位正是曹賊昔年大仇強敵,我還不在其內。你三姊妹方纔如與三賊硬敵,勝敗尚自難料。內有一賊名叫馮吉的,確是中了暗器,但決不是你姊妹的魚尾梭。此人也真大膽,雖還帶有一個同伴,本領比他要差得多,無異孤身一人,明知賊黨厲害,又多持有寶刀寶劍,所帶的人不能助他對敵,壺公老人性情古怪,向例不許外人在黑風頂方圓數十裡內隨便出手,來人本領越高越易吃虧,稍有不合便吃大苦。他師長和壺公又有一點過節,壺公生平未曾敗過,隻此一樁恨事,冒昧登門,必受折辱,竟敢暗中跟來,從旁相助。三賊自恃內功極好,周身刀斧不入,任何暗器均所難傷,耳目又靈,冇料那人手法巧妙,所用暗器又是獨門傳授,專一聲東擊西,變化無窮,目光更好,能在暗中視物,一不留神,吃了一下重的,受傷不輕,如換旁人,早已筋斷骨折而死。此賊有仇必報。阮氏姊妹的口音必已聽出,許連貌相也被認去。此賊是個駝背老頭,身材瘦長,白髮無須,身帶一口寶刀和三枝判官筆,萬一途中巧遇,方纔所說異人不在山中,被他逃回。必須留意纔好。”

小妹聞言,心中一動,想問那人是誰,怎會暗中跟來尾隨出力,話到口邊,見阮蓮目注自己微笑,忙又忍住。

江明性急,已先開口詢問。老人笑說:“此人是我師侄,人最義俠仁厚,想是知你四人此行還有危機,意欲暗助,不便公然出麵,隻在暗中出力,打算事完各自回山,靜等大破芙蓉坪再往相助。他既不求人知,我也不便說他姓名來曆。照他為人,將來必是你們知己之交,此時相見,反倒不妥。我也是方纔聽外麵鳥語才知來意,暫時由他去吧。”

阮菡心疑李玉琪暗中跟來,笑問:“此人可是一個身材微胖的少年?”

老人笑答:“此人小時,我曾見過一次,看去人甚文弱,但是稟賦極好,天生神目。他師與我至交。今日必是無意之中發現你們蹤跡,激動義氣。因你四人倒有三個美貌少女,此人從小便不喜與婦女交談。近十年來,並未見過,不知胖瘦高矮。我料他二人也許跟在賊黨後麵,還不知我在此隱居,否則,就不肯與你四人相見,必來此地無疑。將來自有遇合,閒話少說。賊黨已往盤蛇穀。先說那位異人如在山中,決無幸理,但他三月前來訪,本有出遊之意,多日未見,萬一不在山中,內一老賊本與壺公相識,做過幾個月的酒友,看出壺公異人奇士,曾下苦功結納,頗有一點情分。莫要真個被他搶在頭裡。以壺公為人,雖不會被賊黨收買,但此老感情用事,就許到時袖手旁觀,有事求他,卻不肯出山,豈不多出好些煩惱?”

江、阮四人立被提醒,忙向老人求教,請示機宜。老人笑說:“這裡夜霧最濃,要到天明纔開,雖與盤蛇穀相通,路極難走。還有盤蛇穀雖然歧途甚多,最險之處隻有三四處。一是黑風來去之路,當風過時,彆的地方雖也有風,因為山高穀深,不當正路,人行其中,耳聽狂釗獵獵,多是虛聲嚇人,並無大害。不似這烏雲峽一帶黑風滾滾,宛如狂潮怒湧,鋪天蓋地而來,晃眼把人捲去,就是身強力健,武功高強,冇有被風捲走,逃得活命,周身也被狂風中的火砂嵌滿,人也成了黑炭,醫好之後從此不能複原,端的險惡異常。此外兩條,一是你們方纔幾乎走錯的小盤穀螺螄彎,裡麵曲折迴環,宛如蛛網,到處窮山惡水,寸草不生,更有地火熱焰和浮沙之險,一個走不出來,便不誤飲毒泉,也必饑渴而死。此處雖險,武功好的人還可想法脫身。另一處地名桃花蟑,穀中泉乾土肥,並有幾處森林河塘,風景甚好,但是那一帶毒蟲猛獸最多,往往大群出冇,最厲害是那野豬每一出動便是成千累萬,黑壓壓一片,潮水也似,一味低頭朝前猛躥,無論多高本領和多猛惡的野獸均不能當。這東西凶惡已極,照例隨著幾條大的朝前猛躥,前仆後繼,狀類瘋狂,哪怕前麵刀山火坑,照樣狂衝過去,決不後退,差一點的樹木,被它一撞就倒,一咬便斷;如與相遇,千萬避開正麵,便要殺它,也要等它大群過去,從後追殺,纔可無事。另外一種更是靈巧多力,本是蠻荒異種靈獸,形如猿猴,獅麵猿身,比人還高,力大無窮,更能淩空飛躍,數十丈的高崖隨意上下,動作如飛,靈巧己極,本比野豬還要厲害,近被方纔所說異人製服,又是生來素食,不去惹它,無論人獸,決不無故侵犯。這東西名為獅猿,每喜仗著天生怪眼,在濃霧之中出洞遊行。此去難免相遇,如見一對對酒杯大小的燈光離地數尺,在暗影中往來飛馳,便是它的眼睛。你們俱都帶有刀劍暗器,不可隨意動手。此獸能通人言,如有什事,還可向其求助,來勢無論多凶,也不必害怕。倒是當地毒蟲蛇蟒可慮,也最難防。本來這三條路以這一條危機密佈,常人不知底細,無心相遇,嚇也要被它嚇死,再要遇見毒蟲蛇蟒,更無生理。幸而你們帶有兩粒蛟珠,正是防身禦毒之寶。照我所說而行,決可無事。但防賊黨發現,不到遇見毒蟲,聞到奇腥,形勢危急,不可輕易取出而已。”說罷,又指示通往黑風頂的途向和壺公老人許多怪癖,教了一套言語。

四人聽完,謝彆起身。老人笑說:“山居清苦,好在你們帶有食物,我不作客套了。”

葛孤與三女一見如故,還想送行,老人不許。小妹見老人好似使了一個眼色,也未理會。因賊黨已往黑風頂趕去,惟恐落後,急於起身,又聽老人說:“賊黨走的是烏雲峽,道路不同。黑風頂左近,壺公向不許人在彼爭鬥,先出手的必要吃虧。便與賊黨相遇,也是各自為政,不致為敵,正好搶前趕到。”辭彆老人師徒,便自起身。走到路上,因有老人指點,葛孤並令兩隻鸚鵡在前領路,一路飛嗚,指點途向,不消多時便將小盤穀走完,上了桃花峰正路。

四人年輕喜事,見那鸚鵡靈慧解意,飛行濃霧之中,不時和眾人問答,對於本山地理甚是熟悉,全都愛極,爭相說笑,惟恐飛去,阮菡忽想起暗傷賊黨的人不知是誰,問可看見,是何形貌。鸚鵡答說:“那兩人和你們差不多年紀,方纔還在後麵,此時不知何往。同伴好似還有兩位姊姊,不知何故走成兩路,此地已是桃花蟑中部山穀,我怕毒蟲,要回去了。”

四人俱都不捨,同聲說請再引一段。鸚鵡答道:“恩主本令我們送進盤蛇穀就要回去,我愛你們人好,已多送了一段,不能再遠。後麵跟你的四位哥哥姊姊,聽同伴說,好似你們的朋友,可有什話帶去嗎?”

阮菡先也疑是李玉琪和童一亨尾隨在後,後聽鸚鵡說還有二女同行,想起李、童諸俠均是男子,餘一雖有妻室,武功不高,再說年紀已是三十多歲,不會這樣年輕,又覺不像,方自尋思,阮蓮已先笑道:“你對那幾位朋友姊妹去說,我們蒙他們仗義暗助,十分感謝,就是不願相見,也請把姓名留下。那兩位少年如有一人姓李,更請轉說,我們都很想他,既然跟來,便請一路,也可熱鬨一點。”

鸚鵡應聲飛去。四人便往前進,走出不遠,狂風大作。四人初次身經,生長江南,這類深山中獨有的狂風從未見過。雖聽百鳥山人師徒說山高穀深,不當風路便可無害,一聽那等聲勢,宛如山崩海嘯,數千百麵天鼓同時怒鳴,中雜千軍萬馬之聲,奔騰喊殺,潮湧而來,人又走在濃霧黑暗之中,由不得心驚膽怯起來。

小妹謹慎,又疑方纔轉折之間把路走錯,心中憂疑,總算穀徑平坦,那兩粒蛟珠雖防敵人發現,用黑紗罩住,寶光不強,離身數尺外的景物仍可看出,便有蟲蟒也不敢來侵犯,隻是風大得厲害,越往前越覺聲勢猛惡,逼得人口張不開,山鳴穀應,震耳欲聾。到了後來,連阮氏姊妹也疑心把路走錯,就是不當風路,也必越走越近。寶珠不敢全部現出,路大陰黑,互一商計,打算暫避片時,風定再走。急切問正尋不到避風所在,忽聽猛獸連聲急嘯,心中一驚,忙將兵器取出,暗中戒備。

江明目光到處,瞥見數十團金星,對對成雙,在左側麵腳底飛馳而過,內有幾團並還立定,朝著四人厲聲吼嘯,心中一驚,竟將百鳥山人所說獅猿忘記,等到想起,已全飛走。

阮蓮試將珠光稍微放出一照,下麵竟是一片盆地,並有山坡可以上下,看出下麵樹林不甚搖動,忙告三人:“那金光必是獅猿,看它這樣匆匆飛馳,許是大風將起,想要逃避,下麵樹枝不甚搖動,必有避風之所。百鳥山人決無虛語,我們何不尋去?免得不知地理,遇見黑風送了性命,人還要做醜鬼。”說罷當先馳下。

小妹雖然不以為然,但因阮氏姊妹童心未退,阮菡也在連聲催走,隻得一同趕去。沿途暗影中均有金星隱現飛馳,前半相遇並未朝人撲來,直如未覺。走到後來,珠光照處,漸漸看出怪獸形象果甚獰惡,方想:百鳥師徒所說不虛,這東西果無傷人之念。

這時四人走離獅猿所居山洞不過一箭多地,天黑霧重,均未看出前麵有洞。江明因那怪獸常在身邊不遠馳過,有的還朝四人看上一眼,麵現驚奇之容,始終不曾侵犯,想起前聞,正打算向其問路,試上一試。忽聽前麵群獸聚嘯之聲低而且急,數十百點金星在暗影中不住閃動,似朝自己這麵注視。未及開口,忽然轟的一聲厲吼,耳聽急風撲麵,立有兩條毛茸茸的黑影迎麵飛來。四人一見大驚,兵器本來握在手內,忙即縱身閃避,口中大喝:“爾等如通人言,可速立定?”說時,小妹不知來的這兩個獅猿比較年老通靈,因聽同類說起來人帶有寶珠,想起後山毒蟲,特意趕來,和對待黑摩勒一樣,想將來人引入洞內,求他們除害。四人誤認來意凶惡,紛紛縱避,想要動手。小妹謹細持重,看出怪獸太多,又在黑暗之中,惟恐全數激怒,正在急喊:“明弟二妹不可傷它!能避則避,看它是否能通人言,再作計較。非到萬不得已,不可動手!”話未說完,那兩隻獅猿本無惡意,不過來勢太猛一點,剛一落地,見眾躲避,手持刀劍,同聲喝間,知其誤會,無奈對方不通獸語,正指身後來路吼嘯,另外幾個同類已往洞中趕去,同時為首獅猿也自飛出。

江明、阮菡在前,見為首兩怪獸雙手亂舞,連身吼嘯,這一對麵,形態更覺獰惡,看那意思,似想叫四人跟它同去。方在喝問,忽又瞥見一隻最高大的怪獸身後還有好幾隻同時飛來,口中厲嘯,聲勢越發猛惡,心中一慌,各舉刀劍便要迎敵。耳聽小妹大聲疾呼不令動手,略一緩勢,麵前剛飛落的**隻獅猿腳才沾地,忽又一同飛身倒縱出去,跟著便聽黑摩勒師徒同聲呼喊,人也跟蹤趕到。

雙方無心相遇,好生歡喜,當時同往洞內落座。各談經過,四人才知這些獅猿竟是靈獸,可惜主人他往,不知是否賊黨對頭,還有一位異人,也不知可在山中。因聽黑摩勒說:“壺公已往龍樟集買醉,要好幾天纔回。今夜風狂路黑,難於上路,已答應獅猿,隻等天明便為除害。”小妹暗忖:壺公如其不在黑風頂,照百鳥師徒所說途程,須有半日方可趕到山下。如往老人所居峰頂,上下也要好些時候。明早趕往龍樟集,必將此老尋到。但聽所說口氣,好似壺公近日不會離山,黑摩勒又未去往峰頂探看,萬一老人已回,不特徒勞無功,還被賊黨搶先,豈不冤枉?如往黑風頂又恐撲空。想了又想,難於兼顧。

阮蓮見小妹為難,笑說:“反正今夜走不了,你看這些獅猿何等靈巧巴結,自從我們一來,爭先恐後,連生帶熟全取出來待客。方纔口渴,明弟剛問附近可有泉水,轉眼便取了來。這樣厚待我們,不代它們將毒蟲除去,吃完一走,也太不好意思。我看天明再作打算,不要愁了。”

江明介麵道:“這些獅猿均通人言,十分靈巧,地理又熟,行走如飛,便遇賊黨,無故也必不會傷它,何不選出幾個靈巧的試它一試,命其連夜趕往黑風頂,探看壺公可曾離山。天明前後如能趕回再好冇有,萬一回得稍晚,命它照著我們所行途徑追趕,見麵一問,不就知道了麼?再不,把人分成兩路,黑哥哥仍帶鐵牛往龍樟集一行;我們仍照百鳥老前輩所說往黑風頂去,就是撲空,禮也儘到。百鳥老前輩既說前言,也必為我們設法,諸位哥哥姊姊以為如何?”

黑摩勒深悔昨日冇有直上峰頂,以致進退兩難,聞言笑道:“明弟之言有理,現在就命獅猿去往黑風頂探看。我們明早先分兩路起身,獅猿能先趕回更好,如其後到,中途相遇,問明虛實。要是老人不在山中,你們再來追我,仍命獅猿搶前送信,也可趕上。”

小妹想起龍九公行時之言,不好意思請黑摩勒單走一路,聞言正合心意,連聲讚好。江明本想和黑摩勒師徒一路,以踐小菱洲彆時之約,剛一開口,被阮菡看了一眼,忙又改口盆過。

黑摩勒本無成見,又知暫時分手,不久便要會合,並未在意,隨命為首獅猿選出幾個同類往黑風頂探看。獅猿始而麵有難色。黑摩勒知其懼怕壺公老人,力言:“我們均是老人後輩,不遠數千裡專程拜望,惟恐相左,命你們代往探看,決無妨礙。”獅猿低頭尋思了一陣,方始點頭,喚了兩個大的同類,急叫了一陣,那兩獅猿便應聲馳去。黑摩勒笑說:“我們蒙你厚待,又把你主人所剩酒食搬出請客,還烤吃了好些野豬,方纔又命你的子孫往返黑風頂,探看壺公是否離開,承情更多。明早便是他們急於上路,我也必要將那毒蟲除去才走,放心好了。”為首獅猿聞言連聲歡嘯,旁邊同類也跟著歡嘯不已。

阮蓮方說:“都是黑哥哥,除一毒蟲有什希奇,偏要賣好,引得他們這樣吼叫,吵得人頭昏腦脹,多難受呢!”獸吼忽然同時止住,一齊側耳靜聽,彷彿洞外有什警兆神氣,跟著便聽金鈴之聲破空而來,由遠而近,響聲甚急,在空中盤旋不去。為首獅猿已率幾隻大的同類,輕悄悄掩了出去。

這等異聲眾人均未聽過,又是來自空中,十分激烈,方自猜疑,異聲忽然自空飛墜。方覺不妙,緊跟著便見一團銀輝穿洞而入,其急如電,來勢又猛又快。隻覺那東西比雞大不了多少,兩翼振動甚急,一雙紅眼其明如火。

黑摩勒剛看出是隻怪鳥,口中並還銜有一張柬貼。那鳥已朝阮菌撲去,兩爪一鬆,丟下柬帖,口發連串金鈴之聲,便和箭一般往洞外射去,端的來去如電,神速已極。阮氏姊妹同聲笑說:“這便是百鳥山人所養靈鳥銀燕。”一麵把柬帖打開一看,不禁急了起來。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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